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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中西绘画的差异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2再谈中西绘画的差异.md
徐建融
几年前,我在《国画家》上发表过《中西绘画的差异》一文,指出中西绘画的差异不仅表现于技术,更是因为文化上的不同。本文是对这一观点的进一步补充。
一,中外博物馆的收藏
我们可以发现,在世界各大博物馆中,多藏有大量并非本国的,而是外国的,包括我们中国的艺术名作。曰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俄国等等,别国的艺术品是怎样进入这些国家博物馆的且不论,单以我们中国的艺术品而论,之所以会不远万里,远涉重洋,从中国来到这些国家,其原因不外乎二。一是当中国强大的时候,各弱小国家派遣使者来到中国学习,由我们所赠送给他们的,如二王的书法、法常的绘画,包括鉴真东渡带去的艺术珍品等等。二是当中国弱小的时候,各强大的国家从中国巧取豪夺,抢掠而去的,如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敦煌、龙门的壁画、写经、雕塑等等。
再来看我们中国的各大博物馆中,有没有外国的艺术品呢?有的,如故宫中的各种西洋奇器之类,但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中国从外国掠夺而来的,而是中国强盛时,弱小的外国进贡来的,或中国弱小时,强盛的外国与中国交往中的所谓礼品。但无论贡品还是礼品,没有一件是真正有大价值的,而大都是不上台面的小东西。
这一现象,说明什么问题呢?它说明,外国文化尤其是西方文化,所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即达尔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而中国文化,所信奉的是"天下为公”的人文法则,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和"济弱扶困”的仁学。在外国文化,当它强大时,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它也企求天下大同,但所要求的是“你要同我一样”,“你必须奉行我的标准"。它不会轻易给你礼物,即便给你,也不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你,至多只是把一般的东西给你,目的是,我通过这一小的付出,你必须给 我更多。一面是恃强凌弱,另一面是当遇到更强大时,则必然自动投降,臣服于更强大。所以,一面是当自己强大时要用强大去击碎弱小,另一面是当遇到更强大时心甘诚服地被更强大所击碎。从古希腊,古罗马文化,到德意志文化,法兰西文化、英吉利文化,直到今天的美国文化,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文化, 在自己强大时都要侵掠弱小,当遭遇到更强大时便一蹶不振, 沦于中断,足以印证其自然法则。
而中国文化所企求的天下大同,则是"和而不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多样化的和谐,而不是霸权主义的一统。当它强大时,必然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目的不是改变你,要你同我一样,而是提高你,使你也强大起来。通过付出,并不求回报。一面是以强扶弱,另一面是当遭遇到更强大的侵略,决不缴械投降,而是抗战到底。所以,一面是当自己强大时决不用强大去击碎弱小,另一面是当遇到更强大时决不被击碎。在世界文明史上,只有中华文明五千年延续不衰,自强不息,正是基于这一人文法则的缘故。它没有欺凌弱小国家的历史,却有一次又一次抵御入侵外敌的传统。
这两种不同的文化观,不仅表现为今天中外博物馆中所藏的艺术品的不同来由,也表现为西方的绘画更多地包含了刚性,而中国绘画更多地包含了韧性。刚性可以击碎脆弱,也可以为更刚性所击碎。韧性不可能击碎脆弱,但也不可能为刚性所击碎。
包容、优待异质文化,又不屈服于异质文化,是中国文化对外关系的立场。西方文化则反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希望遭受别人的侵略,所以我也绝不侵略别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而立人",我希望自己富裕,所以首先希望别人富裕,"舍己为人”,“先人后己”,“与人之恩不可记,受人 之恩不可忘”,“以德报怨”等等,是传统的美德,而西方文化则反之。
"君子喻以义,小 人喻以利”人际关系 的相处、交往,个人与个人,国家与国家,在中国,总是考虑天下为公的大义,勒紧了裤腰 带,不求回报,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在外国,总是考虑一己的私利, 自己丰衣足食,花天酒地,至多把一点不上台面的东西给你,以求你 给我更大的回报。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我们同海外的交往越来越频 繁。刚开始时,外国朋友送我们一块巧克力,一个计算器,我们认为 是灵丹奇器,价值巨大,后来才知道一点不值钱。而我们,即使在
非常贫困的条件下,也总是用最高的礼仪接待他们,把最好的东西送
给他们。"义"是长久的朋友,所以不惜"以德报怨",所考虑的是我有没有对得起你, 是不是有助于你。"利"是一时的"朋友",所以往往"以怨报德”所考虑的是你有没有对得起我,是不是有害于我。中国朋友之间的交往用餐,总是争着埋单,外国朋友之间的交往用餐,实行AA制。当你对我有利时,我可以小气地把你当好朋友,当你对我无利乃至不利时,便立即翻脸不认人。明乎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些强权国家的首脑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萨达姆、卡扎菲之流,恰恰曾经是他们的亲密朋友。
有人会说,外国博物馆中所藏的中国美术品,除了中国送给他们的礼物,并非全是从中国抢夺而去,抢夺而去的只是少数,大多数是从中国买去的。这当然不错,问题是,用长枪大炮打开你的国门并进入你的国土同你做买卖,这样的买卖是正常的吗?斯坦因、伯希和等从王道士等手里买走的敦煌瑰宝,龙门瑰宝毫无抢夺的性质而全是正常的买卖吗?张伯驹先生在《春游琐谈》中,用很大的篇幅讲述了清末民初时期外国人在中国买卖中国书画文物的事实,明确指出,这样的买卖其实还是"剽夺” “综清末民初鉴藏家,其时其境,与项子京、高士奇、安仪周、梁清标不同。彼则楚弓楚得,此则更有外邦之剽夺。亦有因而流出者,亦有得以保存者,则此时之书画鉴藏家,功罪各半矣”什么是"因而流出者"呢?就是中国的古玩商,鉴藏家与外国的买家相勾结而将文物卖出,这样的买卖,性质上还是剽夺。什么是"得而保存者"呢?就是张伯驹等鉴藏家, 抵制外国人的购买实为"剽夺"中国文物。其功其罪,判然可别,不容混淆。
也有专家会说,中国的文物被抢夺,剽夺到外国的博物馆,得到了更好的保护条件,所以至今还完好无损。如果放在中国,也许早就被毁坏了。从这一意义上,我们不仅不应该抱怨外国人的剽夺,反而应该感谢他们的保护。这样的说法更不能接受。一个家庭,兄弟不和,子孙不肖,正损毁着家中的财物,其他家庭难道就有理由趁火打劫,把他家的财宝掠为己有很好地保存起来吗?"如果不是我当时把你家的财物抢掠过来,你们自己可能早就把它们都毁损了 "。作为被抢掠者,怎么可以认同这种强盗的逻辑呢?
二、孝经图和婴戏图
外国绘画,以人物为大宗,它的基础,则是人体。外国画 家也好,中国画家也好,学习西洋画,没有不从人体入手的。在这里,"自然法则"反转成了 "人文法则”人是万物之灵, 是强食之主,赤裸裸的人,更具有自然的本性。中国绘画,以山水为大宗,它的基础则是树木。学习中国山水画,起手入门的必定是林木之法,董其昌便说,山石容有南北宗的不同,树木则各家通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在这里,“人文法则" 反又成了"自然法则”但中国人的自然法则不同于外国"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在中国人看来,自然法则就是和谐,老 庄讲"复归自然”儒家讲"仁智之乐”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讲"上天有好生之德” 讲"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而树木之生长,正是自然和谐之道的最好体认。不同科目的树木,各有自己生长的领地,柳树长在水边,它不会赶走松树扎根到山崖间,松树长在山崖间,它不会侵占荇藻的领地;丛林中,高高矮矮的不同树木也各有自己的空间,和平共处,交织成郁茂的气象。肥沃的土地上,有相应的树种,一旦移植到贫瘠的土地便无法存活,贫瘠的土地上,同样有相应的树种,一旦移植到肥沃的土地上,同样无法存活。这就是所谓的"各安天命”同样是"适者生存”却不必掠食,荷花不必摧毁了梅花到冬天里去开放,菊花也不必摧灭了牡丹到春天中去开放。
山水花木,是家园的眷恋。"还我河山”既是对家园的守护,永不放弃,同时对别人的河山决不生半点非分之想。基于"仁" 的人文法则,中国人从自然中所见到的法则便自然表现为植物性的好生之德,这个好生,不仅是利己的好生,更是利他的好生。而基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外国人引申到人文中的法则便自然地表现为动物性,尤其是掠食动物的进攻性。所以,即使表现在人物画中,中国的人物画强调衣冠文明,强调和谐好生,而外国的人物画强调人体,强调战争杀戮。而孝经图和婴戏图是好生的自然法则表现为"仁"的人文法则的典型。正像外国的战争图,是掠食的自然法则表现为侵略的人文法则的典型。
孝经图和婴戏图,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个重要母题。从原始社会的“女娲造人",到汉魏画像石刻、唐宋绢帛绘画,明清以降的陶瓷、髹漆工艺和泥塑、年画等等,孝经图、婴戏图的题材延续不衰。《二十四孝图》、《秋庭婴戏图》、《连笙贵子图》、《百子图》、《大阿福》等等,父慈子孝,瓜瓞绵绵,繁衍不息。这种现象在外国美术史上是没有的,外国美术史的两大主题,不外战争,死亡,充满了动荡不安的"弱肉强食"性质。而孝敬衰弱的长辈,慈爱幼弱的孩童,则充满了和谐关爱的“扶弱济困"性质。
中国文化五千年不曾中断,其持续的发展,落实到每一个家庭,便是香火的传承。而香火的传承“百善以孝道为先” “不孝以无后为大”衰弱的长辈,幼弱的孩童得到了关爱,则家庭的香火,国家的文脉便得以延续。诚然,西方也有敬老爱幼的传统,但它是基于"人权"的原则,而不是香火的原则。
我们知道,动物一定是长爱幼,而幼爱长的。这种爱,既不是"慈”也不是"孝”而不过是动物的本性,所以,一旦当幼长大,父母便与它没有关系也不再爱它;而它与父母也没有关系且不再爱它们。血缘的亲情全无,虽对面而形同陌路。
这一点很像外国人的长幼关系,孩子长大后便脱离父母而独立,二者之间不再有关系,父母不再负责长大成人的孩子,孩子也不再关爱衰老的父母。但又不同于动物,关爱幼小的孩子不只是父母的责任,更是社会的责任。所以,没有父母,幼小的动物就会死亡,而失去了双亲,幼小的孩童会得到社会的关爱而成长;关爱衰老的父母则不是长大的孩子的责任,而完全是社会的责任,所以,即使没有孩子,衰老的父母仍会得到社会的关爱而走完人生,而不是像衰老的动物只能孤零零地死亡。
而中国人则既不同于动物,亦不同于外国人。父母爱孩子,不只是爱他幼小时,更爱他一辈子,孩子甚至可以"啃老”包括死后的遗产也一定是传给子女的。而子女爱父母,也不只是在自己幼小时,更在自己长大后一辈子地关爱父母,为之养 老送终,所谓"养儿防老"是也。
可见,人权意义上的"尊老爱幼",与香火意义上的"父慈子孝"性质完全不同。正因为是人权意义上的,所以,子女不一定非得父母亲生,而亲生的子女也得不到父母的遗产;正因为香火意义上的,所以,子女一定要是父母亲生,绝不能容忍"野种”而父母的遗产也一定是传给自己的亲生子女而不是别人。所以,本文的第一节从中外文化的刚性、侵掠性和柔性、和睦性分析了中国文脉持续不衰的原因,而本节,则可以从家庭的关系解析中国文脉持续不衰的原因。中国人的"父慈"不同于外国人的"爱幼”尽管二者在表象上相似;中国人的"子孝" 不同于外国人的"尊老",尽管二者在表象上相似。西方的"尊 老爱幼”实施于每一个个人,包括孩子和父母,暂时性的,主要是父母和子女的担当,一辈子的,则主要是社会的责任。中国的"父慈子孝”实施于每一个个人,包括孩子和父母,则一辈子主要是父母和孩子的责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个家庭的香火能延续,则一个国家的文脉能延续, 一个家庭的香火不变种,则一个国家的文脉不变种。反之,一个家庭的香火不能延续,则一个国家的文脉不能延续,古希腊、古罗马等文明的中断,不仅因为遭到更强大文明的摧毁,更因为其自身的中断;一个家庭的香火变了种,则一个国家的文明亦必然容易变种,今天的美国文明,作为移民文化足以为例。所以,"弱肉强食"的殖民文化,可以中断别国的文明;而重人 权不重香火的移民文化,则又可以改变自身的文明。
自然法则,使外国的文明更具有动物性;人文法则,使中国的文明更具有仁爱性。这种区别,不仅表现于中外博物馆的美术文物藏品中,也反映于孝经图、婴戏图和战争图、死亡图的人情描绘中。"天下为公”而天下是由一个一个家庭、一个一个个人合成的,当对老,幼的态度不是表现为动物的本能仅体认于一时,而把长久的责任归诸于社会,而是表现为个人、家庭、社会的责任体认于每一个人的一辈子,则强时不会欺凌弱者,弱时也决不会为强者所摧垮。
如上所述,并不是外国文明不好,中国文明好,而是说,任何文明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好。只是在当今的文化背景下,人们更多地看到的是外国文明的好,而且似乎一切都好,没有不好,中国文明的不好,而且似乎一切都不好,没有好。这就必须提醒,自然法则的外国文明也有它的不好,而人文法则的中国文明也有它的好。包括对失去父母的孩子,或没有孩子的父母,如何实施关爱,西方文明的做法便值得我们学习。
但无论如何,抢夺别人,别国的财富是不值得学习的,尽管它可以使我们更快地强盛起来。
行文至此,本当结束。但读到2011年9月14曰在中国大连开幕的第五届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温家宝总理的讲话,对世界经济论坛主席克劳斯•施瓦希的提问“中国能采取什么措施来帮助国际社会,特别是欧洲有关国家和美国遇到的挑战?"温总理明确表示:“中国愿意 援助欧洲。如果是朋友,欧盟就应该承认中国的完全市场经济地位。"对有关国家对中国援非的非议,则表示“中国最穷的时候无私地援助非洲,却没有从非洲采过一滴油,拉过一吨矿石。中国现在比过去强大了,我们对非洲的援助依然是无私的。"欧盟、美国都是发达国家,非洲是落后贫困的地区,中国则是发展中国家。强国和中国对非洲的关系迥然相异,固然反映了中西不同的文化观、价值观。强国对中国的发展,始终百般设置障碍,连"朋友" 也够不上,而发展中的中国,看到强国遇到了经济危机,便义无反顾地以德报怨,中西不同的文化观,价值观更判然可别。同一个大自然,总是由阴、阳两元实际上是多元合而为一,而仁者见其仁,取其仁;智者见其智,取其智,和者见其和,取其和,争者见其争,取其争。反馈为人文的法则,于是而有中外讲仁和讲掠的不同。如同佛的法则是众生皆有佛性,虽刽子手也可立地成佛,虽虎狼也应舍生以饲,是谓普度众生;而狼的法则是你死我活地掠食,虽于己有救命之恩的东郭先生也决不轻易放过,是谓普吃众生。我们讲中国文化的特质,总是表面化地重复着所谓"天人合一"的说法。其实,西方文化的"物竞天择"何尝不是一种 "天人合一"?无非中国文化的天,人之合,合于好生的"和”这与中国人的素食为主,因而侧重于自然中的植物法则有关;而西方文化的天、人之合,合于强食的"掠"而已,这与外国人的食肉为主,因而侧重于自然中的动物法则有关。而这样的文化观也正分别体认于中外的美术史,包括收藏史和创作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