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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表文章到创作书法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4从发表文章到创作书法.md
有专家认为,京剧的历史从徽班进京只有二百多年,而书法的历史从甲骨文开始则长达近四千年,所以,书法的意义对于中国文脉,远比京剧来得重大。二者的意义孰大孰小,本文无意妄加评述。但就二者的历史,如果把京剧的视野放宽到戏曲,能否认为书法的历史长于戏曲呢?根据王国维的定义,戏曲者,以歌舞演绎故事,则早在文字、更遑论书法发明之前,原始人的『戏曲』便已存在。当然,我无意以此为据,来推论戏曲的意义大于书法。
其次,书法的历史真的可以从甲骨文算起吗?就像原始人的『戏曲』并不是真正的戏曲, 更不是真正的京剧,甲骨文的『书法』其实也不是真正的书法,更不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书法。
虽然没有明确的分界,但可以明确的是,从甲骨文,到青铜器的铭文,到《石鼓文》、《泰山刻石》、《石门颂》、《衡方碑》、《西狭颂》、《礼器碑》、《史晨碑》、《曹全碑》,《张迁碑》、从《兰亭序》、《丧乱帖》、《群鹅帖》、《龙门二十品》、《郑文公碑》、《张猛龙碑》、《张玄墓志》,到《孔子庙堂碑》、《九成宫醴泉铭》、《雁塔圣教序碑》、《书谱》、《麓山寺碑》、《祭侄稿》、《颜勤礼碑》、《玄秘塔碑》,从《黄州寒食诗》、《蜀素帖》、《苕溪诗帖》、《松风阁帖》,到《大觉禅师碑》,大凡元代之前,我们所认为的书法经典名作,主要的并不是出于『创作书法』的冲动,而是出于『发表文章』的需要。
这篇待发表的文章,可以是书写者(书工、刻工或书家)自己写出来的,如《兰亭序》就是王羲之本人的文章,《黄州寒食诗》就是苏轼本人的诗;也可以是别人写出来的,如《雁塔圣教序》就不是褚遂良的文章,而是李世民的文章,《玄秘塔碑》就不是柳公权的文章,而是裴休的文章。文章完成以后,要把它发表出来,在今天,当然是使用活字排版、电脑打字、电脑刻字等手段,这样发表出来的文章,当然仅止于文章,而不被视作书法。而在古代,则只能使用毛笔来书写,有的还需要用刀锥刻凿,于是我们便把它视作书法作品,却忘怀了它其实是文章,是文学作品。最典型的,莫过于王羲之的《兰亭序》。《兰亭序》,既是一件文学作品,又是一件书法作品。今天,一般文学史专家称《兰亭序》,专指其作为文学作品而言;书法史专家称 《兰亭序》,则专指其作为书法作品而言,为此,往往不称《兰亭序》,而称之为《禊帖》。 那么,王羲之又是如何看待自己这件作品的呢? 他明确表示,自己创作了这件文学作品,并用书法的形式把它发表出来,是希望『后之揽者』,『有感于斯文』,而绝不是『有感于斯帖』。
当然,『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一个好的思想观点,没有优美的文采把它表述出来,其影响就 不会太大,所以文章,是思想的包装。同样,一篇 表述了好思想的优美文章,没有精妙的书法把它发表出来,其影响也不会太大,所以书法,又是文章的包装。于是可以明确,在这一时期(上古至元代),一篇文章需要用书法的形式把它发表出来,不管是自己的文章,还是别人组织的文章——一般 这个『别人』是书写者的同时人而且社会地位也比之更高,书写者一定努力追求把字写得精美好看, 包括笔法、结字、布局。所以,有如买椟而还珠, 后世的我们,便把它看作了只是书法而罔顾它其实是文章。而至少在书写者的心中,其宗旨是在发表文章而不是创作书法,无意于书而书在其中矣。书 在其中,文亦行之愈远矣--但令王羲之也想不到的是,书在其中,文竟然会沦于不行!包括许多兼 为思想家、文学家的书法家,道德文章之名之所以为书名所掩,看来也不仅仅是因为作为主体的他书 法的成就实在太大,更可能是作为客体的人们,不只包括后世的我们,也包括与之并世的他人,大都 如苏轼之论『好者』对文同的所好:『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盖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品德是珍珠,为了使它好卖,外面包装了诗文的锦匣,诗文的锦匣够漂亮了,又怕它不够讨人喜欢,最外层又包装了书画的缎子,结果,当时的人便只要一层又一层的包装,拆到最后一层,里面竟空空无物,至多只是一颗瓦砾,而且非常小。
所以,从明代以降,书法的主流便从『发表文章』真正变成了還作书接。就像傩戏、杂剧、乱弹终于真正变成了京剧。我们研究书法史,从晋唐而宋元而明清,所关注的是其间笔法、结字、布局的变化,有尚韵、尚法、尚意、尚势、尚趣之不同,却从未关注过,此前的书法,重在『发表文章』,所书的多是当时自己的或他人的文章。而很少写前人的文章。有之,则如《千字文》、《道德经》、《归去来 辞》,相对于自己的或时人的文章,数量要少得多。 其间的原因,虽然有出于纯粹的『发表文章』,但也有别于還作书達。例如,通过《千字文》的书写,由一千个不同的字,可以分解出或重组成五六千个不同的字,从而熟练掌握用书法『发表文章』时应付不同文字的用笔八法和结字三十六法,有如今天电脑打字员的训练打字速度一样;而书写《归去来辞》等,则是在加强阅读自己所共鸣的文章,所谓『读书十遍,不如抄书一遍』是也,所以不妨认为 是在用书法『阅读文章』。
然而,从明代以降的书法,重在『书法创』, 所书的便多是前人的文章,《赤壁赋》、杜甫诗等等,而较少书写自己的文章,即使有,目的也不在 『发表文章』。因为,明清的出版业之发达,远非晋唐宋元可以相比。唐宋的大多数大文学家,有几个是在生前便用刻书出版的方式来发表自己作品的?
所以,书法便成为『发表文章』的重要形式。而明清无数的小文学家,便在生前而且是精力充沛的中年时便把自己的著书立说用刻书出版的方式发表出来了。我们看到明清书家,凡书自己诗文以应索的, 往往上款写上『某某两政(正)』的字句,『两正』 者,一正诗文,一正书法。想王羲之书《兰亭序》, 殷殷切切地寄语人们要『有感于斯文』,而绝口不提请大家『有感于斯帖』,则似乎同样的书法,『发表文章』与『创作书法』之别,不言而喻矣。既然书法不再是为了『发表文章』,而主要是为了『创作书法』,则大量地书写前人的诗文,便成为明清书法史上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明清的书家,大多兼工诗文,尚且多书前人的诗文,少书自己的诗文,则今天的书家,大多不能诗文,则专书前人的诗文,『唐诗一首』等等,也就不足为怪了。既然出版业的发达取代了用书法来『发表文章』的形式,书法的主旨便自然重在『创作书法』;既然书法的创作,重在笔法、结字、布局的表现,则书写自己的诗文与书写前人的诗文也就不必计较,甚至连写错别字也不必过 于计较了。因为,从『发表文章』的角度,把『非』 写成了『是』,文章的意思便大变,而从『创作书法』的角度,这个『是』即使写错了,它的笔法、结字还是非常的精妙,在布局中的关系更是十分的精彩。进而,现代书法干脆连前人的诗文也不写,也认不出是什么字,只是疏疏密密、长长短短的点线纠缠在I起,书法便与文章彻底撇了关系,成为最纯粹的书法,真正独立的艺术。
现在,我们可以来梳理书法史的演变。元代以前,尤其是印刷术发明之前,书法即文章,文章即书法,离开了书法,文章无从发表,而除了发表文章,书法几乎也别无他用。明代以降,印刷术、出版业大盛,文章的发表无须依赖书法,但书法的创作仍离不开书写文章,而用刻字、活字发表出来的文章,像《杜工部集》、《李太白集》等等前贤的、时人的著作,我们一般称作古籍版本,而绝不称作书法。当然这很奇怪,同样是『发表文章』,为什么刻在甲骨上、石鼓上、摩崖上、碑碣上的我们称之为书法,而明清的刊本、抄本,像《永乐大典》等,都是由高手书工、名家书写的字模然后刻印, 我们却将它排斥到了书法之外呢?唯一的解释,或许是因为在独立的『创作书法』出现之前,『发表文章』的金石刻凿可以被称作书法,而独立的『创作书法』出现并大盛之后,『发表文章』的版本雕 镌便不再被认作是书法。至于这样的做法持两套标准,是不是不公正?这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就像美国、曰本可以设定防空识别区,却对中国的设定防空识别区持激烈的反对态度一样。而由明清的书法不再是『发表文章』而成为独立的『创作书法』,但仍离不开书写文章,而文章必然由单个的字组成词再形成文,所以书法仍离不开结字,进到了上世纪末,受西方现代艺术、抽象艺术的影响, 所谓的『现代书法』便与文章彻底解除了关系,从而也就是与单个的字彻底解除了关系,书法创作的笔法、结字、布局三法,也就成了只剩下笔法、布局二法。『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所谓『大象无形』,一张白纸,只要是自称有思想的人拿出来的,也就可能成为比之『现代书法』、甚或比『古典书法』更高境界的书法艺术,尽管它与没有思想的人拿出来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龙种生成跳蚤。
文明不断进化,物种不断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