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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花和君子花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2富贵花和君子花.md


徐建融

在中国花卉画史上,向来有富贵花和君子花之分。富贵花多用重彩表现之,且强调绘画性,多出于职业画家之手,而以牡丹花为代表,但又不限于牡丹,如五代宋初时“黄家富贵”的花卉,牡丹、海棠、芍药、杜鹃、荷花、菊花等等,凡是被莳植于宫廷禁苑中的名葩奇卉,只要是用五彩缤纷去加以描绘的,都属于富贵花之列。君子花多用水墨表现之,且弱化绘画性,强化书法性,乃至画法全是书法,书法即是画法,多出于诗人书家之手,而专指梅,兰,竹,菊为“四君子”。它们或独秀于霜雪苦寒,或孤芳于空谷无人,其它一切热闹场中的花卉,即使出之以书法水墨,也不能跻身于君子花之列。四君子中,梅、兰、菊都有花,独竹子无花只有叶,当然,竹子也有开花的,穗形,无色香可称,但画中多不表现之,而仅表现它的枝,干、节、叶,原因不知何在?或许是因为竹子一旦开花,便会导致整片竹林的死亡?准确地说,开花是竹子死亡之先兆。花卉画重在表现物象的生机,而不是死兆,所以唯一没有花的花卉画便是竹。

富贵花,实为世俗花,它的色彩艳丽,不仅体认了贵族的现实审美趣味,其实也是所有世俗之人的理想审美趣味,为大多数的各阶层的人所喜爱,因为,再清贫的人,他的追求也一定是富且贵。而君子花,实为清贫花,它代表了君子高雅的现实兼理想审美趣味,为极少数精英阶层的人所爱。富贵于我如浮云,君子避俗如避仇,据说,这样的理想来自孔子,而大行于明清的文人阶层。四君子画的盛行,也正在此际,其影响则一直及于今天。

在明清的文人,富贵与俗,一而为二,二而为一,富贵即俗,俗即富贵,清贫与雅亦然,清贫即雅,雅即清贫,富贵是可耻的,贫贱是光荣的,所以,可以以贫骄人,却不可以富骄人。就 像“四人帮”时一样,富裕就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就是富裕, 贫穷就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贫穷,宁要社会主义的贫穷, 不要资本主义的富裕,越贫穷越光荣,越富裕越可耻。宁可坐在自行车后放声大笑,纵声高唱“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处于水深火热富裕中的人民”,不愿坐在宝马车内低调声明绝不称霸世界。

但是,唐宋的士人却并不如此,包括文同,苏轼,扬无咎,赵孟坚等,既能欣赏甚至创作清贫的君子花,但同时也欣赏并高度评价职业画工的富贵花。南宋的李石题黄筌《牡丹花下猫》 有云“红英艳云霞,绿叶足风雨。牡丹花未开,生意妙谁主。丹青强摸索,闭目想未睹。天巧非人工,神凝志良苦。……黄生与我意,盘礴一转语。我老花无情,铅粉付儿女。”陆游于西蜀朝明院观黄筌画壁几二十堵,为其“多已坏矣”而惋惜“名画萧条半在亡”、“万金奇迹弃颓墙”。董通评徐熙的五彩牡丹,认为“若叶有向背,花有低昂,氤氲相成,发为余润,而花光艳逸,晔晔灼灼,使人目识眩耀,以此仅若生意可也。”苏轼更一而再,再而三地赞赏赵昌的花卉“掌中调丹砂,染此鹤顶红,何须夸落墨,独赏江南工”、“赵昌花传神”。朱翌评赵昌花“牡丹荼蘼送春归,南风亦复吹戎葵”、“妙处天授非人为”、“秀野前后花成帷”。范成大则赞赵昌画花“彩笔不可写,滴露匀朝霞”,等等。在宋代士人的诗文集中,俯拾皆是。相比于明清时如徐渭“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对于富贵花“格不相入”的拒斥、仇视,不啻霄壤之别。

那么,孔子对于富贵和贫贱又持何种态度呢?他是否真的也拒斥、鄙视富贵呢?《论语》中,我们分明看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不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贫贱当然可以是好的,但它有一个前提,无谄而乐,无谄就是不阿谀权贵,乐就是安贫乐道,如果怨天尤人,便不可取了。富贵也可以是好的,但同样有前提,无骄而好礼,如果作威作福便不好了。“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 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欲富贵而恶贫贱,是人的正常本性, 但不能没有原则地取得富贵,也不能没有原则地坚守贫贱。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财富如果可以求得,只要不违背原则,就是做市场的守门卒我也干,如求它不到,还是干我自己喜欢之事吧!“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绝不是所有的富贵都如浮云,只有用不正当的手段攫取的富贵,我看来才好似浮云;那么,用正当的手段呢?当然决不放弃富贵。“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身处盛世,政治清明,如果我还是贫贱,那是可耻的;身处乱世,政治黑暗,如果我取得了富贵,那也是可耻的。如此等等,在《论语》中不一而足,可见孔子所安贫而乐的道,绝不是贫贱本身,而是追求富贵,由一部分人的先富起来带动大多数人和全社会的共同富裕。富贵并不可耻,只有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的富贵才可耻,而清平盛世,富贵则是光荣的,贫贱也并不光荣,只有天下无道之时贫贱才光荣,清平盛世,贫贱恰恰是可耻的。这与邓小平所论“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要让从一部分人到全民共同逐步摆脱贫穷,走向富裕”正是一样的思路。为了坚持社会主义,我们宁可贫穷,而决不为了富裕而抛开社会主义去走资本主义的道路,但社会主义追求的目标决不是贫穷,坚持社会主义更不等于坚持贫穷。我们可以以坚持正义而自豪,并追求富贵,而绝不可以以坚持贫穷来骄人,并蔑视富贵。

明乎此,也就可以明了,为什么在唐宋的士人圈内,既赏识并创作君子花,又赏识富贵花,因为富贵花,正是代表了从高层到底层的共同理想,也是他们“达则兼济天下”、“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理想,而君子花则是代表了他们“穷则独善其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理想。

而显然,明清文人对于富贵花的拒斥,对于君子花的标举,则是基于对圣贤思想断章取义的曲解,并出于自命清高的扭曲心理,一如“四人帮”的曲解马克思主义以售其奸。事实上,当时不少的文人,都十分热衷于功名富贵的追求,如徐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参加科举,明确表示是为了追求“白马银鞍”的富贵生活以“出人头地”,给原先看不起他的人看颜色。出于这种个人的目的,达不到富贵,当然由爱生恨,对富贵持强烈的抨击态度,而要用富贵的反面贫贱来藐视富贵,表明自己不同世俗的高雅。而达到了目的,如袁中郎、袁枚等,又发现官场并不是可以个人纵情享乐的场所,它需要你为天下作出公仆的牺牲,还有许多路线上的纠结,所以又干脆辞官而去,过自由的性灵生活,一边美女美酒美食美景,一边又标榜清贫为高。但是,尽管明清文人鄙夷富贵,标榜贫贱,但广大人民群众,毕竟还是向往富贵,富裕的生活,因此,礼失而求诸野,在各种民间美术中,冒被高雅的文人斥为“俗气”的大不韪,各种富贵花的题材仍屡见不鲜。即使如扬州八怪,试图以梅兰竹菊去改变以盐商为代表的世俗阶层的审美好尚,亦没有能取得成功。到了晚清,反倒是文人们不得不走进世俗,迎合世俗,于是,在吴昌硕等的笔下,便出现了兼取富贵与君子的花卉画创作,所谓“富贵神仙品,居然在一家”,我们称作“雅俗共赏”。 但这,既不是唐宋士人对高贵,贫贱的理解,也不是明清文人对高贵、贫贱的理解,而是近代知识分子对高贵、贫贱的理解了。

回到君子花的问题上来,它大体上经过了这样一个历程。从唐宋直到元代画史上,有“三友”之说,专指松,竹,梅,重在表现它们岁寒不凋的精神,吴镇在“三友”外加上兰花,名“四友图”。明万历间黄凤池辑《梅竹兰菊四谱》,陈继儒称“四君”, 后即以“四君子”名之而不移。清王概编《芥子园画传》第三集,为梅,兰,竹,菊,从此以后,“四君子”画便风靡画坛,不仅名家热衷于描绘,普通的爱好者 也热衷于描绘,几乎成了中国画中最精英、同时又最普及 的一个画种。

但问题之一,讫止“芥子园”之 前,画史上以墨竹,墨梅,墨兰专擅或主打的多有名家,如文同、扬无咎、赵孟坚、李仲宾、柯九思、顾安、王冕、文徵明;之后,又有石涛、郑燮、金农、李方膺、汪士慎等等。唯独墨菊,不要说专擅,连主打的也找不出一位名家。近世邓怀农先生专以墨菊为当时所称,但水平实为一般。在中国绘画史上,自古到今,徐熙的《雪竹图》,文同的《墨竹图》,扬无咎的《四梅花图》,赵孟坚的《墨兰图》,郑思肖的《墨兰图》,赵孟頫的《墨竹图》,李仲宾的《墨竹图》,柯九思的《墨竹图》,顾安的《墨竹图》,王冕的《墨梅图》,夏仲昭的《墨竹图》,陈宪章的《墨梅图》以及文徵明的墨兰,石涛的墨竹、墨兰、墨梅,金农的墨竹、墨梅、 墨兰,汪士慎的墨梅,李方膺的墨梅、墨兰,李复堂的墨兰, 郑燮的墨竹、墨兰,直到近世唐云的墨竹、墨兰,都是显赫的名作,而墨菊图却没有一件堪称经典的名作,甚至连一般的名作也几乎没有。这其间原因何在呢?

其二,“四君子”画之所以风行,从笔墨形象上,是因为它们的简略便于起手入门(至于对笔墨的高要求是另一回事);从内涵上,是因为它们分别对应了四位古人的高超人品,即兰与战国的屈原,竹与东晋的王子猷,菊与东晋的陶潜,梅与北宋的林和靖。这四种花卉,或不凋于霜雪苦寒,或孤芳于空谷寂寞,屈原的颠沛于楚邦危亡而九死不悔,王子猷活跃于礼教崩坏的魏晋风流,陶潜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赋归去来,林和靖虽处清平盛世却隐于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其品操正相吻合。所以画竹、画兰、画梅、画菊即画人,画的是植物,表彰的却是人品,包括操守和气节。但屈、陶、林三家的气节操守自无可怀疑,王子猷只是身处乱世而已,除了“不可一日无此君”,实无操守之可言。《中兴书》称其“卓荦不羁,欲为傲达,放肆声色,颇过度,时人钦其才,秽其行也”,也即心志卑劣,却常常装腔作势。这在《世说新语》中多有记载,如他与弟弟王献之同诣谢公,“子猷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谢公评曰“小者最胜”,因为“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子敬赏井丹高洁,子猷云“未若长卿慢世。” 恒冲引子猷为骑兵参谋,常“蓬首散带”,对府事一问三不知。一曰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有好竹,主人盛情相待,竟不理不睬。如此等等,与竹的品节相去甚远。所以,宋人论及竹,除东坡有云“不可居无竹”之句与子猷相关,大多不以子猷作联类比对。真德秀《跋陈慧父竹坡诗稿》干脆直言:“昔王子猷居必种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而子猷行不副名,见谓污浊,然则子猷固爱此君,政恐此君不爱子猷耳。”则明清的文人为什么要把王子猷作为君子的典范之一而与屈、陶、林相提并论呢?

其三,北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明确把荷花比作花中之“君子者也”,而以牡丹为“富贵者”,菊花为“隐逸者”, 并极赞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香远益清”的品格,则为什么历来的花卉画,不把荷花作为君子花来描绘呢?更何况,撇开重彩的荷花图不论,单以水墨写意者而论,从明清至今,画荷的名家,名作,远胜于画菊,如徐渭、八大、石涛、李复堂、李方膺、吴昌硕、张大千、潘天寿、唐云等等,都有许多精妙的墨荷图传世。

先来回答问题三。因为,如前所述,四君子是作为远离世俗而生活在苦寒,空谷中的高人形象而出现在花卉画中的,而荷花则开放于6月热闹场中,生长于世俗的“淤泥”之中而不染,其联类比附的代表人物周敦颐更是理学先生,主入世而格物致知,而不主离世绝俗的所谓高雅。显然,这不符合明清文人们,包括唐宋士人们对于三友、四君子的理解。士人们注重松、梅、 竹、兰的凌寒不凋,荷花并不凌寒而映曰于热闹;文人们注重梅、兰、竹、菊与世俗相对立的清高,荷花并不与世俗相对立,而是出身扎根于淤泥。自然,荷花就不能进入到四君子的范畴之中去了。

再加上,发展到明清,四君子主要是文人画家的专擅或主打,而文人画家有一个特点,擅长诗文、书法,却缺乏造型的能力。梅、兰、竹、菊的形象比较简单,对于造型的要求相对较低, 而且很容易就被改造为个字、介字、分字、女字、凤眼等等的程式符号,以便于书法性的抒写,而荷花的形象比较繁复,对于造型的要求较高。所以,拙于造型的文人画家们相对难以介入。审美内涵上的不合,加上表现形式上的难度,自然更使荷花难以进入文人四君子画的范畴。而这一点,也可以解释问题一,为什么历代画菊的名家名作要远少于画梅、兰、竹的?因为菊花的形象,对于造型的要求又比梅、兰、竹要来得高。

以墨菊和墨荷相比较,二者虽然都有相对较高的造型要求, 但一旦突破了这一要求,在笔墨的表现方面,菊花容易沦于琐碎,而荷花则以其点、线、面的强烈对比,可以使笔墨获得更淋漓尽致的艺术效果。这也是为什么虽然菊花进入了四君子,荷花没有进入四君子,而墨荷的名家、名作要远胜于墨菊的名家、名作的原因所在了。

最后回答问题二。唐宋士人志于道而天下为公,他们以隐的态度看待四君子及其相比附的人物之人品,隐的做法和目的,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打落牙往肚中咽,藏起来“穷则独善其身”,高雅是不张扬的,决不是自鸣的,自鸣的高雅实际上正是最大的低俗。所以,他们便对王子猷持冷淡的态度。而明清文人以个人为中心而重灵性,他们以性灵的态度看待“四君子”及其相比附的人物之人品,性灵的做法和目的,包括以超尘脱俗,离世绝俗为旗帜的“隐”,其做法和目的都是为了给人看,打落牙齿攥在手心里给人看,不给人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我的清贫高雅呢?所以需要装腔作势的自命清高。所以,他们对于王子猷持偏爱的态度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包括士人对于贫的态度,是安贫乐道,人不知而不愠,而文人对于贫的态度,是以贫骄人,折腾到人人皆知其可怜,同样也是如此。

还有对于仕和隐以及“以人为本”的态度,也可从对待富贵花和君子花的态度中看出士人,文人之异。

士人之仕,是为了“兼济天下”,使天下共同富裕,而把我个人的富裕放在天下人的富裕之后,是谓“后天下之乐而乐”。 士人之隐,是为了“独善其身”、“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兼济天下”作准备。文人之仕,是为了“出人头地”的“白马银鞍”, 以富骄人,藐视卑贱,使个人过上优裕的生活,而“家国不与焉”, 是谓“先天下之乐而乐"。文人之隐,是为了无拘无束,倜傥风流, 纵性任情,藐视权贵,以贫骄人,表明自己的清高,而“家国不与焉”,是谓“后天下之忧而忧”。

以人为本的思想源于儒学的“仁”,仁者爱人,但所爱的首先是别人,“我”这一面的对立面的人。“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对政府官员讲的,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政府官员就是要做人民的公仆,为老百姓着想,把老百姓的利益摆在首位。先有政府为百姓,才有百姓为政府,每一个老百姓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则整个社会上的人包括作为政府官员的“我”也才能过上富裕的生活,所谓“小河有水大河满”是也。“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而害仁”,这是对个人、对老百姓讲的。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社会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作为个人、老百姓,就是要为国家、社会、集体着想,把国家、社会、集体的利益放在首位,为了社会的利益,不惜牺牲个人的利益。只要国家、社会富裕了,则作为个人的老百姓也才能过上富裕的生活,所谓“大河有水小河满”是也。用范仲淹的讲法:“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当官的要为老百姓着想,当老百姓的要为政府着想,人人都为别人着想,为对方着想,社会才能和谐。文人则反之,基于个人中心,他不作换位思考,而永远只做本位思考,当了官,视老百姓为刁民,对上司则阿谀之;当不了官,又视官员为权贵而藐视之,愤世嫉俗,玩世不恭,怨天尤人。以天下为忧乐,以对方为本,则对富贵花,君子花兼而赏之;以己悲,以物喜,以“我”为本,则拒斥富贵花,独标君子花,而且是只以霜雪空谷中的梅兰竹菊为君子,决不承认热闹于淤泥中的荷花为君子。而一旦以拒斥富贵花为前提,则所独标的君子花,实在是远离了真正的君子风范,它似乎很清高、高雅,但实质很寒酸、颓废,可怜又可厌,甚至有点可恨。所以,我更喜欢用“高华”两字,作为富贵花和君子花可以共用的高标准,而不是以“华贵”作为富贵花专用的高标准,以“高雅”作为君子花专用的高标准。

清高、孤冷、仇富、藐贵、拒人,最是为人立身处世的大病,是泯灭了人性,扭曲了人格的变态,当然它有它的好处。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当然它也有它的弊端。富而且贵,是人性的共同追求,也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理想和目标。拒斥富贵,是违背人性的。但人不只有人性,更有人格,人格就有一个正义的原则,违背正义原则的富贵,我们不能接受而宁可清贫。但为了正义而坚守清贫,决不意味着拒斥正义的富贵,也决不意味着坚守清贫本身。几十年来,我对大学生的第一堂课,总是向他们讲清进入大学深造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做学问。这不错。但什么是学问?就是耐得清贫,追求清贫。这就有问题了。我明确表示,学问就是吃饭,江总书记,朱总理他们做的是大学问,是解决十三亿中国人的吃饭问题,而我们要做好小学问,就是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十三亿中国人,是由每一个“自己”构成的,当我们每一个“自己”都解决了自己的吃饭问题,做好了小学问,则十三亿中国人吃饭问题的大学问也就解决了。特别在今天政治清明的盛世,我们在做着清贫的学问,申请国家的资助,给国家增添负担,给大学问增添麻烦,则正如孔子所说“邦有道,贫且贱,耻也。”明清以来,对富贵花和君子花的偏见,近世以来,西方现代主义颓废艺术思潮的冲击,这种以清贫为艺术、为学问的认识,害处实在是非常大的。“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喻以义,则追求富贵而不淫,恪守贫贱而不移;喻以利,则富贵者骄,贫贱者更骄,并不是说富贵才是利,贫贱也是利。同样,在君子,并不是说贫贱才是义,富贵也是义。毛泽东《咏梅》词有云:“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才是君子花应有的真正品格。倘若自命清高,以君子自恃而蔑视世俗,鄙夷群芳,便成了伪君子,真小人了。一言以蔽之,坚守正义的清贫,所坚守的是正义而决不是清贫,拒斥不义的富贵, 所拒斥的是不义而不是富贵。追求清贫,决不等同于追求正义, 而追求富贵,也决不等同于追求正义。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