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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仕女画解读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1明清仕女画解读.md


自明正嘉至清嘉道年间,是中国仕女画史上的一个高峰期。在这三百多年间,无论擅长仕女的画家数量之多,还是传世的仕女画作品数量之多,都是前此历代总和的十数倍。这里还不包括更大数量的木板插图,年画的作者和作品。

自明中期以降,中国进入了“走出中世纪的人性大解放时代,从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到阳明心学、泰州学派乃至异端邪说的“人欲即是天理”,代表了中国人的价值观从人格追求转向人性追求的大解构。人格追求的是天理,是社会大于个人的秩序,为了这一目标,不惜压抑人性也就是人欲,这就导致礼教的专制。对此的反拨,人性追求的是人欲,是个人大于社会的欲望,为了这一目标,不惜颠覆人格即天理。人性中既有善也有恶,人格则倡导善拒绝恶。而颠覆了人格的人性追求,在使人性中善的一面得到更性灵的发展的同时,必然十倍地放纵人性中恶的一面,从而使很黄很暴力”的心魔压倒“很傻很天真”的性灵。作为动物,人具有先天的人性:区别于动物,人更具有后天的人格。礼、天理,主要指人格而言,情、人欲,主要指人性而言。发乎情、止乎礼,是人性与人格的和谐统一:存天理,灭人欲,不免人格扼杀了人性;人欲即是天理,则是人性颠覆了人格。人性的大解放首先是个性的大解放,个性的大解放则必然走向食色欲望的大放纵。放纵它是真实,节制它是不真实,是虚伪,所以性灵派对于道学家的最大抨击便是“虚伪”,可谓击中了它的软肋。但没有这样的“虚伪”,人又如何区别于动物呢?

万历年间,陆深之子陆楫写过一篇专论“奢侈”的文章,认为传统勤俭节约、克己奉公的美德制约了社会的发展,只有奢侈的物欲消费才能促使社会的更大发展。这个物欲消费包括口腹之欲,也包括声色之娱。而且,它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奢侈,而是非常精致细腻的消费。李贽更在这方面作了许多离经叛道的说教,摧毁了传统的人格精神,而张扬了人性的“唯物主义”。袁中郎等许多文人名士都明确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人生在世,要努力追求精致的生活享受,衣食住行,眼耳鼻舌,吃最好吃的食物,听最好听的音乐,看最好看的颜色,游最秀丽的山川,住最优美的居室,总之极视听口腹身心之娱,才不枉此生,当然也包括最可人的美女。相比于讲求人格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当然是最真实的人性,“先天下之乐而乐”,享受别人享受不到的福分,“后天下之忧而忧”,逃避别人所遭遇的苦难。从人性的角度,哪一个人不是如此的念想呢?无非在人格的主宰下,有时必须压抑一下个人的欲望,先公后私,先人后己,但决不是没有这个欲望,否则,又何来“后天下之乐而乐”呢?而颠覆了人格的虚伪制约,人欲的泛滥以个人为中心,就更可以达到肆无忌惮。所以,在真实的人性中,“很傻很天真”与“很黄很暴力”有着本质的区别但却没有明显的分界,“不求最好,只求更好”,直到今天还是我们的生活口号。这里专讲对于女色的奢侈消费。众所周知,晚明是一个市民文艺浪漫主义洪流狂澜既倒的时代,各种言情小说乃至淫秽小说铺天盖地,核心的一点,就是男女的情欲,无动作的,便是言情小说,有动作的,便是淫秽小说,而其中的男主角,涉及三教九流,各个社会层次,尤以读书人为表率,这在现实生活中有着广泛的原型,上至万历名相张居正,家中所蓄年轻美女之众,使他的学生万历皇帝也叹为后宫三千佳丽皆不如而心生妒恨,后来张去世后,万历对之大加挞伐,固然有政治上的原因,也有这一层人性上的原因。张恣意淫乐,也竟以此“英年早逝”。李贽鼓吹性解放,每到一地讲学,一城士子携妻女以往,同宿同淫,更到尼姑庵中与诸尼白昼同浴,极尽人性男女之欲的欢乐,孔孟的“食色性也”,至此完全起了质变,此外如唐寅,董其昌、钱谦益、李渔、冒襄、袁枚等名士风流,出入青楼,蔚成风气。秦淮八艳的身旁,围了一大群狂蜂乱蝶,无不是性灵的诗文名士,公开宣称好色,各自提出女色的审美标准,是当时的文人雅士津津乐道而不讳的人性真实。如李渔、袁枚等的大量文字,类同于今天某局长的“香艳日记”、众明星的“艳照门”,至今被作为性灵文学史上的生花妙笔。在读书人的表率下,其他各行各业的非读书人,自然世起而效之,山西富商沈燕林也去霸占玉堂春了,卖油郎也去独占花魁了,乃至和尚、道士,种种前所未有,令人有拍案惊奇之感,乃至一拍不足而有二拍,二拍不足而有三言,托名“姑妄言”,其实“真有此”。

逊清的遗老易顺鼎曾论“声色”与国运的关系:“更有一事最堪异,前明亡国多名妓,前清亡国无名妓……若谓天地灵秀之气原有十分存,请以三分与男子,七分与女子。”这里的“无”宜改为少,因为清亡国时亦有名妓如赛金花,但非常少,明之前的历代亦如此。而明后期妓女,尤其是为文人墨客所青睐的名妓之多,确是历史上一“堪异”的现象,足见其时声色风气之盛。乃至道教的炼丹派,其时也致力于“房中术”的修炼,识者讥为“借得道成仙之名,开大师工作室行快活一番之实,权当逛天上人间夜总会”,堪称“人欲即是天理”的最好注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在古代,房中术是一门修仙养生的道术,至程朱理学的时代遭禁止,明代中期后重新繁兴,不独道士,朝野竟谈,则已变为纯粹的淫乐技术,而与升仙修道完全无关了,甚至连极其厌恶阳明学左派极端个人主义而致力于天下的东林党、复社中人,也不能例外,如柳如是、李香君、卞玉京、顾横波等名妓,与他们多有绯闻,甚至受到与社员同等的待遇。所以,由温体仁所策动的攻击复社的一篇檄文中,列举了十大罪状,有三项与声色相关:三、煽聚朋党,不拘娼优;六,败坏风俗,离合夫妇;八、品行堕落,谈话则专说女人和商人。明朝覆亡后,阮大铖、钱谦益,弘光帝固然沉湎声色寻欢作乐,但节义之士祁班孙、理孙,联合魏耕,一面致力于恢复大业,一面犹耽情酒色,“一日之间,非酒不甘,非妓不寝,礼法之士深恶之”。名士风流、寡人之疾,已经完全不分清流、浊流,遑论社会的其他各阶层?大开色戒,皆大欢喜,自然都陷入到情爱、性爱的狂欢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下,顾炎武“无耻之尤”的斥喝,就显得十分孤立了,以致于见了美女完全无动于衷的马二先生,在《儒林外史》中竟成了被嘲弄的对象。

我们可以特别关注万历年间的屠隆和嘉道年间的龚自珍。屠隆于政事、文学之余,完全寄情声色,他既与西宁侯宋世恩同性恋,又与宋的姬妾私通,闹得满城风雨,遂遭弹劾,以纵淫罪削籍。由于狎妓嫖娼太滥,染上梅毒,苦不堪言。当毒发攻心之际,又举办了一个“无遮大会”,菊坛名伶,文苑才子,香艳女流毕集,盖以梅毒之甚炫耀风流之荣,汤显祖并寄“情寄之殇(即梅毒)、筋骨段坏,号痛不可忍,戏寄十绝”。带着肉体上的巨大痛苦,精神上的巨大荣光,三年后不治身亡。

被誉为古代史上最后一位、近代史上最先一位的爱国诗人龚自珍科举失利,为贝勒奕绘所礼遇,但他一面指点江山,一面怜香惜玉,既出入妓院,又与奕的宠姬美女兼才女的顾太清私通,事发后顾被逐出贝勤府,龚被鸩酒毒死,人称“丁香花公案”,包括王国维等,一面赞赏他的诗文,一面批评他的“薄凉无行”。

专以画家而论,唐伯虎“三笑姻缘点秋香”的故事,几百年来家喻户晓,虽非实有其事,却绝不是空穴来风。只要看一看他的文集,多少香艳诗,可见其乐此不疲的寡人之疾。董其昌沉湎于以画为乐,为人所周知,其实他还沉湎于以美女为乐,家中姬妾成群,犹不能满足,强抢民女,激起公愤,导致“民烧董宦”的风波,年至八十,不断更新年轻的美貌女子,陈继儒称他是“不知老之将至”,有人向他求画,交情没用,金钱也没用,只需转手姬妾,立等可取。陈洪缓长期出入青楼,与妓女们交往匪浅,“生平好妇人”,当然不是普通的妇人,而是年轻的女子,像扬州妓女胡净鬘,他便纳为小妾:虽穷困潦倒,别人向他求画,“馨折至恭,勿与,至酒间召妓,辄自索笔墨,小夫稚子,无不应也”。如此等等,相比于钱谦益之与柳如是,冒辟疆之与董小宛,孔尚任之与李香君,袁子才之广招女弟子出入随侍,虽作为“绯闻”的效应有所不如,其实质无异。

图画,历来是生活真实需求的替代物。列女图、帝王功臣图,是为现实中人提供人伦教化的榜样;山水画,花鸟画,是为现实中人提供卧游真山真水、玩赏真花真鸟的替代;仕女画,即使在教化的唐宋时代,也被认为可以引起人们的绮思遐想,在打开色戒的明清,自然更被作为现实生活中品味女色的补充。正是适合了这一由读书人所表率起来的人性风气,所以而有大量言情小说,淫秽小说的铺天盖地,但它们都是“有声画”,或者是“无形画”。而无动作的仕女画、有动作的春宫画,则正是“有形小说”或者是“无声小说”。它们与作为《列女传》文,《女史箴》文之配图的《列女传图》,《女史箴图》正好形成鲜明的手段的一致性和功能的分歧性。

正如有的文化史学者所指出,被我们作为淫秽小说之代表的《金瓶梅》,其实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它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性欲大解放的社会风气。西门庆虽没有具体的生活原型,但当时的一大批人,以文人名士为表率,影响遍及社会的各阶层,其实多有他的原型,甚至和尚中也不乏寻花问柳者。要问“天理何在”,回答一定是李贽的名言:“人欲即是天理”。凌濛初《拍案惊奇》序中提到:“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少年,初学拈毫,便思污蔑世界,广摭诬造,非荒诞不足信,则亵秽不忍闻。得罪名教,种业来生,莫此为甚!而且纸为之贵,无翼飞,不胫走。”这是讲言情小说、淫秽小说的风行之社会文化背景,同时也正是仕女画,春宫画盛行的社会文化背景。

明清仕女画的形象,相比于前代,尤其是晋唐的仕女画,有两大特点,一是纤弱性,一是书卷气。从唐寅的《秋风纨扇图》到费丹旭的《秋风纨扇图》,苗条、纤瘦、幽怨、清秀、弱不禁风,是它们各有个性中的共性。这样的形象,相比于唐代仕女画的丰肥雍容自是大相径庭,相比于汉代仕女画(包括雕塑)的秀骨清像也是貌合神离。因为,汉代的仕女形象,虽然纤瘦但并不文弱,而是或飞扬,或端庄,如汉代的舞女俑,顾恺之的《女史箴图》,都有一种矫健的风神。

这种纤弱性,在无形的小说中也有形象的描述,从三言两拍到《红楼梦》中对于理想女主角的形象,无不是“水蛇腰,削肩膀”,小眉小眼,病恹恹的一副样子。究其原因,是因为当时的人性解放,主要是解放男子的人性,可以纵情玩乐,而当时男子的精神状态,本身已变得越来越纤弱,萎靡不振,整天想的是游山玩水,纵情游乐,而且是往精致里玩乐,玩出味道来,而不是玩出气魄来。试以游山玩水而论,唐宋八大家的游记,是何等的气象,从中所体悟的,是人格主宰下的人生的大胸怀、大志气。而明清的小品文,又是何等的气韵,从中所体悟的,是人性主宰下的人生的小趣味,小胸襟。以这样的男性,要去支配女性、玩乐女性,当然要求女性比自己更纤弱,更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如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提出女性的审美标准,必须细嫩、白皙、纤细,才有“温柔乡”中的乐趣之可言,而硕壮、雍容的女性,虽有大家闺秀的态度,毕竟只适宜“娘子军中择将”,而不宜作为玩乐的对象。像“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那样丰肥健硕的美女,是大唐气象中男子的最爱,却绝不是明清文人名士如昆曲舞台上酸溜溜的文小生所有福消受的。娇小、病弱,是明清的审美风尚,它的好的一面,是细腻化、精致化;不好的一面,是萎靡了恢宏、豁达的胸襟,对于女性美的欣赏如此,对于山水、花草的欣赏同样如此。龚自珍有一篇《病梅馆记》,就是讲当时对于梅花的欣赏,不在挺拔而繁茂,而是曲折而凄冷。袁枚的《随园食谱》,其实也与“色谱”若合符契,它相比于“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和“八百里分麾下炙”,反映了当时以文人为表率的食色生活的转捩。就如江南的馄饨之与北方的水饺,小笼包之与大肉包,所要解决的不仅仅只是肌体的饥渴需求,更是升华了情调的品味。这种品味,不仅给男子带来莫大的享受,也使女子获得莫大的满足。《拍案惊奇》卷二中说到某大官的夫人狄氏,明艳绝世,而贞洁自恃,为风流少年滕生所见,设计到手,云雨既散,夫人竟慨叹:“若非今日,几虚做了一世人。”所以说,食,粗不如细;色,武不如文,无论男女,口之于味,有同嗜也。无非遵循礼教,不要去尝它,还是打破礼教,尽情品味它的区别而已。贾政所欣赏的是薛宝钗式的美女,代表了传统礼教的女性审美标准,贾宝玉所欣赏的是林黛玉式的美女,代表了新的、反礼教的女性审美标准。强势的女性美产生于振发的社会,她所对应的是更强势的男子的眼光;弱势的男人产生于萎靡的社会,他只能欣赏更弱势的女性美。所以,“食色性也”,好色固是人的天性,但满怀“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豪情壮志的男子与沉湎于及时行乐的闲情逸致的男子,对于女色的审美标准是绝对不同的。

纤弱性,是明清仕女画形象的体态表征,而书卷气则是明清仕女画形象的气质表征。我们看汉唐美术中的仕女形象,无论秀骨清像还是丰肌硕体,也无论浓妆艳抹还是淡扫娥眉,书卷气一定是没有的。而明清仕女画中的形象,清雅脱俗,有一种孤芳自赏的书香清芳袭人。这不是形象表面的感知,而是内在气质的会意。就像两个一般美丽的少女,一个是杂技演员,一个是京剧演员,同时站到你的面前,必然感觉到两人不同的气质一样。汉唐仕女的形象,其气质如汉赋,如唐诗,如八大家的散文,而明清仕女的形象,其气质如明清小品文,而且是性灵派如袁中郎、张岱那样的小品文,美丽虽同,但《小窗幽记》般的书卷气则迥然相异。撇开唐代仕女的丰肥与明清仕女在体态上的不同不论,即以汉代仕女的清秀与明清仕女的纤弱在体态上的似乎相近来说,前者上得歌筵,也下得战场,其气质是矫健飞扬的,倾向于雄武;而后者上得文席,却下不了战场,其气质是深静婉约的,倾向于文秀。不少作品中的仕女,纨扇之外,手中或执书卷,或持纸笔,但即使她们不执书卷,不持纸笔,从气质上也可以判定,她们一定擅长诗文词曲、琴棋书画,这是汉唐美术中的仕女所明显阙如的气质。

把这样的形象还原到明清女性的生活现实,名门的姬人也好,青楼的妓女也好,她们的色技双全,与历代对于女性的审美相同,但色的标准既歧,具体的技更完全相异,在汉唐,美女的技是歌唱,是跳舞,在明清,更在于诗文书画。与明清画史上仕女画的大盛相一致,明清画史上女画家即所谓闺阁画家的数量之多,也是迈绝前代的。因为,作为男人的另一半,女子正是男子之所好在另一半上的投影,所以,他们对于自己所钟爱的女子,必然刻意把她们往小情调的书卷气方面发展。只要查一查中国女性史,明清仕女们对书卷翰墨之好,前所未有。像马湘兰等名妓,就有多少文人墨客围着她们转,致力于培养她们这方面的才华;袁枚更广招女弟子,身边围了一大群辞藻菁华的女性。如晚明潘之恒撰《金陵妓品》曰:“诗称士女,女之有士行者,士行列于清贵,而士风尤属高华,以此求诸平康,惟慧眼乃能识察,必其人尚素而具灵心。”具体而论,品以典则胜,韵以丰仪胜,才以调度胜,色以颖色胜。所以,一个入得了文人名士青睐的女子,光有色是不够的,必然兼擅诗文翰墨,才能与“士行”、“士风”相互动。这种书卷的气质,有天生的因素,更是后天的造就。文人名士,那些女性化的男人,致力于在她们身上耕耘打造;而为了赢得男子的青睐,女人们也努力地自觉学习、修炼,以变化气质,为悦己者文。像柳如是,便主动拜谒陈子龙,钱谦益学诗学文并委身相许。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明清两代女诗人、女书家、女画家数量之多,迈绝前代。于是,书卷气的小女人,便史无前例地在中国女性历史上被打造出来,在明清的仕女画中被塑造出来。她们不再是从前帝王、将相、豪门赏心悦目的对象,而是专供今天性灵的文人名士们所惺惺相惜的替身。清初的艳情名著《姑妄言》中写到明末秦淮河边的秦楼楚馆,“室宇精洁,花木萧疏、画槛雕栏,绮窗丝纬,院中盆景尽异卉奇葩,房内摆放皆古瓶旧鼎,字画悉晋唐宋元,器皿俱官哥汝定。”宛如书香世家,与《红楼梦》中写秦可卿的闺房陈设无异。其中的名妓美娼,则“才貌惊人,技艺压众,众口称扬,逢人说项”,其自负“眼空一世,必须美如卫壁人,才过曹子建的人品才能他心悦诚服”,勉强接到有钱无文的俗客,“虽不敢明的拒绝”,但事后“也有作诗文嘲笑他的,也有假歌词代骂的”,大为无颜,“因此不约而同,再不敢轻游妓馆”。《红楼梦》中,名门闺秀自是锦心绣口,出口成章,就是那些普通的女子,也大多熟识韵辙。有一次,林黛玉叫香菱写一首咏月诗,指定用寒韵。香菱正在全神投入的时候,探春劝她:“菱姑娘,你闲闲吧!”香菱怔征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可见当时女子为书卷气熏陶的一斑。

女性的价值在于青春美,但青春容易界定,什么是美?则取决于主流男性的审美标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唐皇爱肥硕,娥眉尽丰肌。明清文人喜欢的是纤弱清秀,是文心诗肠。布鲁克斯在《美国人的炫耀》中指出,当女性的躯体从紧身衣和胸围中解放出来后,便马上陷于整容医师的利刃锋芒下,为了悦己者,她们视死如归。何况攻诗学文,无须付出生命的代价?

纤弱的小品文男子,既在色上消费女子的更纤弱,从而体认自身的强大和征服,实现玩赏的细腻趣味,更在技上消费女子的书卷才藻,从而体认心心相印的共鸣,诗文唱和,笔墨交流,从而实现玩赏的更细腻且有内涵的趣味。唐寅的名作《秋风纨扇图》上题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既是女子的写照,同时更是男子的自我写照。女色的消费,到了这个程度,真可以称得上极细腻、精致之至了。明亡后,钱谦益被柳如是晓以大义,决心投水自尽以死节,但下水之后又匆匆上岸,说是这水太凉了一点,其性灵品味的细腻,简直成了政治笑话。

明清仕女画的这个审美特色,既是社会现实生活的必然反映,同时又推波助澜了社会现实的风气。它在升华了包括女色在内的生活,艺术的细腻化、精致化的同时,也委靡了生活、艺术的“自强不息”和“厚德载物”。它既是人性真实中性灵的大解放,也是人性真实中心魔的大腐败。与这一风气相对抗的,便是顾炎武等士人对于人格精神的呼唤。

个人主义的物欲、情欲的人性解放,固然有冲决礼教专制弊端的好处,但沉湎于物欲、情欲,必然导致人们社会责任感和道德感的危机,一旦面对国家危难,其精神、气节、操守便土崩瓦解。清移明祚后,中国历史上专门列了一个以文人为主角的《贰臣传》便是明证。而毋我、克己的天下为公,虽有钳制人性之弊,却在国家危难之际,焕发出精神的浩然正气,元移宋祚时,陆秀夫、文天祥们迂腐地杀身成仁亦是明证。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