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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泛滥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3灰色的泛滥.md
徐建融
"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歌德《浮士德》里 的一句话用于美术园地.也可以说:"理论总是灰色的.实践之树常青。"灰色的理论好比灰黄的沙子.生活和实践之树则是扎根在水分充足的土壤中的。沙子的好处在于使土壤疏松而形成团粒结构.保持必要的水分.没有沙子.土壤就会板滞. 僵死;但沙子太多.泛滥了. 土壤全部沙化.水土流失.树木 就无法生长。所以.沙子与土壤的关系.对于树木的生长.正可以形象地比喻理论与实践的关系。理论是灵魂.好比沙子是 泥土的结晶.没有理论的实践.四肢再发达勤奋.找不着方向.美术的繁荣就很难实现。上古的美术史就是如此.显得很幼稚.没有规范.所以只能以巫术、礼教为标准。到中古.晋 唐宋元.理论出现了,谢赫的"六法".张彦远的《历代名画 记》.宋人的各种著述.在灵魂的支配下.发达的四肢加上有方向的勤奋.便创造了中国美术史上的辉煌期。但当时的理论.仅仅是"灵魂”,数量并不多.好比泥土中沙子的比例. 百分之十。其次.当时理论所讨论的问题.主要是怎么画好画.根据绘画作为绘画而不是其它的学科规范去画好画.不分中外.也不分工匠和"文人"。中国人这么画.外国人也这么画.即使有所不同.也不是学科规范上的根本不同。工匠这么画."文人”也这么画.即使有所不同.同样不是学科规范上的根本不同。
这一时期.中外美术的交流非常活跃.西域的画风.曹仲达.尉迟乙僧的画法.华夷的表现在遵守绘画学科规范的大前提下各有不同。这种不同.就像同样是中国的画家.顾恺之和吴道子、曹霸和韩幹.也必然表现出不同一样。当时的理论,有没有把力气花在“坚持中国固有的传统”或“应该中外结合.吸取外国画之长”的争议上来呢?没有。因为没有争议. 所以方向非常明确.中国的画家,来到中国的外国画家.各自按照绘画的规范创作.越来越好。我们可以假设.如果当时的 理论致力于这方面的讨论.结果会怎么样呢?结果就是.究竟应该怎么画?方向是什么?画家都弄不清了。要想等到争论明白.有了一个结论再画.而这样的结论是永远不可能有的.所以就永远争论下去.不画,等争论明白之后再画。这就像甲乙两人见到天上飞过一群大雁.一致认为要射一只下来烧了吃. 但红烧好还是白切好呢?争论不休.有人过来表示一半红烧. 一半白切.抬头再看天空.大雁早已飞过去了。
这一时期.工匠和"文人”的创作也都十分活跃。但这个 "文人”,是我们今天的称法.在当时.称作"衣冠贵胄”、 "轩冕才贤”、"士人”、"士夫”、"士大夫”.都是有精英身份的人.而不是称作"文人”。通常把文人与士大夫并称.其实是两个概念.文人是读书界的一部分人.如司马相如.扬雄.李白.士人又是读书界的另一部分人.如韩愈.欧阳修、苏轼.所谓"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之首.是指苏轼等以"学而优则仕天下为公”为目标的读书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不是李白等读书人。李白等文人,实际上是属于"工”的阶层,无非木工以做木匠为职业.画工以画画为职业.书工以写字为职业,就像今天的排字工人.文人以诗文为职业。但不同于其他工匠的是. 文人之为诗为文.强调的是自我而忌出诸人.所以与"天下为公”的士人具有明显不同的个人中心的价值观.居庙堂之高则蔑视卑贱.处江湖之远则蔑视权贵。它与"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同属于"以人为本”,但一者是以 他"人”为本.所以做换位思考;一者是以"我”这个人为本.所以做本位思考.分别适合了 "士人志于道而为道.忌出 诸己”和"文人志于文而为文.忌出诸人”的价值观。所以在古代典籍经.史.子.集的排列中.工人的创造被排在第三的子部.文人的创造被排在第四的集部。只是到了明代后期.读书界几乎都是文人了.士人几乎没有了.顾炎武以为"明三百年养士之不精”,所以导致了 "文人之多”,人们才把苏轼等士人也称作了文人.而把晋唐宋元从顾恺之到吴镇的士人画也都称作了"文人画”,这且撇下不论。当时工匠和"文人” (实际上是士人)的创作都十分活跃.但两者的表现.在遵守绘画学科规范的大前提下各有不同.这种不同.就像同样是工匠.黄筌和张择端.同样是士人,李成和李公麟.也必然表现为不同一样。当时的理论.有没有把力气花在"工匠画是错误的.士人画才是正确的”的争论上呢?没有。因为没有这种争论.所以方向非常明确.工匠们和士人们各自按照绘画的规范 创作.越画越好.而个别士人如苏轼.掌握不了规范.虽然也画得很有特点.但他明确表示.他这个东西是"不学之过”, "心识其然而不能然”,是"有道无艺”,"物虽形诸于心而不能形诸于手”,所以只是"游戏翰墨”,是不能算数的。我们可以假设.如果当时的理论致力于这方面的讨论.结果会怎么样呢?结果就是.究竟应该怎么画的方向性问题.大家又弄不清了,不知道怎么画才好。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晋唐宋元的绘画之所以大片树林茂盛.是与其所扎根的土壤理论的沙子所占比重恰到好处相关的。
明隆万以后.到清朝结束.三百多年的时间里,理论的 数量大约是前此一千年的四倍。这好比绘画的大树所扎根的土壤.完全被沙化了.百分之九十是沙子.只是百分之十是泥土.结果.大树枯死了.仅仅长出了几棵奇特的胡杨树.沙枣花。这固然是前所未有的景观.但从自然生态乃至文化生态而言.两种景观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其次.我们发现.当时的理论所讨论的问题.就是工匠画和文人画.北宗和南宗的问题.工匠画是错误的.北宗是不可学的.文人画才是正确的,南宗是方向;同时约略谈到中外交流的问题.外国画是低级的.不值一哂的.中国的文人画才是高雅的。这样一来.画家们就没有方向了.不知道怎么画了.好像四肢孱弱了.但灵魂的头脑有两个甚至三个.这个头脑说要这样画.那个头脑说要那样画.尽管结论不久即得出. 以文人画.南宗画为方向.但扎根在灰色理论泛滥的沙化土壤上.实践之树尽管出现了几棵奇特的胡杨.沙枣.大量的植物都枯死了。尽管我们高度评价这一沙漠景观非常壮观、伟大,足以震撼人类的灵魂,高度评价胡杨.沙枣的顽强生命力.董其昌.徐渭、"四僧".六家们的艺术创造谱写了中国美术史的新篇章.但绝不应该作为我们理想中的自然.人文景观的方向。
又到了20世纪.从民国开始.至80年代后为盛.灰色的理 论进一步泛滥.整个20世纪的理论著述.论数量大概是前此总和的一百倍。今天.搞理论研究的美术学的本科、硕士研究生、 博士研究生.教授.博导的数量之多.不仅在中国美术史上前所未见.即与同时的外国相比.大概也是国外理论研究者总和的十倍!绘画的实践这棵大树所扎根的土壤,百分之一百地被沙化了。而所致力于讨论的问题.首先是中外交流的问题.应该"坚持传统”还是"中西融合”还是"全盘西化”?连篇累牍.争论不休.至今没有一个结论。还有就是研究与美术似乎有相关的"非美术”问题.又称"跨学科跨文化”问题.结果就是越弄越糊涂。那么.此时的实践之树.连胡杨.沙枣也被为沙砾所污染的土地所窒息.一部分移植到无土栽培的暖棚.盆子之中去.只用沙砾.清水.成就了豆芽菜之类无土栽培的"绿色"新景观.显得十分娇贵却缺少深厚的生命内涵。
不过幸好的是.进入新世纪.越来越多的画家已经认识到灰色泛滥的危害.他们不再理睬沙化的土壤.而是把自己的创作扎根在本职的净土上.实践的大树又开始苗壮成长起来。这一转向.应该同邓小平有鉴于"姓社.姓资"问题的讨论导致社会主义越搞越穷,因而明确表示"姓社.姓资的问题不要再争论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摸着石头过河”的思想有直接的关联。
灰色的理论尽管继续在沙化泛滥.但它与实践的生活似乎分离了.成了 "独立”的人文学科.这篇沙漠的"土地"上,将不再扎根实践之树。但这样的理论.究竟又有何价值呢?
2009年6月23日《新民晚报》载.浙江省教育厅发出通知.对开网店的大学毕业生给予优惠政策。缘起浙江义乌工商学院.有些同学.上课不要听.关于"市场营销学"课程的考试也考不好。但恰恰是考得好的学生.掌握了“理论”.在实践中却做不了营销;而不及格的学生.却把自己的淘宝网店做到“5钻"(淘宝级别.越高越好).为他打工的有6个人.月收入4万元。为此.学院实行了"钻级转换学分”的制度.达到了 “3钻”就算市场营销课程及格,“4钻”良好,“5钻” 优秀.而且可以不用到课堂听课、考试。
这种无用的.与实践之树相脱离的理论.也使我想到20世 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上海一家工商学院举办了下海经商者的辅导班.在理论的指导下.学生们纷纷发了财.学院的领导和教授们认为:既然他们用我们的理论发了财.我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理论去发自己的财呢?学院投入了30万自己经商.结果颗粒无收。而2008年5月12曰汶川地震.震前.某中学正上物理课.内容是讲磁场的.理论讲完之后.教师拿出指南针用实践来验证.结果指南针始终不断摇摆.找不到南北。十多分钟之后.地震轰然爆发。
所以.单就美术界而言.根本的问题还不在灰色的泛滥和理论的多元。今天是一个多元化的时代,不是只有一个方向。 但多元一定要“化”,多元而不“化"便是混乱。而每一个元的“化”,都必须落实到实践.与实践相脱离的任何一元.都是不可能"化”的.不能"化”.就没有用。至于它可以帮助学者拿到学位、职称和科研经费.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天的画家们.不要看理论家们的文章.是由几年前的"看不懂”发展过来的。十年前.包括华君武、方增先们都呼吁过.理论家们的文章“看不懂”,希望他们能把文章写得看得懂.但理论家们根本不予理睬。所以.最终.画家们便不再看这些文章.当然也不再呼吁。那么.这些文章写出来发表出来给谁看呢?基本上没人看。这种现象在其它学科也有。有一位财经界的学者.做财经评论十分受欢迎。他表示.自己本身也是做研究文章的.但结果发现,自己的文章发表出来.登在核心的杂志上.看的人不会超过20人。而他在其它大众媒体上发表的评论.看的人超过几十万。美术界的理论文章,大体上 也是如此。想想过去王朝闻先生的《一以当十》等文章.俞剑华先生的《中国美术家人名大辞典》.在当时的美术界有多少的读者.在今天仍有大批的美术爱好者尤其是市场实践者人手一册.这是值得灰色泛滥者们深思的。为什么美术的实 践者"看不懂”、"不要看”美术理论的文章呢? 一是因为这些文章大多与美术、尤其是美术实践大树栽培的问题无关.而是“为其它学科做贡献”的.当然,“其它学科”的实践者是否在看这发表在美术杂志上的文章不得而知。二是因为故作高深.卖弄学问.如把拉丁文大段摘入等等.把简单的问题弄糊涂.可以用糊涂来表示高深。
根据常识.理论应该是从实践中提炼.总结出来的.而又对实践具有指导的意义。而今天的理论家却不是这么来认识.他们认为理论应该独立于美术的实践之外.不应去关注.研究.解决美术这一“狭隘学科中的狭隘问题”,而应该去关注.研究、解决"人在宇宙中的地位问题.国家政府的行为问题”,“为其它学科做出贡献”。关注.研究.解决美术“狭隘学科中的狭隘问题”当然也可以为“其它学科做贡献”,这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其它学科的最大贡献.把中国的事情搞好了.就是对世界的最大贡献。但理论家们却不是这样认识的.他们认为.这绝不是对其它学科的贡献.只有不做本职工作.做其它学科的工作才是对其它学科的贡献。于是.根据理论指导实践的常识.有些画家为了不沦于工匠.开始致力到美术馆去卖对虾.开火车.种水稻.以期对农业等其它学科做出贡献。但我们知道.画家们在美术馆中种水稻.并没有推动中国农业学科的进步.推动这一进步的是袁隆平。但似乎有一段时间.农业界也以不做本职的农业工作而做其它学科的工作,来评判是否是对其它学科做出贡献的优秀农业科学家.所以.一开始时.袁隆平并没有被评上中科院院士.而是其它在农业方面贡献不大的农业专家被评上了。但不久.农业界就认识到.真正对其它学科做出贡献的.正是解决了农业这一“狭隘学科中的狭隘问题”的袁隆平。
实践好比祖孙二人骑了一头小毛驴进城.理论的指导先是基于敬老的原则提出批评:怎么小孩儿骑在驴背上.让老人徒步走?接受理论的指导.于是小孩儿下驴.老人骑上去。理论又基于爱幼的原则说:有这样做长辈的吗?竟然让小孩儿徒步走.自己却安心骑在驴背上?于是乎祖孙二人一起骑在驴背上。理论又基于动物保护的原则说:太残忍了. 一头小毛驴身上压了两个人的重量.简直不像话!于是祖孙二人一起下驴徒步走。理论又说:有驴不骑.这不是傻瓜吗?结果.祖孙二人只能把毛驴扛在背上进城。今天.有画家表示"听了理论家的话.就不知道怎么画了” .正是一样的道理。美术,应该扎根在生活的土壤中.而不是理论的沙砾中.才能永葆其与时俱进的常青不凋。
正是基于灰色泛滥的现实.近二十年来.我致力于倡导实践美术史学并再三呼吁把它纳入到教学的体系。我们需要懂得"万物理相通"的道理.但更需要立足于"术业有专攻”的常识来运用这一道理。准此.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用他山之玉.来攻我山之石。如果舍弃了"术业有 专攻”的常识来高谈阔论"万物理相通"的道理.并把这道理贯彻到实践中.则缘木求鱼只能导致指鹿为马的结果.害了美术.对其它学科也没有什么真正的贡献。
我这里可以举一个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例子.就是中国画的"六法”,由南朝齐的谢赫提出.又经唐代的张彦远标点为四字一法: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这本是从晋唐人物画的创作实践中提炼出来的.后人又根据不同时代山水、花鸟画的创作实践赋予了它们新的含义.这且不论.专论谢赫的本义.又是什么呢? 20世纪初期的一批画家.画史画论家,混淆了晋唐人物画和后世山水.花鸟画的创作实践.所做出的解释已经明显不得谢赫的本义。后来又有一位研究文史的学者钱锺书.根据魏晋的文学、史学、哲学.得出谢赫的本义为"气韵.生动是也;骨法.用笔是也;应物.象形是也;随类.赋彩是也;传移.模写是也”的二字断句。这就是缘木求鱼了。不过这种观点是在文史"森林"的范畴内.所以不会对绘画界认识"六法"的本义产生误导。又后来.20世纪.一大批不学绘画.不懂绘画的年轻人考上了美术史论的研究生.还成了美术史论的专家.他们不但把钱锺书的观点引进了绘画界.更用《周易》.老庄.佛 学.文学.音乐来解释"六法".这就更成了指鹿为马的"六法”。稍具晋唐人物画创作实践尝试者都知道.当时的创作. 都是以粉本小样为依据的按图施工.而且多为集体创作一有工程师.也有普通工人.传移模写.是讲按图施工的两种方式.一种是放大的.一种是同大的.放大的就要传移即转移. 同大的可以模写即拷贝.怎么能说"传移”就是"模写”呢? 莫高窟的画工.把小样放大到大幅面的墙壁上.怎么去"模写”?"随类赋彩”被解释为根据对象的类色去赋彩.试想. 晋唐时担任赋彩工序的都是水平低下的学徒.他们怎么分得清什么是类色.什么是相色?只要看一看晋唐遗存至今的一些白描小样上.都有不同的色彩分类标记.如"工(红)”."六(绿)”.“田(墨)”、“者(赭)”等等.就可以知道.吴道子画好线描后即离开.他的弟子们正是依据(随)小样上的色彩分类标志去上色的。既然"模写"无法读解"传移”、 "赋彩"无法诠释"随类".则"生动”之无法诠释"气韵用笔”之无法诠释"骨法象形”之无法诠释"应物位置”之无法诠释"经营”.也就再清楚不过。
对古人的画论.脱离了古人的实践.所收获的成果如此;对今人和后人的实践.脱离了绘画的实践.所创始的画论.所能起到的指导作用.自然也只能把绘画引导到非绘画的方向上去。指鹿为马的结果.是鹿成了马.马却不再被认为是马了. 白马非马.非马才是真马.缘木求鱼的结果.是水果成了鱼.而鱼不再被认为是鱼了。画家不再画画.而是去插秧.卖对 虾.开火车.这叫"大美术”.或者干脆不叫"美术”.而叫 "艺术"。水果是一个笼统的范畴.下面统辖了苹果.葡萄等具体的范畴.却没有一个叫水果的具体范畴.这是生活的常识。艺术是一个笼统的范畴.下面统辖了绘画、雕塑等具体的范畴.本没有一个叫艺术的具体范畴.然而今天却有了.这是拜独立于实践之外的高深的理论之所赐。所以.倡导实践美术史学.就是针对其它美术史学、尤其是人文美术史学.正努力把什么都可以变为美术.从而改变把绘画变为非绘画.美术变 为非美术的现状.把绘画还原为绘画、美术还原为美术。
据2011年9月8曰《文汇报》"本报记者”的整版《"科研寡头病”助推院士评选闹剧》长文.撇开"闹剧”不论.专门来看"科研".在"相对公平"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圈内."资金规模动辄上亿的国家重点科研资助项目”."绝大多并无绝对的国家需要".而所完成的项目.即使得了奖."创新性并不突出.操作性不强.科学意义不大”。所以.目前.我国所发表的科研论文数.位列世界前三.而论文的质量.却排在世界120位之后。我们知道.全世界共一百九十来个国家.许多国家是根本没有什么科研论文的.有科研论文发表的国家不过一百二十来个。而在人文学科.我国的论文数肯定高踞世界第一.在美术学科.我国的论文数不仅高居世界第一.而且很可能是其它所有国家论文数总和的几倍。这些论文.包括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以及讲师.副教授.教授 的.铺天盖地.自称有"重大价值”."填补了空白”."国内甚至世界一流”.实际上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为了拿到学位、职称或"科研经费”而已。浪费了多少纸张啊!这虽不是犯罪.却是可怕的腐败。
当前.习近平总书记领导的中央政府明确提出:“为了人民过上好曰子.政府必须过紧曰子。"这值得知识界深刻地反思并切实地响应。如何响应呢?我的看法."为了大众阶层过好曰子.精英阶层必须过紧曰子。"几年前.浙江大学为《宋画全集》的出版开座谈会.征求专家的意见。专家们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借《宋画全集》的出版"掀起一个研究宋画的高潮”。我最后发言:"再不要搞什么研究了.我们要的是学习宋画。”《宋画全集》的出版.提供了我们这么好的学习条件.我们不付诸实践的学习.却去搞理论的研究.岂不把好事变成了坏事?
20世纪80年代.我在编撰王朝闻先生总主编的《中国美术史》时去国家图书馆查阅资料.遇到北京大学的几位文史教师.当时和我一样也是"青年学者".聊天时他们表示在找民国时期出版的.至今没有人借阅过的图书.以发现空白并填补之。我当即表示.历史是公正的.它留下有价值的资料.淘汰无价值的资料.一部书出版后.当时虽有几个人读.但几十年内没有人去借阅.说明它根本没有大的价值.你再把它翻出来.讲它有价值.究竟有多少意义呢? 一个简单的常识.孔子的《论语》.历经两千年.信息保留的手段很落后.并遭受了焚书坑儒的灭顶之灾.一代又一代的人.直到今天我们还在读着它.充分证明了有价值的东西.即使你想消灭它也是消灭不了的。而在信息保留手段相当发达的今天.一部著作仅过了三年的时间便没有人去读它.它究竟又有何价值呢?历史无非是人类的记忆.人如果长生不老的话.这个世界会非常可怕.人类的记忆如果没有遗忘的话.也相当于长生不老.世界太可怕了!博物馆.图书馆中都堆不下.今后的建筑就可能给这些古 物.文献"住"了.人就没有房子住了。即使今天进入了大数字时代.可以把一切无遗漏地保存下来.在提供后人认识今天历史真实的同时.也一定留下了大麻烦。因为.历史的真实一定有许多不真实。今天有些专家从故纸堆中发掘出一个早被历史遗忘了的民国画家.蔡元培曾给他很高的评语。其实.蔡元培的身份.对每一个找到他的青年画家都能给予很高评语的. 就像小学的老师.给每一个学生的作业都评为“优”,据此认为这个被历史遗忘的画家是一个大家.完全没有理由;据此认为这篇论文发掘了一个重要的画家.具有重大价值.更没有道理。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刘海粟先生当然是一位大画家.他当然也与同时的许多画家一样.尽力找到蔡元培给自己题了许多褒扬之词。但题得多了.蔡先生也反感.又不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所以有一次在刘出示的一件《狮子》(曾经朵云轩收藏)上题诗一首:"看似是石.题名狮子;画本象形.此则指事。”(大意)是讽刺它画得不好.违背了画应"存形”的原 则.需要用题字来加以说明。老一辈讲道.刘先生竟"把讽刺当补药”,到处给人看。可见.民国时.包括直到今天.大名人对小青年的褒扬题词.绝不足以证明这位小青年真的就是大家。刘先生后来当然卓然标举于画史.但与之同时的许多青年 人.即使如阿Q—样也有幸蒙赵老太爷与之讲话.有几个传诸后世的呢?而按我们的逻辑.今天的"十大画家”有五六百位.依赖大数据的高科技.其资料保存到一百年之后,那时的专家不需要深入挖掘.据此来认识今天的画坛.怎么得了?所以.历史把曾经真实的不真实从人类的记忆遗忘.这样的不真实正是真实的曾经;我们对曾经的研究.则把被历史淡化并逐步遗忘的不真实重新发掘出来.强加给人类的记忆使之不遗忘.这样的真实正是最不真实的曾经。
铺天盖地的研究项目.开题之前.专家们一致认为很重要.很必要;结题之时.又一致认为很有价值.很有意义。请看钱松喦先生的《砚边点滴》吧!他的书名不是研究.而是 "点滴”,其前言则云不过是个人的"零星经验”,"不是有系统的.完整的一部著作”,"好像一爿杂货铺子供应一些小摆件罢了” .且"个人的经验有限.可能有些不够称为好经验”,"涓涓细流中.不免夹杂着泥沙”。此外如陆俨少先生的《山水画刍议》.从书名.前言.同样如此。相比于前辈的"点滴”、"刍议”,我们的"研究”,怎么能称之为研究呢?怎么能认为很重要.很必要.很有价值.很有意义呢?再相比于前述《文汇报》所指"资金规模动辄上亿的国家重点科研资助项目”,实际上"并无绝对明显的国家需要”且"创新性不突出.操作性不强.科学意义不大”.我们的研究更可以 说毫无意义。这些研究.在现实中.无非造成了铺张浪费.妨碍了劳动阶层过好曰子;在今后.虽无需建造房屋来储存.保留在大数据的数字中即可.但对后人至少也是一种无所适从的麻烦和污染。
尤可怪异者.今天的研究.都有政府的资助。我们知道. 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对人类做出了重大贡献.其成果就不是由政府资助所完成的。自然科学且不论.人文学科包括美术研究、艺术创作.自古以来.撇开官方的修史不论.从张彦远、苏轼.董其昌.石涛.陈寅恪.齐白石.黄宾虹到钱松喦.陆俨少.他们那些至今被奉为经典的成果,又何尝是靠政府的资助推动出来的呢?我们具有"重大”价值的铺天盖地的研究成果.在近三十年里.尤其是近十五年里.撇开把前人早已讲过.大家都知道的重新说一遍.就"创新”而论.大体有两个方向。第一个方向.是玄虚空洞的假大空奇.《周易》.老 庄.佛学,外国的新名词.然后宣称"解决了困扰人类的重大问题”、“发现了宇宙生命的哲理”、“为人文学科.为其它学科做出了贡献”。第二个方向,或是从尘封在图书馆的资料中. 深入发掘出被美术史所遗忘的小画家、小事件.然后宣称这是大画家、大事件,“为中国美术史填补了空白”;或是深入发掘大画家、大事件之与美术无关的琐碎细节.宣称这些细节"非常重要”,“为大画家.大事件的研究填补了空白”。这些"重要”性.当然都是我们自己说的。而所完成的论文.除了有益于研究者用它去谋取个人名利权的利益.于美术的历史和现实.将来毫无意义.于国家.人民则甚至多有害处。
二十多年前.启功先生曾对我们当面推崇他的贡献表示:
“我从事这一行.根本谈不上什么贡献.它在社会分工中的重要性.好比眉毛在脸面上的重要性.相比于耳.眼.鼻.口.其实毫无用处.毫不重要.无非因为脸上如果没有眉毛就不像脸面而已。”今天.党中央号召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书画遇到了盛世.就像眉毛在今天比耳.目眼鼻.口还风光.纹眉的费用,比治疗耳、眼、鼻、口疾病的费用还要高。这就要感恩.而绝不能当真自以为很重要.飘飘然.弄得满脸都是眉毛。
我有几个研究生是艺术管理的方向,学校当然有艺术管理学.艺术市场学.博物馆学等等的课程和教材。我让他们在学校的课程之外.去拍卖行.博物馆长期兼职实习。结果.学生向我表示.拍卖行的清洁工人.对于中国书画的常识也要比我们熟悉.而博物馆的实践.与课堂中.教材上所讲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对他们讲.上这些课程.编这些教材的老师.根本不是从拍卖行、博物馆的实践来总结出这些理论成果的.而完全是凭自己的想象完成了这些"重要”的成果。所以,只相信专家们的研究成果.并按这些成果所进行的教学.学生们再努力.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依这样的思路又完成了"优秀”的论文.等于十年时间白白浪费.什么也没有学到。我多次向学校建议.不能光以我们的认识来评价学生论文的优秀与否. 当然差不多都是优秀了.而应该从毕业后学生走上社会之后五年.他或她的工作.生活状况怎么样来反思我们对学生的教学.当然也反思我们自己的所谓"研究”。这些自称"重要”而实际无用甚至有害的成果.作为我们谋取个人利益的手段. 虽然不像其它腐败那样会造成桥塌人亡的严重后果.并因触犯党纪国法而受到惩罚.但它同样是一种腐败.至少是一种浪费。
结语:倡导实践美术史学.就是要制止、停止灰色的泛滥.不要空洞的研究.要实际的点滴;不要空洞的"重大价值”,要实际的刍议。不要把研究做大.做强.要把它收紧、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