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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与文人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1士人与文人.md


徐建融

文人,通常被作为古代的读书人,即类似于今天知识分子的雅称。而传统的书画,多推读书人的笔墨为上品,以区分于书工,画匠之作,所以,今天的书画家,多高标古代的文人书,文人画,如钟繇二王,欧褚虞薛,李邕颜柳,苏黄米蔡,营丘龙眠,松雪仲宾,黄吴王倪,一直到明代,一部中国书画史,便完全成了文人书画史,而把工匠排斥在外了。但事实上,对上述书画名家身份的认定,是存在极大误解的,至少,元代之前的那些文人书画家,大多不是"文人"的身份,而是士人的身份。例如,我们今天根据董其昌的说法,把自王维、苏轼等唐宋元 人的画称作"文人画",但在宋人,元人的笔下,则从未出现过"文人画"这一名词,而是称作"士夫画“士人画"。

由于文人和士人,都是读书人,二者又都擅长文章,所以其关系多有混淆。这在顾炎武的《曰知录》中有具体的分别, 而即使在《辞海》、《辞源》中,也没有分清。论者每辩晚明以降四民之首的士人不再能担当社会正气了,如清人董含认为古之士人"以清望为重”,今之士大夫则"屈体降志”,趋炎附势; 沈垚认为今之士大夫间"刻薄纤啬之风曰盛"而"睦姻任恤之风”难见;今人余英时用很大篇幅论证晚明"士世界”价值观的变异,与古人指斥的"士风大坏”相呼应。其实都是混淆了士人和文人的区别,这里所讲的士人,士世界,实际上是文人, 读书界。由于这种混淆,又由于人们习惯上对士人品行的推崇, 便把士人的许多优点算到了文人头上,使文人的许多缺点因这些"优点"而被忽略了,进而又把文人的许多缺点转化为"优点”,如把士人的不畏权贵等同于文人的蔑视权贵,士人的反抗社会黑暗,独善其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等同于文人的反抗社会, 愤世嫉俗,在其位不谋其政。撇开文人,士人这两个名词的其它方面的解释不论,专就擅长文章而论,文人主要擅长的是吟咏性情的诗文,而士人主要擅长的是经时济世的文章。所以, 如司马相如、扬雄、李白、柳永、周邦彦等是典型的文人身份;而魏征、褚遂良、司马光等则是士人的身份。有的文人自视甚高,也会写一点关于经时济世的文章,但大多不入堂奥,如扬雄;而士人,当然也会写吟咏性情的诗文,有些甚至写得比文人还要好,如韩愈,欧阳修,苏轼,但他们的立足点不在诗文而在文章。而正由于苏轼们的诗文写得非常好,不仅比许多文人好,而且比他们的文章更出名,所以导致后人把他们也当作了文人。文章,牵扯到社会的“学”问;诗文,牵扯到个人的“才”情。 一般的文人,才情横溢,但学问欠缺,而士人中,当然有学问洞明而才情不足的,但往往才,学并优。后人评价典型的文人李白与似乎是文人,实际是士人的苏轼,认为"太白有东坡之才,无东坡之学”,就是指此而言。李白自己坦陈,"谟猷筹画,安能自矜”,所擅长的乃是"雕虫小技”的诗文;清人则评郑板桥:"文采风流,施于有政,有所不足”,“使之班清华,选玉堂,搞词给藻,相与鼓吹休明,岂不甚善,奈何加以民社之任,颠倒于簿书鞅掌中哉!”而正因为士人每因诗文之才淹没了其文章之学,所以,顾炎武在《曰知录》中甚至认为,韩愈如果不写诗文,在文化史上的地位将更高大。但人皆有人欲之情,士人也是人,所以,他们在追求天理的同时,当然不可能灭人欲而不写诗文,只是在追求好诗文的时候,他们非常明确自己的身份必须区别于文人,所以,宋儒有言“一为文人,便不足观。” 这是士人们对自我的告诫。

这里牵扯到两种价值观。一种是士人的价值观,士志于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以士为四民之首,表率了天下的是非风范,各行各业,都做好了归心于天下的本职工作,就不断趋近却永远到达不了理想的王国。所以要克己,毋我。这个天下就是天理,己,我就是人欲,要克制,收敛个人的人欲,以实现奉献社会的天理。所以,士人的价值观讲求的是"人格"。这不一定就是好事,过了头,便成了扼杀个性,扼杀人性的坏事。基于这样的价值观,士人们总是认为自己的责任很重大,所谓 "君子坦荡荡”,是指他作为个人,总是坦荡荡的,因为他不追 求个人的得失,但实际上他更忧愁,无论在朝还是在野,作文章还是作诗文,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总是感到自己做得很不够,所以进亦忧,退亦忧,工作没有做好忧,做好了乐,但只是暂时的,因为这个工作做好了,他又有新的工作没有做好,所以还是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另一种是文人的价值观,便是自我中心,所谓"为文忌出于人”,这个"文”当然指吟咏性情的诗文,而是不是经时济世的文章,所以,自我,个性是文人的最高追求,我之为我自有我在,不能拾他人牙慧等等,都是旨在张扬自我,标榜个性。士志于道而"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万世开太平”,追求做好毋我、克己的社会工作。文人则多自我欣赏,孤芳自赏,通过做好张扬自我个性的诗文达到个人出人头地、“白马银鞍”的目的,是为实现了自我价值。但这个理想的自我价值也是永远达不到的,只能是不断趋近,就像渔父与金鱼的故事,他的欲望永远是得陇望蜀,这就是人性。人格的意义在于克制人欲而趋近天下为公的天理,人性的意义在于不断放纵人欲而不惜颠覆社会的、他人的利益。所以说"文人无行”,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它也有解放人性的一面,所谓"人欲即是天理”,贪欲,惰性,文过饰非,是人性的本质弱点,是真实的;而人格则要克制这些缺点,是不真实的,虚伪的。所谓"小人忧戚戚”,是为个人的得失而忧,得不到忧,得到了又有更大的欲望还是忧,所以失亦忧,得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是永远不会快乐的,即使表面上像董其昌"以画为乐”,但决不是"坦荡荡”的,与欧阳修的"学书消曰”不可相提并论。因为文人都认为自己本领很大,本领很大就应该得到很多,名、利、权等等,欲望是无止境的,所以心理永远失衡。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南宋灭亡,陆秀夫,文天祥慷慨就义,抑制了人性,是讲人格的士人的虚伪;袁中郎以"目极世间之色, 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为人生的大快活,而即使"国破家亡”也不会使自己感到"败兴"。明朝灭亡,钱谦益们投降清廷,颠覆了人格,是讲人性的文人的真率。忍辱负重,打落牙齿肚中咽,是士人的虚伪;纵心任性,打落牙齿攥在手心里给人看,是文人的真率。人格,是一种社会的标准,"见贤思齐,一以贯之”为大多数人所认可,却为少数人不认可。人性,是一种自我的标准,只为我一个人认可,却为其他人,包括以人格为标准和以人性为标准的其他人都不认可。 所谓"我之为我,自有我在”所以说"人格的要求都是一样的,人性的要求各有各的不同”人格是后天的追求,追求的是善而拒绝恶,人性是先天的生成,既有善也有恶。用天理灭人欲固然不对,用人欲颠覆天理危害更大。

前文提到士人总是感到自己的责任很大,有了这个感觉, 总是谦称自己的本领不够,但他一定很自信且自尊,人不知而不愠。而文人总是感到自己的本领很大,有了这个感觉,总是感到自己得到的不够,但自大的本质一定是自卑,所以人不知则感愤。李白《上韩荆州书》,一面极尽阿谀权贵之能事,称其"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一面又极尽自大之能事,“十五好剑术,三十成文章,心雄万夫,曰试万言, 倚马可待”目标何在呢?"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也就是实现出人头地的自我价值。恰好苏辙也有一篇《上韩太尉书》,说是我十九岁了,由于生长在偏远之地,见识有限,本领太小,"未能通习吏事"以奉献社会,所以希望能见您一面,听取教诲,有所长进,而"非有取于升斗之禄”古代的文人,士人价值观的不同,显而易见。

今天的士人,文人大抵也如此。张元济先生1952年填写"干 部履历表”"文化程度"一栏写的是"稍能做普通的旧式诗文";"有何著作及发明"一栏写的是"发明何敢言?仅仅写成几本小书而已”而我们知道,张先生是晚清的进士,民国时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整理影印《四部丛刊》、百衲本 《二十四史》,著有《校史随笔》等十几部经典文史著作。文人呢?以书画家中的名家而论,有一位自称旧学的功底古今第一,并洋洋自得地专门撰文自诩对出了古人不可对,今人尤不可对的明人出句"好女子何人可嫁”却连对子的基本常识也没弄通。又有一位称自己的格律诗随便作作,便"足以使朋友们读了拍手欢笑",却连基本的平仄也没有搞懂。

由“我的本领太小"的士人表率了天下的风气,四民无不自认“我的本领太小” “我对社会的贡献太小”张思德如此,旧小说里英雄上阵得胜,每暗叫一声"惭愧"也是如此。自认为本领太小,我错了,我不够,则有惭愧心,总是自问我做得好吗?我有没有对得起社会?"自认为本领很大,人家错了,人家不够,则有怨恨心,总是质问别人“你做得好吗? 你有没有对得起我?"传统的书画家,面对今天传统的衰落,士人类型则有惭愧心,责任归于自己,自己的本领太小,没有把传统弘扬好;文人类型则没有惭愧心,责任归于别人,是因为某些人反传统,所以使传统衰落了!

士人有惭愧心,每表现为感恩心,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的本领这么小,不应该得到这么多好处的,竟得到了,所以需要加倍地努力,回报社会。文人无惭愧心,每表现为感愤心,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的本领这么大,得到的竟这么少,所以愤世嫉俗,怨天尤人。今天的医学科学证明,感愤,抱怨、忧戚,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缘于自视太高,自视太高,必然对自己得到的不满足,所以,通过诗文,书画的创作,可以发泄,转移这一不良的心理能量,并创作出优秀的诗文,书画。

但这仅仅是"消极心理学”"积极心理学"则引导人们看到自己的本领不够,如此,必然对自己得到的满足了。所以,同样是忧,感愤之忧即个人得失之忧,是戚戚不能释然的,甚至会导致极端的行为发生,而感恩之忧即天下责任之忧,是坦荡荡的,永远不会导致极端的行为发生。苏轼"一肚皮牢骚不合时宜”但并非对个人得失的忧,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是因社会责任而忧。他因党祸被发配,途经一地,半夜出去观赏山水,天明未归,当地郡守到他房间发现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首词,中有"江海寄余生"句,认为他想不开自杀了。赶快派人四处去找,结果发现他在江边的破庙中鼾声如雷,睡得正香,其坦荡荡如此!

天下为公和个人中心,作为两种不同的价值观,都是理想的追求,而作为行为事实又都可以有两种表现。因为即使天下为公,但人总是自私的动物,所以士人决非一点没有个人的人欲,否则就不存在克己,毋我之说;而即使是个人中心,人总是社会关系总和的一分子,所以文人也决非没有一点社会的观念,否则也就不存在愤世,嫉俗之说。但以天下为公为追求, 必然涵养平常心、平等心,它以感恩心、惭愧心为前提;而以个人中心为追求,必然涵养不平心,它以感愤心为前提。任何人,都有人性的本质弱点,贪欲、惰性、文过饰非、自大、自卑。读书而成了士人,养才更养德,便能用人格的天理来克制人性的欲求,学问上,大于我者甚多;生活上,不如我者还众;发达者,要尊重卑鄙;失意者,要尊重权贵。读书而成了文人,养才益损德,人性的欲求进一步膨胀而企图颠覆人格的天理,学问上,我天下第一;生活上,我天下最苦;发达者,蔑视卑鄙;失意者,蔑视权贵。

蔑视心,是文人的最大特点。在心理学上,这同样是一种不良的心理。蔑视心之炽,缘于以自卑为基础的自大。先是自卑,为求发达,所以阿谀权贵,又因自恃有才,所以自大,恃才傲物,表面上阿谀权贵,实质上心里不一定看得起这个权贵,无非权 宜之计。一旦阿谀成功,成了权贵,决不归功于所阿谀权贵的提携,而是因为我本领大,应该得到的,所以更自大,并以自大掩饰自卑,恃贵骄人,蔑视卑贱。一旦阿谀不成,一再挫败, 终生失意,便更要以自大掩饰自卑,以贫骄人,蔑视权贵。所谓"文章憎命达,愤怒出诗人”这是更多失意文人的写照。诚然,有不少命不达而写出了 "我有大责任"好诗文的士人,更有许多命不达而写出了 "我有大本领"好诗文的文人,但失意决不是人生圆满的目标,和谐社会的目标,是要向每一个人包括文人都过上好的生活努力,用感恩心而不是感愤心去努力。就像社会主义可能是贫穷的,但贫穷决不是社会主义。愤怒了写出 好诗文固然不错,但愤怒了写不出好诗文徒成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而好的诗文,不愤怒也是可以写得出来的。

在同一种“对社会不满"的表象下,实质上内涵着两种不同的本质,士人感到这个社会不够好,所以通过不满而推动它向更好的方向发展,使天下人得利;文人感到这个社会对我不好,所以通过不满要求它对我更好,使我得利。而社会的主宰,在古代主要是权贵,所以士人把希望寄于权贵的力量以济天下,对于权贵中的奸佞则持抨击、仇视的态度。文人则把怨愤发泄在权贵头上,持蔑视的态度。"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李白的这句诗,为历代乃至今天的文人所赞赏,被认作是文人有风骨的优美精神。但试把李白少年时"遍干诸侯,历抵卿相"的诗文联系起来,同他后来应召入京自己也成了权贵而得意洋洋的诗文联系起来,充分说明蔑视与阿谀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形影不离。蔑视的东西,一定是他非常想得到的东西,通过艰辛甚至屈辱的努力,希望破灭之后才持蔑视的态度。所以我们看到, 凡是蔑视权贵的话发得最狠的人,往往又是奉迎权贵的谀词说得最肉麻的人。我是明珠、千里马、青萍结绿,但世人都没有眼睛,只有您才是识货的伯乐,能提携我使我身价百倍,实现我“白马银鞍”的自我价值。如果你不提携他,你这个被他阿谀的伯乐又成了他蔑视的对象,而不论你是清官还是贪官。

这种心理缺陷,不独中国的文人有,西方的文人也有。近读陆谷孙先生读英国戴克斯特的《笔端溅毒》一书的笔记,列叙了许多西方文人"嫉妒、睥睨、奋矜、歹毒、以人之卑自高,同行相轻一这些可能是人性弱点冲破世俗禁锢迟早非暴露不可的恶”,可见即使有"冲破世俗禁锢"之功,本质上还是一种"人性弱点”,是一种"恶"。但作为文人的软事,它们往往被后人尤其是今人作为有个性的精神优美来张扬,实在是不妥的,也是今天的书画家们需要斩除而不是滋养的。

在中国文化史包括书画史上,大概明中期之前,读书界的主流是士人,文人只是支流;而从明中期之后,读书界的主流便成了文人,士人反而成了支流。自然,这两个读书界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但后人尤其是今人往往把两者混为一谈。顾炎武等明清之际的士人反复申说:明代三百年养士之不精,读书所孵养出来的不再是大批士人而是大批文人了,痛心疾首地斥为 "全无心肝“无耻之尤"。这就是君子之儒与文人之儒之分,也即士人与文人之别。本来,士为四民之首,表率了天下的是非风范,由于士是读书界的主流,所以人们往往认为读书人为四民之首,表率了天下的是非风范。现在,读书界的主流是文人了,而人们仍然认为读书人为四民之首,表率了天下的是非风范,这使顾炎武非常不安,所以明确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实际上就是讲读书人,主要是那些文人,董其昌、张岱、钱谦益等,包括后来的袁枚、八怪,是不能承当天下兴亡之责的。匹夫是什么呢?就是匹夫匹妇,普通的劳动者,包括少数被读书界边缘化的士人。这与鲁迅所说相比于那些自命清高、追名逐利、个人中心的文人,默默劳作的老百姓才是中华的脊梁骨,是同一个意思。所谓"礼失而求诸野”,当"负心都是读书人"时,仗义只能责之于屠狗辈了。

反映在书画与士人,文人的关系上,本来,士人的专职是道,文人的专职是诗文,而书画则是书工,画匠的专职。但是士人,文人也有偶尔"游”之的,就像唱歌、跳舞虽是歌唱家、舞蹈家的专职,但任何人也可参与一样。尤其是书法,从唐开始不仅以文章取士,同时也以书取士,从此以后,书法更与士人的关系密不可分。而从宋代以后,绘画与士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但这期间,文人有用毛笔写字而可以被称为书法的,文人 作画的几乎没有。至明末,士人蜕变为文人,书画才与文人密不可分了,以致人们不再看到书画与士人的关系。事实上,晚明以后的少数士人,虽然仍用毛笔写字,不妨称为书法,但特别出名的大书法家几乎没有,包括张元济先生,人们并不把他认作是大书法家,顾炎武也是如此。而绘画,几乎不再有士人参与。

在士人表率天下风气的时代,我之为我,非以有我在,以有人在,所谓克己复礼,毋我为公,则画之为画,非以有诗书在,以有画在,所谓术业专攻,画之本法。毋我,所以真我,大我在,无诗书,所以与诗书通。在人文表率社会风气的时代,我之为我,非以有人在,以有我在,所谓纵己覆礼,出人头地,则画之为画,非以有画在,以有诗书在,所谓变其音节,画外功夫。自我,所以真我、大我丧,拘之于诗书,画不画矣,且与诗书隔。

由于文人成了书画的主要力量,文人作诗文,讲求的是个性,自然,他们作书画,也讲求个性,人格的艺术,从此质变为人性的艺术。这是明清以降的文人书画比明中期以前的工匠书画和士人书画,个性更为丰富的原因,所谓"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由此表现在对于创新的看法上,在工匠,在士人,强调的是"智者创物,能者述焉”,大的创造,是大智大贤之事,我的本领是远远不够的,那么,我应该如何呢? “述而不作”,在智者所创的规范,典型的基础上作一些小的创造,而且,即使这小小的创造,也必须"人一之,己十之,人十之,己百之”,积劫方成菩萨。而在文人,强调的是古人既可立法,我为什么不可立法,所以无法而法,我用我法,打破前贤智者所创的规范、典型,作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的大的创造,而且,这大的创造,也应该"人十之,己一之,人百之,己十之",一超直入如来地。就像今天的京剧,北方的于魁智、李胜素、张火丁等强调的是打造名角,而不是创新剧目,照了杨宝森、梅兰芳、程砚秋的剧目,腔调唱《失空斩》、《穆桂英》、《锁麟囊》,西皮、二黄,字正腔圆,在共性中体认个性的功力,既有票房,又为高层所爱听。而某些剧团强调的是创新剧目,前代大师从来没演过的,而且把京剧之外的元素也弄进去了,在个性中体认个性的创意,可以得“梅 花奖”,但没有票房,高层也不爱听。我们看到,以士人为表率的书画界,二王、吴道子、黄筌、李成既立法之后,大家都见贤思齐,以之为"百代标程”之"正径”来进行自己的创作。而文人性质的书画家则:“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 既然二王可以立法,我为什么不可以立法呢?如果我仍以二王为法,我岂不是没有"出人头地”之日了吗?因为不能使我"出人头地”而排斥二王,与因为"不能使我开心颜”而蔑视权贵,唯我,纵己,与毋我、克己,敧、正之别,判若泾渭。所以,尽管今天的文化背景下,古代的士人阶层,文人阶层都不存在 了,但士人、文人的不同观念,行为还在,不仅书画界,其它各阶层亦在。士人、文人都讲"雅”,但士人的雅是"天下为公”的雅,与俗是不对立的;而文人的雅是"个人中心”的雅,与俗是相对立的,所以又称“孤芳自赏"。

最后要说到"个人中心”的问题,就事论事,这决不是一个不好的东西,西方的所谓"以人为本”、人权,就是注意以个人的利益为中心。今天中国也讲“以人为本”,也是这个意思。但"个人主义”有两种,一种是"社会的个人观”,即西方的个人观,它所强调的社会契约共同体中的个人权益,而把社会当作达到个人目的的工具。另一种是"常识的个人观”,即文人的个人观,也是今天许多中国人的个人观,它所强调的是颠覆关系社会共同体后的个人权益,而把对抗社会当作达到个人目的的工具。在契约社会,要求社会首先是为每一个人的利益服务,然后才是个人服务社会,故社会的个人主义不把社会当作敌人。而在关系社会,首先要求个人为社会服务,然后才是社会为个人服务,而结果社会往往不为个人服务,这就使得常识的个人主义把社会视作敌人。所以,文人的常识个人观,对于冲决关系社会的天理对于每一个人的人欲的桎梏,是有积极意义的,但在没有契约社会约束的背景下,它势必无限放大个人的欲望,并采用各种不择手段,导致各种悲剧,不仅有个人的悲剧如徐渭们的折腾所造成的自我伤害,更有社会的悲剧,如童其昌们的不作为所造成的国家伤害。

在契约社会中,个人主义以不损害社会、他人的利益为前提,一旦损害了,便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在关系社会中,个人主义往往损害社会,他人的利益而得不到法律的制裁,至多得到道德的议贵而已。所以,毋我、克己,我的社会责任最大,个人得到应该最小,作为士人对个人的自我要求,虽然苛刻,那也无妨,但它是四民之首,必然导致对天下人的要求,那便扼杀了个性和人性。唯我、纵己,我的社会资任没有,我的个人欲求无厌,作为文人对个人的自我要求,虽然过分,那也无妨,但当文人取代士人成了四民之首的表率,必然解放天下人的人欲放荡。

这就使我们自然地联想到 《天演论》 的译者严复临终前的一段遗嘱;“须知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事遇群己对峙之时,须念己轻群重,更切毋造孽,”严复是级早翻译并致力于推广西方进化论、个人中心、自由主义等启示思想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尽管他充分洞察到了个人自由对促进国家强盛在世界,社会竞争中的作用,但他也看到了,在并非契约社会而是关系社会的中国,个人自由必须执着于”为集体目标服务的公心一这一主题,否则便是害大于利的。

陆俨少先生曾说:石涛的画创意很大,非常好,但毛病也很多,盲目学石涛,往往好处学不到,反而把他的病染到自己身上:弄明了石涛的利弊,则何尝不可学,文人书、文人画的情况,包括文人的观念、行为问题,同样如此。当然,士人书、工匠书、士人画、工匠画,包括他们的观念、行为,亦复如此,落实到对中国美术史的认识,晋唐宋元,主要是由士人的价值观、学术观所支配的,包括绘画、书法、雕塑乃至建筑,工艺、杂项:而明清,主要是由文人的价值观、学术观所支配的,尤其在绘画、书法领域,几乎成为了文人的一统天下。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