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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作品的价格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3书法作品的价格.md
今天的书坛,书画家们似乎特别关注于作品的价格:名人的书法写得那么差,职业的书家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作品的市场价格名人远超职业书家?这不公正、不正常,这是腐败!这一反腐强音,当然代表了职业书家而不是名人的心声。职业书家中,书协主席、副主席的书法写得那么差,普通书家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作品的市场价格当官的远超普通书家?这不公正、不正常,这是腐败!这一反腐强音,当然代表了普通书家而不是主席、副主席的心声。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文汇报》上就有一篇“本报记者范昕”的专题报道:“今年各地春季艺卖出现奇特现象:书法拍价名人远超职业书家。”文章列举了莫言、赵本山、贾平凹、张贤亮等名人“只能称得上是毛笔字,而非真正的书法艺术”,“良莠不齐,艺术上堪称专业的少之又少”,而他们的作品都卖到了天价,“大大超过了不少功力深厚的书法家的作品”,令人“忧心跨界背后是各方利益的炒作与圈钱游戏的升级”,直言真“价格与内在的价值未必匹配”,云云。
对别人的作品市场价格之关心,本质上是对自己作品市场价格的关心,这在此前的书画界,似乎是未有先例的。而这种关心所企求的公正、正常的结果,最好是他的价格降下来,我的价格升上去;不得已而求其次,是我的价格跟着升上去;不得已再求其次,是他的价格一定要降焉。这与八十年代的“没有文化修养”的工人对于奖金分配的心理是一样的:与其他一千元,我五百元,不如他一百元,我二百元;不求我得到更多,但求他比我少,为此不惜我得到更少。
这且不论。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一件书法作品,它的市场价格是由什么因素决定的?众口一词的认识是,决定于它的艺术价值,功力深,艺术价值高,则价格也高;功力浅,艺术价值低,则价格也低。这当然不错。但这样的认识,仅限于历史的人物,而决不适合于在世的人物。对于在世的书画家,其作品的市场价格决定于五大要素,艺术价值的高低当然是之一,但仅仅只是之一,而决非全部。第二是他的作品风格,是否适合于社会主流的欣赏趣味,像朱偁的画,艺术价值并不高,但因为与晚清海上主流的好尚相合拍,所以市场十分红火,有头面的人物,得其一扇,怀袖为荣;而齐白石的画,艺术价值极高,但因为不合民初北京主流的欣赏品味,所以一度潦倒困顿。
第三,是他参与市场的热情程度,像黄宾虹、潘天寿等,民国年间于市场相当淡漠,则其作品的价格当然不及积极参与市场者。
第四,是他的社会地位,包括政府委任的主席、副主席和草根的领袖如“南张北溥”等,地位高的价格高,地位低的价格低。
第五,是他的社会关系即人脉,拥有众多的粉丝,尤其是高官、达贵、富商、世胄、文化名人、媒体记者都来捧他的场,则其作品的市场价格就高。反之,如陆俨少先生禀性孤介,所以在民国时只能买地上柏山以为生计。
如上所述,可知在世的书画家,其作品的市场价格决非仅仅决定于其艺术价值的高低,写得不好的名人、主席,其作品卖得比职业的、普通的书家贵是非常正常之事。只有当他去世之后的五十年,当然更可能延长至五百年以上,人走茶凉,其作品价格才主要由艺术价值所决定,而其风格的是否合符当时社会的主流品味,其是否热情地参与市场,以及其社会地位、社会关系等等,皆不再起作用。所以,张大千先生在晚年便告诫他的家人,趁我还活着,赶快把家中的字画全部卖出去,朋友们会看我的面子给予照顾。所谓“现实总是不公正的,历史总是公正的”是也。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绝对而言,历史也不是完全公正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俱死,忠奸千古更谁知”?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告诉我们:人类的认识,总是不断地由相对真理趋近绝对真理,而永远到达不了绝对真理。历史尚且不可能有绝对真理,现实当然更不可能有绝对真理。我们企图通过争论争出一个对错,争出一个道理,认为“真理愈辩愈明”,其实,真理愈辩有时愈糊涂,可以明确的只是争出一个谁有话语权,谁没有话语权。书画界如此,整个世界亦如此。
所以,不是要同并世的名人、主席争道理,我写得比他好,他卖得比我贵,愤愤不平,而是要同去世的书家如白蕉等比,他写得比我好,但他生前卖得比我今天低,心有愧焉。
今天已经去世的书画家,曾经都曾在世;而今天还在世的书画家,今后也都会去世。上海画报出版社在几年前出过一部《近现代金石书画家润例》,详尽地罗列了当时大小名家的作品价格行情,身在此山中,高低冷热各不同;而今天的雅昌网上,也可以查到这些名家作品在今天市场上的价格行情,身在此山外,高低冷热亦不同,但二者却并不吻合。稍加比对,可以发现:
一、有些在世时价格高,行情好,去世后仍然价格高,行情好,如张大千、吴湖帆等。
二、有些在世时价格高,行情好,去世后则价格低,行情冷,如吴子深等。
三、有些在世时价格低,行情冷,去世后则价格高,行情好,如黄宾虹等。
四、有些在世时价格低,行情冷,去世后仍然价格低,行情冷,如李芳园、金梦石等。
这就充分说明,书画家作品的价格,有在世时和去世后之分,不可一概而论。不能单单以艺术价值为标准去定位在世书画家的作品价格,也不能用名人、大官等综合的因素去考量去世书画家的作品价格。后之视今,必亦如今之视昔。
那么,作为在世时、去世后都不能不起作用的艺术价值之高下,又该如何判定呢?第一,书画家在世之时,这个判定很难准确,甚至可以黑白颠倒。第二,书画家去世之后,这个判定可以相对准确,但也无法做到绝对准确。钱钟书引西哲语云:“艺术与政治、哲学,被并列为世界上三大可以骗人的顽意。”盖由于此。这不仅因为不同的人,标准不同,对同一件作品可以有见仁见智的不同评价,同一个人,标准相同,对同一件作品也可以有为优为劣的不同评价。近读报章一则新闻,西方做了一项科学实验,把同一瓶葡萄酒,倒入三个杯子中,让一位世界顶级的品酒师品评,结果三杯同样的酒竟有三种不同的优劣评价。其实,这种情况在中国早有记载。好像是宋人的哪一本笔记,记唐时一青年用功学书,把习作呈请李北海批评指点,每次都是缺点,这一撇不行,那一横不好;反复了几次,青年把从前被批评过的一件重新呈请北海,说是家中旧藏的右军真迹,李赞不绝口,这一撇何等精妙,那一横何等生动。又,袁中郎记邱长孺东游吴会,品惠山泉绝佳,于是购买数瓮,命童仆辈担回,自己则策马先行。童仆辈待邱前脚一走,马上把瓮中水倾倒干净,挑着空瓮轻轻松松地回到家门,随后倒灌门前的河水使满。长孺见名泉进府,遍发名帖,邀城中名士到家中共尝佳泉。诸名士当然都是风雅的品茗高手,茶叶、茶具之外,于泉水尤所措意。一杯在手,细品慢咽,共赞泉水之佳,与门前河水判若云泥,非长孺高兴,吾辈何缘得尝此焉。后来童仆辈争哄,互发作弊,长孺与诸名士愧怼而已,照样当他们的品泉高手。试想,艺术价值的最高境界,是“大象无形”、“大音稀声”,则皇帝新衣当然可能高于霓裳羽衣,而滥竽充数也可能高于高山流水。丑的可以翻为美,美的可以翻为丑,功力浅薄恰恰是功力深厚,没有创意恰恰是最大的创意。
但撇开玄虚之论,艺术价值的高下判定,至少从历史的角度还是有标准的,否则,二王、欧虞、颜柳、宋四家、董其昌、王觉斯,也不可能为世所公认,虽有“蚍蜉撼大树”,不过“可笑不自量”而已。
那么,什么是艺术价值高,从而其市场价格在现实中不一定,但在历史上也一定会高呢?首先当然是写得好,用笔、结字、布局,既功力深厚,又个性鲜明,笔精墨妙,气韵生动。至于风格的豪迈还是秀婉,重法还是尚意,则与艺术价值的高下无关。要想达到如此的成就,或经由池水尽墨、退笔成冢的“积劫方成”,或经由触类旁通、机缘巧合的“一超直入”,总之一定要下功夫,以手的功夫推动心的功夫,以心的功夫推动手的功夫。所以这又牵涉到天才,上天赋予他有书法的内因,通过后天的努力,鸡蛋有了合适的温度才能孵化为小鸡;上天没有赋予他书法的内因,后天再努力,卵石也不可能在温度下孵化出小鸡。就像王军霞在马俊仁的指导下,通过刻苦的努力成为优秀的长跑运动员,但并不是任何人在马俊仁的指导下,通过刻苦的努力都能成为长跑运动员的,人人都能长跑,但并不是只要长跑就能成为长跑运动员,更遑论优秀的长跑运动员。但人人都能用毛笔写字,只要用毛笔写字了就能成为书法家,甚至优秀的书法家。原因在于,长跑的快还是慢,是人人看得明的,但书法的好还是劣,却是很难讲得清的。我们看今天在世书法家的自我评价或朋友评价,哪一个不是既功力深厚,又个性鲜明,笔精墨妙而且气韵生动呢?所以说“历史自有公论”,二王等等才是写得好还是差的标准。
其次,写得同样好了,如吴宽之于苏轼,沈周之于黄山谷,王文治之于王羲之,艺术价值又孰高孰低呢?还是一样高呢?试以大S与小S作比较,从形象美而论,五官、身材,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应该是同样美了,但事实上还是小S胜于大S。因为小S聪明伶俐,应对敏捷,举手投足,生动活泼,所以,同样的美却体现出更高的美。同理,苏轼的书法,艺术价值远远高于吴宽,正缘于其书外的修养远远高于吴宽。如果说,写得好,是从作品上看得见的,但却是讲不清的,那么,书外的修养,虽然是从作品上看不见的,但却是讲得清的。以如此的认识,来观照今天的在世书家作品之艺术价值高下,并以之来判定其去世后的市场上的价格变动,应该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要之,以写得好(以二王等为参照,而不是以并世的他为参照)为目标,则他卖得比我贵又与我何干?更何况他的贵也带动并提升了我的价格。而以卖得贵(以并世的他为参照,而不是以去世的白蕉等的在世时为参照)为目标,则只需盯着他的写得不好,我自己的写得好不好就无所谓了。显然,对于名人高价、大官高价现象的批评,由职业书家、普通书家提出,而不是由名人、大官自我批评,适足以证明我们的文化修养、思想觉悟确实太低。试想,名人之所以是名人,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文化修养比职业书家高,大官之所以是大官,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思想觉悟比普通书家高,以如此之高的文化修养和思想觉悟,并不认为名人高价、大官高价的现象为非、为不公正、为不正常、为腐败,则文化修养、思想觉悟不高的我们,只能承认这一现象是公正的,是正常的,而不是腐败。名人高官,视金钱如粪土,作品卖高卖低,全不在心上,若无其事,何等淡定!我们却见钱眼开,紧盯不放,喋喋不休,心头大乱!就像两个和尚过河,甲背了一个少女,乙很不以为然,过了河,又走了好久,乙愤愤地指责甲竟背负了少女,甲对乙说:“我早已放下了,你却直到现在还没有放下。”又如白云大妈对小崔的批评:“你看你这个主持人怎么当的,两个嗝就把你给打蒙了,应变能力也太差了!”
几十年前,刘海粟先生海外办展,展品销售一空,得一百万元。这在当时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数字,其震撼力远胜于今天的天文数字。并世的陆俨少、谢稚柳、钱松喦、李可染、黄胄以及中国美协主席吴作人等,不过每平尺十五元上下。但它在书画界所引起的却是喜讯的兴奋,而绝不是羡慕忌妒恨的讨伐。艺苑风气、世道人心的不同,有如此者。
耶稣云:“恺撒事,恺撒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