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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墓——国艺术独有的一种创作形式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3临摹—— 国艺术独有的一种创作形式.md
徐建融
艺术的『创作』,通常被理解为艺术家个性的独创甚至原创,而重复、模仿前人的创作则被认为不是『创作』,至多被作为『学习』的一种方式。这就牵涉到对于中国书画的『临摹』能不能被称做『创作』的认识,六七年前,我在《国画家》上写过一篇《重复与原创》的小文,谈到临摹是中国画史上所独有的一种创作方式;近读二0 一二年第十二期《书法》上郭列平先生的《『以临代创』与 『为创而创』》一文,颇有同感,觉得对这一问题有必要再作申说。
这里所说的『临摹』,包括对临和背临,而有别于『下真迹一等』的复制。复制式的临摹,意在尽量『不走样』的『拷贝』、『克隆』。如唐人的摹王羲之名迹,宋人的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通常不被作为创作,所以仍挂在王羲之、张萱的名下。虽然没有原作可供比较,但大体可知,其尺幅与原作等大,其图像、文字的处理与原作相同,至于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一模一样,那是因为当时没有高科技的印刷术,以人工所为,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的缘故。这从不同摹本的顾恺之《洛神赋图》可以得到证明。
而作为创作的临摹,则不仅尺幅的大小,包括图像、文字的处理,乃至笔法、章法,都可能与原作大相径庭,而更多地表现为临摹者也即创作者的风格个性。如李公麟的《临韦偃牧放图》卷,便被挂在李公麟的名下,而不是挂在韦偃的名下。后世如董其昌、四王的临仿宋元山水,无不如此。王铎的书法创作,多有临摹阁帖者,但与阁帖中的原作相比较,尺幅的大小,文字的结体、笔法乃至布局章法,差异更为明显。近世以来,如吴昌硕等的临石鼓文,张大千的临孙位《高逸图》,也可作为『以临为创』的例证。
这种创作方式,在外国艺术史上似乎未曾有过,而在中国艺术史上,不仅书法、绘画,包括演艺中也比比皆是。『有井水处皆唱柳词』,这在今天是根本不能被允许的,原唱者一定会诉诸法律,告你剽窃、侵权,向你索要版权费。但梅兰芳的《穆桂英挂帅》、程砚秋的《锁麟囊》、俞振飞的《牡丹亭》,直到今天,京昆界仍不断地『照本宣科』,唱出了各家的特色,而且票房极好。这说明,临 摹——这一中国艺术所独有的创作形式,仅在京昆界还被认可,在其他各界,似乎都被否定了。
那么,在历史上,为什么临摹可以被作为一种创作的形式呢?这牵涉到一个国学的观念,就是 述而不作』、『见贤思齐』。
苏轼有云:『智者创物,能者述焉。』源于《考工记》:『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前无古人的创造,是大智大慧者的事,绝大多数的人,只是中人以下,所以只能照了前贤的创造成果即经典『亦步亦趋』地临摹。而即使如此,这样的临摹也不可能达到复制前贤的成果,至多只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另外的二分便是临摹者个性的理解。自然,这个临摹的成果,便成了临摹者的创作或称创新。孔子所 说的『见贤思齐』,便是『述』,便是追述、模仿前贤的成果;而『不作』也即不是『见贤思避』、 『见贤思诋』,搞一个『自己的东西』。我们的理解,创作就是创新,就是独创,别人走过的路我不走,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鲁迅曾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一说法很为我们所取,但根据鲁迅的意思,只有一个人从没有路的地方去走,是成不了路的,必须『走的人多了』才能成为路。试想,每一个人都不愿走别人走过的已成之路或未成之路,又何来『成了路』之可能呢?所以,苏轼在紧接上面二句之后又有一句:『非一人而成也。』
把临摹作为创作的一种形式,其好处是能保证创作者走在正宗大道上不致误入歧路,而前贤所披荆斩棘开创出来的正宗大道也得以拓宽延伸,保证文脉的渊源有自、延续不断,就像『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可以保证家族血脉的不变种,香火的子子孙孙永无穷尽。其弊端则是可能扼杀创作者的个性,即使不扼杀个性,也不能保证其个性的创新是大跨度的。而我们,特别是进入现代文明的我们,更主张的是挣脱前贤、父母笼罩的大跨度的个性创新。所以,又有独创的强烈欲望。『古人未立法之前,不知古人法何法?古人既立法之后,便不容今人出古法』,我又如何『出人头地』呢?从这一意义上,独创又毫无疑义地应该被作为创作的一种主要形式。就像即使在京昆界,于魁智们在『临摹』前辈大师的 《失空斩》之时,也还有《赤壁》等的新编。
虽然,今天的书画学术界,也不再将临摹作为创作的一种形式,而最多仅仅被作为一种学习的方式。但在书画的非学术界,例如小朋友的书法展览活动中,多有以临摹各种书法教材中的集字对联之类作为创作形式的,因此,这类出版物也越出越多。但我以为,第一,这样的临摹式创作,其所临写的对象范本缺少经典性;第二,其创作的动机也缺少纯粹性。所以,与王铎等的『以临为创』未可同日而语。
最后想谈谈对『创作』的认识。今天的书画界乃至整个艺术界、学术界,对此颇为热衷并视作神圣的大事业,它可以给创作者带来巨大的虚的乃至实的利益,而其含义,则是以创作、独创、创新 三位一体的,创作即独创,独创即创新,创新即成功,成功则应予以相应的利益。我不知道『创作』这一名词包括它的概念,是何时开始出现的,但至少,明代之前,好像并没有明确地提出我们所认识的创作概念,例如,像王羲之、颜真卿等等,迄今传世并被我们认作经典的书法作品,都不是作为 『书法作品』『创作』出来的,而是为了书写一封信札,或者一篇碑文。
孔子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志之)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意谓一个人有美好的志向观点,用简朴的文字表达出来,不如用精美的文辞表达出来影响更大。而在没有印刷术的古代,我们可以补充说:『文之无书,行之亦不远。』一篇能达意的美文,用一般的书法书写出来,亦不如用精美的书法书写出来影响更大。于是有了独立的文学,有了独立的书法。此际,书法已不再仅仅是配合美文的书写形式,更成了表现自身笔法、结字、章法之美的书法艺术。尽管它所书写的是诗文,包括自己的诗文和别人的诗文,但所『创作』的却不是诗文,而是笔法、结字、章法。这样的『创作』,可以是独创,也可以是临摹。而区别于复制的临摹,创作的临摹一定与所临写的原作经典有相当的出入,包括尺幅,也包括笔法、结字和章法。所以,复制的临摹,所完成的作品,其作者决不是临摹者,而是原作者,而创作的临摹,所完成的作品,其作者一定是临摹者,而不是原作者。
郭列平先生的文章中有一段话值得我们格外深思:『如果某位书法家用此方式(即「以临为创」) 去参赛,或以此作为礼品赠人,在现在几乎是不太容易被接受的,如山东张法舜曾因为在《四届新人展》中以王铎横幅改竖幅获奖而受到部分人的猛烈批评,因为现在人们对作品的概念,应是具备文字内容与书法个性的结合体,而不是貌似简单临摹之作。』 确乎如此。今人对于创作的概念,是与『创新』结合在一起的,创作即创新,创新才是创作,所关注的不在优还是劣、好还是坏,而是新还是旧。因此,不仅临摹(不是学习方式和复制方式的临摹,而是创作方式的临摹)不再被认作是创作,甚至连独创也被认为不是创作而不过是重复自己,只有原创,也即不仅是别人所没有过的,而且是之前的自己也不曾有过的新东西才是创新,所以也才是创作。所谓『不断地否定传统,不断地否定自己』,其代表人物,即当代艺术的开山鼻祖杜尚,当他第一次把小便池搬到展厅并命名为《泉》颠覆古人之后,第二次不仅不会把小便池再搬进去重复自己,也不会把大便池搬进去突破、超越、提高自己,而是给《蒙娜丽莎》的印刷品加小胡子以颠覆从前的自己;而第三次,同样不会再给《蒙娜丽莎》的印刷品加小胡子以重复自己,也不会 给《蒙娜丽莎》的印刷品加大胡子以突破、超越、提高自己,而是又弄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东西。这使我想到,艺术是精神食粮,其创新观如是,则物质食粮的创新观也若如是,那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每一个做家长的,想必都关爱自己的孩子,问他:『你想吃什么东西呢?』必答曰:『想吃没有吃过的东西。』别人吃过的东西我不要吃,昨天的我吃过的东西今天的我也不要吃,则人生三万六千日,世界上自有人类以来其数以千亿计,没有人吃过的东西,而且要次次不同,虽以天下之大,造物之无尽藏,以食为天的人类,只能是没有东西可吃。行文至此,又觉得前文所说临摹(西方人以面包为主食,中国人以米饭为主食,其实也是『临摹』)是中国艺术独有的一种创作方式而为西方所无,其实并不妥当。尤其在演艺创作中,歌剧、交响乐、芭蕾舞中,《卡门》、《英雄交响曲》、《天鹅湖》等等,也还是有临摹的。只是造型艺术中几乎没有以临为创而已。
所以,撇开西方艺术不论,专论中国的传统艺术,我认为既需要『随时代』的既不重复前贤,也不重复自己的『原创』也需要『重个性』而不断重复以提高自己的『独创』,同时也不能废弃『述经典』 而重复前贤的『临摹』。这三种创作方式,都可以做得好,也可以做得不好,方式本身并无优劣之分,关键要看创作出来的成果是优还是劣。专以『临摹』的创作方式而论,如王铎的以临为创,虽为『临摹』,似乎是重复前贤,其实,其中也有个性的『独创』,也有『随时代(明末清初)的『原创』,而决不是阁帖的复制。这与燕瘦环肥,乃至西子病心皆可以为美,而瘦、肥、病心并不就是美是一样的道理。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