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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2我们这一代.md
徐建融
二〇一一年《人民日报》发表批评文艺界『十大恶俗』现象的文章后,在美术界、书画界引起积极的响应,相关的机构、专家纷纷座谈、撰文,义正辞严地对恶俗现象予以抨击、指责。这使我联想起中央发出反腐倡廉的号召后,胡长清、成克杰们立即积极响应,召开大会,义 正辞严地发言,抨击腐败的现象。当然,这一切抨击,都是抨击别人,而以自己代表了正义的一方。但这些『恶俗』、腐败,不都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吗?怎么变成与己无关了呢?真正的响应,应该是自我反省,痛定思痛而痛改前非啊!
一九九九年,上海博物馆举办国庆五十周年读画会,书画界中我们一代的专家来自全国各地,纷纷发言,痛心地表示传统已经急剧衰落, 而衰落的原因,则是因为吴冠中的反传统,争先恐后地对吴予以声讨。我最后发言,表示同意专家们关于传统急剧衰落的看法,但不同意将之归咎于吴冠中反传统的看法。问: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答:归咎于我们的无能,我们的功力才力空前低下,贪欲惰性空前膨胀。如果我们有潘天寿、陆俨少们一半的功力才力或志道弘毅的精神,传统又怎么会像今天这么衰落呢?就像『四人帮』时社会主义没有搞好,不能归咎于美国搞资本主义;中国的足球没有踢好,不能归咎于王楠打乒乓球。后来,我还专门在《国画家》上发了一篇《弘扬传统的反传统实质》。
我们的无能,是特殊的客观原因造成的。由于受极左的文艺政策的影响,对于传统的 『第一口奶』我们没有吃好,时至今日,已很难再有所提高,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而贪欲和惰性,虽然也是社会风气的大潮所影响,但主观上是可以避开而不为所染的啊!则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有这点精神,传统即使在我们手里达不到弘扬,至少可以做到不衰落。
吴冠中生前有『取消』美协、画院体制的发言。体制内的专家当然坚决反对。吴去世后,上层给予他高度评价。体制内的专家又积极响应,怀念吴先生,要实践他的许多意见,包括『取消』美协、画院体制。吴的这个『取消』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应该怎么实施呢?就是把美协、画院『做大做强』。这是在响应吴呢,还是与吴对着干呢?
我们的共同特色,就是认为自己本领非常大,所以,对于名、利、权的争夺不遗余力,尤过于『二十年目睹怪现状』,何止『十大恶俗』。功劳归于我,责任归于别人。这个『我』,不只指『我』个人,还包括了『我』的『同类人』;而『别人』,不只指具体的某一个 『别人』,还是『我』的『异类人』。所以,在传统衰落的问题上,吴冠中因被认为是『我』的『异类人』而点名。在『十大恶俗』问题上, 这个『别人』是没有具体点名的,因为『我』的『异类人』中,实在没有哪一个具体的机构或个人在制造『十大恶俗』;相反,对于『我』的『同类人』,即使有人被点名批评了,我们也一定站出来予以辩护。如几年前有人揭露文怀沙的假国学大师、舒芜的出卖胡风、黄苗子的出卖聂绀弩,我们立即表示:这是特殊年代造成的,不应该批评,应该原谅。原因正在于,我们都是『同类人』,即使没有这样的行,但有同样的品。物伤其类,是碰不得的。则照此逻辑,王连举、甫志高简直应该表扬了!在一个更特殊的年代,他们被捕后遭到威胁利诱,竟然不为所动,直到敌人把刀架到脖子上才出卖李玉和、江姐、许云峰。其实,以他们的处境,即使没有被捕,主动出卖同志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我多次提到,以我们的功力才力,凡是已得到的那些名、利、权的『好处』,都是不应该的;没有得到,都是应该的。则得到了,就应感恩,而不是更加膨胀,如渔夫老婆的欲望;得不到,就不应感愤。但我们却不是这样:凡是得到的,不仅是应该的,而且是不够的;没有得到的,都是不应该的——这是社会的不公。社会确实有不公,但并不是不公在我们得不到『应该』得到的『好处』,而是不公在我们竟然得到了不应该得到的『好处』。
报载中国有文学家行贿,欲攫取诺贝尔文学奖,被无情地打回。不禁深为悲哀。如果书画艺术有一个诺贝尔奖的话,早给我们搞定了。国际书法家协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书画家协会等,不早就由我们发起成立了吗?
『中华脊梁奖』被披露后,主办方表示:除收钱外,还有不少书画家赠送了大量书画作品。可见,书画界的专家们也是参与了此事的。『脊 梁奖』现已被证实非法,但许多合法的大奖,其中又有多少黑幕啊!北大钱毅教授表示从此退出中科院的院士候选,然后媒体曝光出更多科学界从院士到课题的角逐丑闻。钱锺书引西哲语有云:文艺、政治、哲学,『被并列为世界上三大可以骗人的顽意』。不能骗人的自然科学尚且如此,则文艺界的『十大恶俗』更情有可原了。
所以,面对『十大恶俗』,我们要反省, 要知耻。『知耻近乎勇』,则『天之将丧斯文也,文不在兹;天之未丧斯文也,其奈我何』,『我欲仁,斯仁至矣』。
当代书画界多有『大师』、『十大书法家』、『十大画家』以及『百杰』、『最具潜力五十名』等等的名目,甚至还有立碑林的、建艺术馆的。『十大』的标榜则一,而不同的标榜所出炉的名单各异,大概被列为『十大』的已不少于五百人,被列为『百杰』的不少于一千人,当然都是为了替后人写当代史。但历史总是给别人写的,哪里有自己替自己为后人写历史的呢?专家们以五车之学,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反驳我:西晋的杜预不是生前自立起功碑两通,一立于岘山,一沉于汉水,则即使江山翻覆,总有一碑留存于世。但今天两碑俱已不存,而陆游、范成大等都是把此举当作笑话的啊!平心而论,杜预功绩显赫,即使不自立碑刻,青史上也一定有他的名字,然其自己写自己的历史之举,尚且为后人讥笑。我们真的相信自己之能留名青史,可与 『宋四家』、『元四家』等等媲美吗?
如上所述,绝不是针对『我』的『异类人』的某一个别人的批评,而是针对『我』和 一群『同类人』的自省。
我们知道,军事史也好,政治史也好,不仅写那些功绩显赫的名将、利国利民的君臣,同时还写损兵折将的败将、祸国殃民的奸臣。但文学史、绘画史、书法史却不是,只写有成就的人物,大成就、小成就,即使指出他的不足,都是以正面人物而进入历史,从来没有把祸文殃书的负面人物写进历史的。如果把祸文殃书的负面人物写进历史,我们中倒是有不少可以进入的,何止『十大』、『百杰』之数。当然我们不怕,彻底的唯物主义者都明白一个道理,活着才是真的,死了一切都无所谓。尤其是艺术,更不用怕。一个贪官,造成国家利益几个亿的损失,就要被追究甚至杀头,像我们这样败坏文化、败坏传统,对国家所造成的 损失何止几百个亿,但决不会被追究,更不会被杀头。所以,书画界中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更明白一个道理,在位子上时才是真的,从位子上下来之后一切都无所谓。
其实,这样的人物,完全有资格进入当代文学史、书法史,当然,是像赵括、严嵩之进入军事史、政治史那样的进入。祸诗殃书,败坏传统,实在以我们这一代人为甚啊!
还有一个今天仍当红的书画家,不仅是书画大师,而且还是国学大师,尤其擅长旧体诗词。因为,要写好书法,画好中国画,最重 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学问,是文化,是旧体诗 词,是国学的修养。但事实上,我们这一代懂 得旧体诗词的实在不多,更不要说擅长,越是 自称擅长者,往往越是不通之至。这位大师有 一阕述怀的《千秋岁》如下:
登高长啸。晔晔朝阳照。环宇奏,宫商调。 故园添胜迹,骑士欣遐眺。休再问,风流总被无 端诮。今见心旌耀。盛誉归宗庙。狐鼠辈,朝 天爝。诗人飞荦饮,读士挥毫笑。从今后,祥云瑞 霭神骢绕。
自吹自擂、得意忘形的诗格卑下且不论,但 《千秋岁》并非冷僻的调子,其格律应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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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首字『登』平声,第二句首字『晔』仄声,第四句首字『故』仄声,第五句第四字『风』平声。下阕,首句首字『今』平声,第二句首字『盛』仄声,第四句首字『诗』平声,第六字『读』平声,第五句第二字『今』平声,第四字『祥』平声。钱钟书所谓『不仅用来骗人,更用来骗自己』,不通如此,竟认为自己真的懂了。我们中以不知为知且为真知的,何其多哉!
居然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真知,自然就以为别人不知,尤其是对第三代,我们就要摆出前辈的样子去指责他们。这也不好,那也不对,就算技术上过关了,但书法不只是技术啊!更是文化啊!是学问啊!你们读书太少,没有学问,最多只能成为高明的书匠,而无法成为像我们一样的书法艺术家。
且不论什么是读书,我们自己又读了多少书呢?况且,读书不只是读纸质的、出版社出版发行的书,更在于读社会人生这部大书。世事洞 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不通世故,不懂得谦虚的做人道理,读书再多,即使增加了我们的文化知识,反而减损我们的文化素质。这就是所 谓『仗义每存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想当年,落井下石,把你打成右派的,决不是你单位里不读书的清洁H人,而肯定是读书与你一样多的读书人;而当你被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处处 照顾你的,也一定是不读书的工人、农民。
前不久,复旦大学邀我参加一个『阅读与文明』的座谈会,针对阅读正在丧失,导致文明正在失落的现状,要振兴阅读,拯救文明。这当 然是我们这一代自以为是的看法和想法。我因正好另有私人的活动,不能参加,所以作了一个书 面发言。大意是,阅读并未丧失,文明也并未丧 失,无非换了一种方式并正在酝酿出一种新的文明,就像纸质阅读取代竹简阅读,纸质文明更新竹简文明,我们不能站在竹简的立场上担忧阅读 的丧失和文明的失落;同样,电子阅读取代纸质 阅读,电子文明取代纸质文明,我们也不能站在纸质的立场上担忧阅读的丧失和文明的失落。
老的文明我们没有很好地传承,新的文明我们又不能介入,这是我们这一代的悲哀。但更悲哀的是,我们竟认为老的文明在我们这里得到 了最好的传承和发扬,并对新的文明横加责难。当年的毛泽东主席认为,『希望在你们身上』,这个『你们』即指我们这一代。事实证明我们是有愧的。不要看我们都是领导、专家、教授,出息得很,实在是竖子成名。但我们可以充分地相信,希望,包括书法的希望,在第三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