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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中的书法与“美术”中的书法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3国学”中的书法与 “美术”中的书法.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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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中的书法与 “美术”中的书法
徐建融
近几年,我在《国画家》上多次发文谈 到『国学』中的国画与『美术』中的国画的相关问题,并以『外语学院』中的英语与『美术学院』中的英语为类比,指出近代以来,张大千、黄宾虹、齐白石、陆俨少等为『国学』中的国画,而李可染、林风眠、周思聪、吴冠中一路为『美术』中的国画。而由于今天的国画,完全为『美术』所统辖,失去了『国学』 的背景,在美术学院的教学中,可以培养出李可染一路的画家,却难以培养出张大千一路的画家,亦即『国学』中的国画面临着断层。
这一问题,同样存在于书法界、文艺界, 有『国学』中的书法、『美术』中的书法, 也有『国学』中的文史、『学术』中的文史。 而今天,『国学』中的书法、『国学』中的文 史,也与『国学』中的国画一样,面临着断层之虞,美术学院的书法教学也好,人文学院的文史教学也好,要想培养出沈尹默、于右任、 弘一一路的书法家,张元济、陈声聪、吴梅一路的文史家,难度是相当大的。
『国学』是一个传统的概念,『美术』则是西学的一个概念,由于在西学的『美术』中并无书法,所以,『美术』中的国画在民国时便已有相当声势,与『国学』中的国画分庭抗礼,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国画才为『美术』所统辖、收编。而『美术』中的书法,则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才刚刚出现,至八十年代而统 辖、收编了几乎全部的书法,而无论书法家是不是美术学院的出身,因为全社会对书法的认识,都接受了美术学院的认识。
『国学』中的书法与『美术』中的书法之类比,当然可以沿用『外语学院』中的英语与『美术学院』中的英语,但更深省的类比,可比作『山野』中的老虎与『动物园』中的老虎。二家之都在弄书法,就像两种老虎都在吃肉。山野中的老虎,第一,吃肉是为了生存,吃肉的水平高了,于是得以生存下来,成为老虎,水平不高, 便不得生存,死去,也就不成为老虎;第二, 它吃的肉是自己掠食而来的,都是活的,会反抗的•,第三,它吃的肉丰富多彩,不限牛、羊、兔、马,而且,这些牛、羊、兔、马也多是野生的。而动物园中的老虎,第一,活着是为了吃肉,得了病,快活不下去了,饲养员要用保温箱把你抢救过来,使你活下去,然后继续吃肉;第 二,它吃的肉都是饲养员投放给它的,是死的,少量活羊、活兔投进去,要把它吓一跳•,第三,吃的肉比较单一,就是这么几种动物,而且也是 人工饲养的。
我们专从第一条来比较『国学』中的书法与『美术』中的书法。当一个年轻人,从小读书,怀抱『学优则仕』,『仕者事也』,即为社会做事造福的理想,一边读书,一边练字; 读好书,走上社会,或从政、或从商、或从税务、或从金融、或从出版、或从教育,在从事这些既有益于社会,又有益于个人(赖以为生的薪水)的正事、有益之事之余,无论怎样的繁忙,必有如欧阳修所说『有暇』而『不倦』的时间,于是出于爱好,或出于排遣无所事事的寂寥,继续不懈地练字。这,既不是社会给他的分工,也没有薪水可拿,可谓余事、无益之事。但正如张彦远所说:『若复不为无益之 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终于,他的练字写出了一番成就,成了书法,所谓『只日学草书,双日学真书,真书兼行,草书兼楷,十年不倦,当得书名。』也就是说,他的生存或称 『过日子』别有事业,本不在书法,但无意有意间竟在书法上也做出了一番事业,甚至书法的名声竟掩过了他在其他事业上的名声,于是人们便称他为书法家。包括古代的欧阳询、苏 轼无不如此。
而当一个年轻人,早从学前开始,他的父母便有志于培养他成为一个书法家,后来他自己也有了成为书法家的理想,于是更加发愤攻习书法,书还读得不太好,但以降低的高考成绩进入 了美术学院的书法专业,本科,硕士、博士,毕业后便成了书法家,进入了专职的书法机构,没有做出一番书法的事业,他还是书法家,无非不是著名书法家,做出了一番书法的事业,当然更成为著名的书法家。甚至书法写得不太好,只要当上了书法专职机构的领导,也可以成为著名书法家。所以,相比于『国学』中的书法,是先成就事业,然后出现书法家,所谓『无意于佳乃佳』;『美术』中的书法,是先有书法家,然后成就事业,所谓『有意于佳而佳』。当然『无意 于佳』也有不『乃佳』的,同样,『有意于佳』 也有不『而佳』的。但无论佳不佳,『国学』中 的书法多有『古意』的风雅,而『美术』中的书法更富于视觉的效果。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前者中就没有视觉的效果后者中就没有『古意』的风雅。就像既然是肉,掠食的、活的、野 生的肉,与投放的、死的、饲养的肉,肯定是有相通点的。
接下来谈第二、第三条。『国学』中的书法在临《曹全碑》、《兰亭序》、《九成宫》,『美术』中的书法也在临《曹全碑》、《兰亭序》、《九成宫》,『国学』中的书法讲究笔法、结字、章法,『美术』中的书法也讲究笔法、结字、章法,这里面又有何不同呢?我可以用『写生』来作类比。『国学』中 的国画要写生,即面对一个客观的对象,形似逼真,神气活现地把它刻画出来;『美术』中的国画同样要写生,面对一个客观的对象,形似逼真,神气活现地把它刻画出来。但『国 学』的写生观念,更注重神气,其所写生的对象一定是真的、活的、野生的,白居易说『画无常师,以真为师』。人物画的传神写照,一定是真人,称作『写真』,而且要在谈笑行走间捕捉对象的形和神,而不是让对象泥塑木雕般地坐着不动,摆一个姿态让你画•,山水画叫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到真山真水中去, 住上几年,饱游饫看,移步换形,『历历罗于胸中』的不仅仅是山水对象的形态,而且包括环境的气场•,花鸟画叫『写生』,面对真花手调彩色写其生机活泼。而『美术』中的国画之写生,根据西学的观念便是从假的、死的、 人工的石膏几何体入手,渐次而石膏头像,渐次而摆好姿态的模特儿,最后(甚至没有最后)才是行走谈笑间的单个的人或群体的人; 包括从室内而室外,从打好灯光到外光的自然光,等等,形态始终是它首要的追求,而不是感受气场,所以它所侧重的是视觉,是造型。 所以,『国学』中的国画即使画得不好,『国学』中的书法即使写得不好,也一定有『古意』,不仅有形态诉诸视觉,更有气场感动心灵•,而『美术』中的国画即使画得很好,『美 术』中的书法即使写得很好,也一定缺少『古 意』而只有诉诸视觉的形态;当然,『国学』中的国画即使画得很好,『国学』中的书法即使写得很好,其造型的效果和视觉的效果,可能还及不上画得不太好的『美术』中的国画、 写得不太好的『美术』中的书法也是实情。
这就牵涉到如何提升书法家,当然主要是 针对今天『美术』中的书法家的文化修养,还是当然,主要是文史修养的问题。
但是一,『国学』中卓有成就的书法家, 是先有了文史的修养然后造就了其卓有成就或成就平平的书法,好比有了深广的基础而后建成高楼或只是一座低楼•,而『美术』中已有成就乃至卓有成就的书法家,是先有了书法的成就然后去补课文史的修养,好比先造了一座高楼,然后再去填充它的基础,使之更深广。以 国画中的文人写意画而论,在『国学』中,是先有了诗书文史的修养然后发为『逸笔草草』 的笔墨,在『美术』中,是先学了『逸笔草草』的笔墨,然后补课诗书文史的修养。
二、用『国学』的观念去认识文史,与用『美术』的观念去认识文史,就像用四川人的口味去品尝川菜的麻辣,与用苏州人的口味去品尝川菜的麻辣,所获得的口福享受肯定是不 一样的。
三、文史本身也有『国学』中的文史与 『学术』中的文史之区别。正如『美术』是一个西学的概念,『学术』同样也是一个西学的概念。在西学传入之前,中国并无『美术』一 词,『学术』一词虽有,但与今天所讲的『学 术』并不完全同义。我们把经、史、子、集、小学都称作文史,而把研经的、治史的、做诗的、训诂校勘的,都称作文史H作者甚或文史专家。其实,撇开古代的文史当然属于『国学』中的文史不论,近百年的文史,老一辈如 梁启超、张元济、陈声聪等,多为『国学』中的文史,而新一代,即以今天各大社科院、大学中的学科带头人、专家、教授、博导所引领的,则多为『学术』中的文史。
什么是『国学』中的文史呢?或文史工作者、文史专家呢?我们今天迎来了一个『国学』的『研究』热,但『国学』的一个特点正在于它 不讲『研究』。『研究』是『学术』的,也即西学的一个概念。西学的科学为侧重,科学是需要『研究』的,从而导致西学的人文,在『国学』中称做文史,也需要研究,这就是『学术』。『国学』则不搞研究,而侧重于体悟,研究是一种认识的方式,认识而后得出结论•,体悟也是 一种认识的方式,认识而后得出结论。即使面对同一现象、事物,用研究的认识方式所得出的结论,与用体悟的认识方式所得出的结论,必然有所区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西学的研究中就没有体悟,在『国学』的体悟中就没有研究。相 对而言,『国学』更侧重的是做事,是过日子,在做事、过日子中体悟。尽管今天的『学术』, 把研究也作为做事的一个内容,过日子的一种方式,但『国学』的做事恰恰不做研究之事,过日子恰恰不过研究的日子。孔子是大思想家,他做教育之事,做官吏之事,做仓库保管员之事,做畜牧饲养员之事,但恰恰不做研究之事。他没有『学术』著作,《论语》不过是学生们记录他的言论,而且从『学术』的立场一点不符合起码的规范。孟子当然也不研究孔子,不研究《论 语》,《孟子》并不是孟子研究孔子、研究《论 语》的『学术』著作,而是他做事的体悟总结。于是而有一个搞笑的事实:用『学术』的眼光, 在中国乃至世界文明史上具有重大价值的《论 语》,一点没有『学术』的价值;而今天的文史 专家们研究《论语》的『学术』著作,虽然具有 重大的『学术』价值,却在人类的文明史上毫无价值,至于它们给研究者带来的的现实价值当作别论。
概而言之,『国学』中的文史,就是一个读书人完成了学业,走向社会,于是他需要做事,既奉献社会,又养活自己。这所做之事,或从政、或从军、或金融、或翻译、或出版、或教育,这些事,或与文史有关,或与文史完全无关。但因其所做之事与文史有关,接触多了,有所体悟,或其所做之事虽与文史无关, 但因个人的爱好,『有暇』而『不倦』时多有接触,亦有所感悟。这些感悟形成为诗词的创作,形成为『学术』的著述,尽管他本人并无成为文史专家的动机和行为,自然而然地,人 们便称他为文史专家。
而『学术』中的文史,就是一个读书人,当他从上大学开始,便确立了成为文史专家的动机,将来要以文史作为一项事业,同时也是安身立命的工作。毕业后便成了专职的文史工作者,或者在学业时代便有『学术』研究的成果发表,毕业后便成了文史专家,供职于社科院或大学的文史院,专门从事文史的『学术』研究。他以明确的动机和行为,绞尽脑汁,发 同行之未发,想出一个研究课题,然后去申请项目乃至工程的经费。申请不到,这个项目也就不做了。申请到手后,便列出明确的计划或称规划,搜罗资料,上下求索,然后形成为成果、出版、发表。最后再以此成果作为资本, 晋升、提职,由官方认可其在『学术』界学科带头人的地位。进而攻关更多的项目,提升更高的『学术』地位。反观『国学』中的文史, 有谁是先想出了课题,申请了经费,然后再去搜罗资料,完成成果的呢?有谁把成果作为晋升、提职的资本的呢?
比如张元济先生,是出版家、藏书家,其直接的做事、过日子方式,是出版、是找书;至于《校史随笔》等等,我们看作是『学术』研究的成果,在他则是间接的做事、过日子方式。他决不是先确立了这个课题,再去完成这个课题,挖渠引水•,而是在出版、藏书的工作中有所体悟, 从而形成并完成了这个课题,水到渠成。再如陈声聪先生,他是从事税务工作的,而且这个税务不再是『国学』意义上的税务,是西学、科学意义上的税务,与文史八竿子打不着,但他有文史的爱好,所以有诗词的创作,有《兼与阁诗话》的著述,于是,我们也把他看作是文史专家。
回到书法的问题上来。我们看到,老一辈的文史家与老一辈的书画家,过从非常密切, 不仅书画家熟谙文史,文史家也熟谙书画,至少都能写得一手好书法。这说明,在『国学』的范畴内,文史与书画是不分家的,尽管术业有专攻有不同。而新一代的文史家与新一代的书画家,基本上没有来往,不仅书画家隔膜了文史,文史家更绝缘了书画,不仅写不出好书法,甚至连毛笔字也不会写了。这说明,在 『学术』、『美术』等西学的范畴内,传统的文史和书画已经分道扬镳。缺少了文史的滋养,美术学院中可以培养出李可染、周思聪类型的书画家,却不可能培养出张大千、齐白石类型的书画家,这是确定无疑的;而缺少了书画,尤其是书法的支持,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中是否可能培养出梁启超、张元济、陈声聪类型的文史家,至少我是持怀疑态度的。中小学生的课堂中要有书法的介入,则大学文史专业的课堂中是否更需要有书法的介入呢?文史专家们是否也需要有书法的介入呢?
一言以蔽之,离开了『国学』不是『学术』研究的『国学』,而是做事、过日子意义上的『国学』——用『美术』的认识,『学术』的认识,撇开否定传统不论,即使高倡弘扬传统,对于传统的书画、传统的文史, 它可以带来传统的创新,却不可能使『国学』中的书画、『国学』中的文史获得可持续的发展。就像上海的『兰州拉面』,决不等同于兰州的『兰州拉面』。
最后,我本想举一些例子,古代的除外,专举近代民国年间的,后来一想,举出来要使我们难堪,难堪虽然可以使我们知耻而近勇,但更可能使我们恼羞而成怒,所以干脆不举,而笼统地言之。这便是,近代的不少文史家、书法家,或供职于政府部门,或供职于银行,或从事出版编辑,或从事金融税务,甚或从事数学、翻译,等等,总之不是文史研究,不是书法创作,有些在这些部门担任要职,贡献卓著;但同时,他们又是著名的文史家、书法家,以文史著名者,往往写得一手好书法,以书法著名者,往往熟谙 文史。而今天,文史家则专事文史的『学术』研 究,成就卓著,却与书法相当隔膜•,书法家则专事书法的『美术』创作,亦成就卓著,却与文史颇为疏离。这是『国学』中的文史、书法,为『学术』、『美术』中的文史、书法所取代的一个表象,透过表象,我们需要反思其间深层的本质差异,则在带来传统创新的同时,不至于造成传统的断裂,而是同时伴随着传统的延续,使传统的创新,在走向世界、接轨国际的大趋势下, 更能巩固国本、光大文脉。相对而言,要在今天的形势下,发扬『国学』中的文史、国画,比之发扬『国学』中的书法更难,因为,在西学的『学术』、『美术』概念中,并没有相对应的书法这一门。因此,不是『学术』、『美术』中的文史、国画,在今天基本上已经进入不到文史、国画的体制。文史界、国画界,几乎已成为『学 术』中的文史、『美术』中的国画的一统天下。 而书法则有所不同,尽管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书法越来越为『美术』所收编,而有了一个 类似于文史、国画的体制,但大量的书法家还 是在『美术』的体制之外的,无非以其成就而为体制所不得不认可。『美术』体制内的书法家,必须有外语、文凭、学历等的硬指标,然后才是书法,所以颇有书法写得并不太好的,尤其疏于文史。而体制外的书法家,因外语、文凭、学历等的限制,多有未受『美术』科班的正规教育者,却多有从师的经历,且其师多为『国学』中的书法家,师傅带徒弟,弟子自然亦秉承其师 『国学』中书法的传统。所以,借当今『国学』热的春风,尽管这个『国学』并非『国学』中的『国学』,而成了『学术』中的『国学』也即『西学』中的『国学』,对于复兴『国学』中的文史、『国学』中的国画、『国学』中的书法, 我于书法包括篆刻,是尤其寄以厚望的。当然,如上所述,决无排斥、否定『学术』中的文史、 『美术』中的国画和书法之意,而只是说,在兰州地区,拉面的做法除了需要引进『上海的兰州拉面』,同时还需要传承『兰州的兰州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