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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是怎样成就的?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2大师是怎样成就的?.md


徐建融

中国正面临着一个千载难逢的崛起机遇, 召唤『大师』的呼声甚高。但响应这一呼唤的实际行动,在其他领域,大都表现为直面『今天的教育机制很难培养出大师』的现实,致力 于改革以创造能在将来出大师的条件;在书画界,则致力于推出已经成为『大师』或『最有潜力』成为『大师』的书画家,证明今天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师』如云的时代。

从历史上看,那些大师是怎样成就并流芳百世的呢?二王、欧虞、颜柳、宋四家、元四家、赵孟頫、董其昌、王觉斯、邓石如等等,我们称之为大师也好,称之为大家也好,基本上都是由历史所认可的,而不是由现实所认可的。这个『历史』,当然指死后的盖棺论定,但不是死后的三五年,而是相当一段时期,通常讲『五百年后人论定』,不一定如此遥遥无期,但五十年大概是不能少的。这个『现实』,当然也不是指活着时,亦包括死后不久的三五年内,至多五十年内。

现实认可的大师,死后五十年仍为历史 所认可的当然也有,如吴昌硕、于右任等。但大多数现实认可的『大师』,死后不需五十年便完全褪去了头上的光环,为历史所淡忘。所以说,现实往往(并不绝对)是不公正的,但历史是公正的。历史当然也不一定公正,因为绝对公正的事情是没有的。但从公正的概率而言,历史一定大于现实。

现实的认可有几种情况。一种是自我认可 如张融,当二王已被认可为大师的形势下,大言 『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完全是以超越了二王的更『大师』自居。但结果如何呢?在历史上留下来的不是张融的书法,而仅仅是他的这句大言。这句大言为今天的我们作为成就或已经成为『大师』的名言。但试想,作为『药方』,服用了它,张融本人也没有成为大师,我们又怎么能呢?就像铁拐李把自己的腿治成了瘸腿的药方,怎么能用它来治愈我们的瘸腿呢? 『大师』李一道长,最终之所以原形毕露,正是印证了这一非常简单的逻辑。

第二种是官方的认可,如被康熙御赐为『画状元』的唐岱,被乾隆誉为与赵孟頫、董其昌并称『千古三文敏』的张照,历史最终还原他们不过是二三流的书画家,与赵、董还差着一大截。

第三种是社会的认可。如道咸时的张之万, 中了状元,官职显赫,画以官重,一时又世无英雄,遂便竖子成名,为当时的社会所追捧;包括晚清时的朱偁,上流社会中人,得其一扇,怀袖为荣,等等。今天看来,不过三四流而已。

至于到了今天,达到让现实认可为『大师』的手段,那就更加丰富多彩了,可谓无奇不有,心机用尽,心力抛尽。此不赘。

那么,历史又是如何认可那些真正的大师的 呢?它不是通过当事人操纵现实或不操纵现实所能达到的,而是通过当事人操纵自己所能达到的。 这个『操纵自己』,不包括『操纵自己去操纵现实』,而是指『操纵自己去操纵书法』而言。

第一,他一定不是为成就自己成为现实中的『大师』而努力,如苏轼『下笔辄作千古之想』,而决不是『现实之想』乃至『现场之想』。如今天的笔会,你给我的红包一万元,我只给你写两张,绝不写第三张等等。今天的这张创作,是为了参加明天的某一书法大展并获奖,所以要打听评委是谁,他的好恶如何等等。

第二,他一定不是为了成为『大师』,包括现实中的『大师』和历史上的『大师』而努力。如欧阳修,他明确表示,学书只是为了『消日』,打发无聊的时间,『有暇即学书,非以求艺之精,直胜劳心于他事尔』,是因为从小的喜欢,所以可以『为乐』。一点没有我们的雄心壮志。

那么,他们想的是什么呢?是怎样把字写好,以『古人佳处』尤其是大师的成就为标准,用自己的情性去体味,见贤思齐,夯实基本功,墨池笔冢,形同苦役,却因『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为劳也,有以乐其心,不知物之为累也』。这里的『意』和『心』,是指没有考虑过成为大 师的超淡之『意』,闲适之『心』。一旦『意』中想着我的字要参展,要获奖,要卖多少钱,『心』中想着我要当上主席,要成为『大师』, 那肯定是非常劳累的。所以,欧阳修又特别分别 这个『意』或『心』,说是『不寓心于物者,真所谓至人也,寓于有益者,君子也,寓于伐性汩情而为害者,愚惑之人也』。『至人』也就是圣人,『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降而求其次,我们应该向君子的方向努力。

由于想着要成为『大师』,尤其是成为现实中的『大师』,他的十分精力就要分出八分用于书法本身之外去,攻关、包装、策划、竞争等等,乃至弄虚作假。自然,用在书法上的精力只剩下两分。任何事情,用十分的精力全力以赴,也不一定做得好,只用两分的精力,做得好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一定更小。于是这仅剩的两分精力,他不可能用在『积劫方成菩萨』的共性基本功上,只能用在『一超直入如来地』的个性独创上,力求轰雷震耳的轰动效应。石涛有云:『绘事有彼时轰雷震耳,而后世绝不闻问者。』 书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这样的心态,他就很苦很累,绞尽脑汁地出奇制胜,疲于奔命地应酬攻关,成就不了现实中的『大师』,怨天尤人。 成就了现实中的『大师』,跻身于『当代十大』、『百杰』、『院士』了,心里还是很虚:『这个强加于历史的「历史认可」是否真的会为历史所认 可呢?会不会有方舟子那样的人来戳穿呢?』凡有此想的书画家,他一定持『个性不可比较』的观点,所以茶叶蛋可以媲美乃至超越原子弹,我的成就可以媲美乃至超越王羲之、吴道子。这是与古人的比较,秦琼不可战关公。我明确地同他们讲过,关公为武圣,秦琼为门神,其高下是完 全可以比较的。但同时,他们又一定持『可以比较』的观点,『某某是主席、院长,我的字写得比他好多了』。这是与现实性中的人比较,尤其是与活着的同辈人比较。所以,无论现实中还是 历史上,我永远是最厉害的,是当之无愧的『大师』。我反复对他们讲过,不要与同辈人比较, 同他人较量;要同前辈的、古代的大师比较,也就是同自己较量。这样,我永远是不够的,不要说『大师』,就是一般的『家』也是当之有愧的, 至多不过一个『工作者』、『爱好者』而已。成得 了大师,不以为喜,成不了大师,不以为悲。

由于不想成为『大师』,尤其是成为现实中的『大师』,他的十分精力就全部用于书法本身之上,包括书外功夫的修养,也是落实在书法本身之上的。老老实实、平平静静地见贤思齐,在共性的基本功上下工夫,在这基础上,自然而然而不是挖空心思地成就个性的独创。即使现实不认可你,历史却有可能认可你。如张择端,宋代的画史典籍上就没有他的名字、事迹,但他的《清明上河图》自明代以降,至今被公认为是 不朽的名作,而他,也被公认为宋代的大师级画家。当然,作为今天的我们,这个问题也是不必考虑的,憋着一股气,我不同现实中的他人较量,我要同将来的历史较量。这样的心态,还是在与现实中的他人较量,无非不是与现实中的他人作现实的较量,而换成了与现实中的他人作历史的较量而已。须知,即使我把十分精力全部用到了书法上,历史也不一定认可我为『大师』, 这牵涉到各方面的因素。

总之,真正的大师之成就,不想成为『大师』的心态和在基本功上的刻苦用功,二者缺一不可。不想成为『大师』的心态就是『信天命』,用马克思的说法,就是尊重客观规律;因为这个问题不在我的驾驭能力之中。在基本功上的刻苦用功,就是『尽人事』,用马克思的说法,就是发挥主观能动性,这个问题,完全是在我的驾驭能力之中,无非我肯不肯去做而已。 反此而行,也许可以成为现实中的『大师』,但 一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师。但二者兼备了,也只是有可能而不一定成为真正的大师。两条大师的成就之路,一条现实中可能得益,但历史上一定吃亏;一条现实中一定吃亏,但历史上可能得益。现实中的利益或吃亏,所涉及的是书家的个人利益,历史上的吃亏或得益,所涉及的是中华文化、中国书法的利益。何取何弃,决定于天下为公还是自我中心的价值观。天下为公则毋我,则『克己复礼』,虽苦实乐而坦荡荡;自我中心则唯我,则『纵己覆礼』,虽乐实苦而忧戚戚。 因为爱好书法而能够写书法,这就非常满足,进而成了书协会员、理事,当然更带来快乐。写着书法成不了书协会员,非常痛苦,终于成了,应该高兴了吧?不,更痛苦了,怎么没有当上理事、副主席、主席?所以,书法,有时让人生更美好,有时也会让人生更丑恶。

在过去的历史上,和今天的现实中包括未来的历史上,大师之争与不争、成与不成,围绕着以利为核心的名、利、权,集中地反映出淡定的无欲和极度的贪婪;围绕着书法本身,又集中地反映出敬业和作贱、奉献和利用的众生相。几年前,上海的小『达人』,只有五岁的张冯喜,有一句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话脱口而出:『演艺圈太累了 !』这是我们今天的艺术繁荣,在一颗幼小心灵上不可抹去的真实投影。惊心动魄!书法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有两种累,一种是艺术家对奉献的苦苦追求,永无止境,所创造的艺术,投影于人们心灵的是美好,是偷悦;一种是艺术 家对名、利、权的苦苦追逐,也永无止境,所创造的艺术,投影于人们心灵的即使不是丑恶,也一定是疲累。在今天这个大家都感到很累的时代,希望『大师』的呼唤,带给书坛、带给社会的是『让生活更美好』,而不是更疲累。《论语》中讲到,克服好胜(克)、自夸(伐)、怨 恨、贪欲这四种毛病,虽然很难,但应该是做得到的。所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是谓『斯文不丧』。

钱学森先生谈到今天的教育机制很难培养出大师,这个『教育』首先当然指从普及的小学 一直到几乎普及的博士的学校、学院教育,但也应包括通过各种媒体带给张冯喜们的『大师』、 『明星』们的言传身教。任何一个出大师的时代,除了一个或几个有限的大师,必有几十个一流的名家。古代且不论,以我们的前辈而论,于右任、弘一等大师都不是鹤立鸡群,而是鹤立鹤群,无非此鹤更轩昂于其他鹤而已。我们这一代,已经由鸡退化成为鹌鹑,又怎么能想象得出,从中可能出现一大群鹤呢?所以,从教育的角度,我们需要的是通过媒体承认自己的无能,而不是放大自己的成就。这样,大师在第三代中出现,应该不是没有可能的,而我们自己,虽然不能成为大师,至少为大师的成就作出了历史的贡献。我们和大师,都是 既超然淡泊地知足的,又是自强不息地不知足的。但大 师超然淡泊地知足的,是名利,所以他常乐;自强不息地不知足的,是专业,所以他常进。我们超然淡泊地知足的,是专业,所以常退;自强不息地不知足的,是名利,所以常苦。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最后回到『待五百年后人论定』这句前辈的名言,在彻底唯物主义者的我们,当然是嗤之以鼻的。不要说五百年后,五十年后又是什么?『死后声名谁管得』,人生的价值就在活着的时候,尤在『当下』。『这一届』论定,要挤进『国展』,要评上教授,要当上主席。

『五百年』是一种责任,『这一届』是一种利益。每一个人的历史都是自己写的,但写的是行为和态度,而决不是结论。历史的结论一定是后人写的,『当代十大』之类的历史结论,自从盘古开天地,好像只有我们这一代在争先 恐后地自己为自己写。但它只能强加于现实, 却不一定能强加于历史。责任感是对历史的敬畏,对书法事业的敬畏,所以需要努力奋斗, 但目标一定不是利益。利益心是对历史的亵渎,对书法事业的亵渎,它也需要努力奋斗,但目标一定不是事业。我们经常在书写《心经》,《心经》中的一句话:『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我们却满足罣碍,满足恐怖,满足颠倒梦想。

大师的成就,肯定没有统一的模式,但专致于书法的事业,而不受现实的利益的诱惑肯 定是万变不离其宗。苏轼云:『书,无意于佳乃佳。』同理,书家,无意于成为大师乃成为大师。当然,无意于成为大师的书家千千万, 最终成为大师的只一二人甚至没有。所以说, 无意是宗,佳不佳,成不成,还看在这宗的基础上的升腾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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