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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倡导“丑”书吗?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1傅山倡导“丑”书吗?.md


傅青主的“四宁四毋”论,每被今天书坛的精英们奉为“丑书”的宣言,成为用以诋毁“美书”的不刊之论。其实,吉林的刘迺中先生很早就对此作过正确的释读,只是因为该文载于一份小报上,且又过于“学术化”,字斟句酌,温文尔雅,所以没有引起专家们足够的重视,影响不大。为此,我觉得有必要对此再作发挥,以期今后的书家能对青主的用心有一个正确的理解,并付诸实践。

“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通常的理解,就是在利、害之间作取、舍的选择,取其利而舍其弊。所以,拙、丑、支离、真率就是好的,应该大力提倡,而巧、媚、轻滑、安排乃至精、美、流利、严整,都是不好的,应该坚决反对。

然而,在传统的语言逻辑中,凡类似“宁此毋彼”的措辞,决非是利害的取舍关系,而一定是二害相较取其轻而舍其重,或二利相较取其大而舍其小。所以,其所“宁”者,不一定就意味着利,更非倡导这个“利”;其所“毋”者,不一定就意味着害,更非反对这个“害”。比如“宁为玉碎,毋为瓦全”,意为玉碎、瓦全都是不好的,二者必取其一,则不得已而取玉碎。其本意既非倡导玉碎,更非反对“全”。那么,它所倡导的又是什么呢?是玉全。又比如鱼与熊掌皆我所欲,二者只能取其一,则取熊掌而舍鱼,其本意是二者兼取,而决非视鱼为害而反对之。

则青主之本意,显然是倡导精、美、流利、严整,而非倡导拙、丑、支离、真率。只是在精、美、流利、严整已不可得的形式下,针对眼下的书坛只有两路风气,一路墨守成规演为巧、媚、轻滑、安排,一路颠覆成规演为拙、丑、支离、真率,二害相较,权其轻重,所以而宁此毋彼了。

类似的二害相较之取舍,也见于李仲宾的《息斋竹谱》,有谓:“人徒知画竹者,不在节节而为,叶叶而累,抑不思胸中成竹从何而来。慕远贪高,逾级躐等,放驰情性,东抹西涂,便为脱去翰墨蹊径,得乎自然,故当一节一叶,措意于法度之中,时习不倦,真积力久。至于无学,自信胸中真有成竹,而后可以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也。不然,徒执笔熟视,将何所见而追之耶?苟能就规矩绳墨,则自无瑕颣,何惠乎不至哉!纵失于拘,久之犹可达于规矩绳墨之外,若遽放失则,恐不复可入于规矩绳墨,而无所成矣。故学者必自法度中来,始得之画竹之法”

其所论二害的情况与青主论书同,但轻重之判别及取舍之选择则相反。在青主,以拘于法度为大害而舍之,以颠覆法度为小害而取之;在仲宾,则以拘于法度为小害而取之,以颠覆法度为大害而舍之。仲宾的见解,更近于闻一多:“秩序为人类生活之基本保证,即使专制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来得好。”显然,李仲宾并非倡导拘于法度,他所倡导的是达于法度之外;闻一多也非倡导专制的秩序,他所倡导的是民主的秩序。但为什么倡导的东西,青主、仲宾、闻一多三家的看法一致,而在它不可得的情况下,对二害的轻重判别和取舍选择,青主会与仲宾、闻一多如此地截然相反呢?

原来,青主时的书坛,台阁体、馆阁体盛行,书家大多已具备法度及功力并相当深湛,但却没有升华为精、美、流利、严整,而是流于巧、媚、轻滑、安排,所以青主对症下药,大声疾呼拙、丑、支离、真率。而仲宾所与言者,为初“学者”,没有具备法度和功力是他们的大害,所以极言法度之重要而不惜取“拘于法”。闻一多的时代,无政府主义盛行,其害远甚于“专制的秩序”,自然不得已而取“专制的秩序”了。

明乎此,则自可明了青主的本意:巧、媚、轻滑、安排固为他所反对,但拙、丑、支离、真率同样不是他的主张。但今天书坛精英们的误读,实亦事出有因。因为,这一代精英,基本上都是在“文革”中受教育成长起来的。而“文革”的语言逻辑,于“宁此毋彼”确乎是作厉害的取舍。如“宁要社会主义的贫穷,不要资本主义的富裕”,便是以贫穷为社会主义而倡导之,“越贫穷,越光荣”;而以富裕为资本主义而反对之,“越富裕,越可耻”。但“文革”的逻辑,不能被用于释读非“文革”时期的文本,就像不能用今天某些伪学者专家的认识去解读古代的“致仕”为“走上仕途”,释读“撼祖国强盛”为更“厚重”地表述了“捍祖国强盛”的意思。附带提一句,故宫专家所撰的那副对子“撼祖国强盛,卫京都安康”,学一学明代书家祝允明的轶事,其实是可以不错的:“小丑跳墙难撼祖国强盛;公安出击护卫京都安康。”

虽然“文革”已被彻底否定,并时过境迁了几十年,但它的语言逻辑却至今影响着许多人的思维,不仅用它去释读古代的文本,去发掘出完全不是秉笔人本意的“重要观点”——就像“文革”中从平常的语句中发现“用心何其毒也”的反动思想,还常常用它去释读今人的表述。如那位被狗血淋头骂为“拜金女”的马诺,因一句“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不愿坐在自行车后笑”的“惊人之语”,便被认定为价值观低俗,以没有尊严的富裕生活为“理想”。其实,她的理想应该是“坐在宝马车里笑”,是有尊严地过富裕生活。她的表述本没有大的问题,但在“文革”的思维中,便变了样,成了大问题。想当年那些学富五车的学术权威,面对这样的思维也只能低头认罪伏法,一个娱乐文化中长大的小女孩,当然更不堪一击。回到本文对“宁毋”措辞的释读上来,则不可能起地下自辩的傅山,被我们认定为是在倡导“丑”书,也就不足为怪了。包括我自己的文字,同样也常有如此地遭遇。言论、文字,毕竟比不得条款。条款所表述的是什么意思?“最终的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所谓“宁可我负天下人,天下人不可负我”是也。而言论、文字所表述的是什么意思?最终的解释权是归听众、读者,而不能以发言人、秉笔人为准的,所谓“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可负天下人”是也。

接下来要谈到的是傅山本人的书法。专家们的普遍看法是不够“丑”书,实践与理论不符。确实,以今天书坛精英们的“丑”书为标准,且不论他的行书、楷书,就是他的狂草书、奇字书,也是够不上“丑”书的标准的。然而,相比于台阁体、馆阁体,包括赵孟頫、文徵明、唐寅、董其昌的巧、媚、轻滑、安排乃至精、美、流利、严谨,其狂草书、奇字书又确乎是合符其“四宁”的理论标准的。不过,对于他的这路书风,包括徐渭、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觉斯等人的书法,通常并不称其为“丑”书,而是称作“奇崛派”,以区别于二王一路而来的雅正圆美的书风。其作品中个性的磊落张扬,非常强烈,充满了骚动不安的张力。中国文化,向来有正奇之分。清真雅正为正文化,词中有婉约派,诗中有杜工部,画中有三唐两宋,书中便有二王的一路而来,其中并不是没有个性,而是共性大于个性,个性寓于严密的法度之中,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是为度,是即沦为青主所论的巧、媚、轻滑、安排,为第三等境界。奇崛野逸为奇文化,词中有豪放派,诗中有李青莲,画中有青藤八怪,书中便有青主们的奇崛派,即拙、丑、支离、真率,个性大于共性,在底线许可的范围内大跨度地打破法度,是为次高的境界,即青主之所宁者。但颠覆了底线,从心所欲而逾矩,以常人而无法而法,以胸无逸气而逸笔草草,如今人的“丑”书,是为最下的境界。青主的书法,其行书、楷书,所攀登的是第一等境界,但成就平平;其狂草书,所攀登的是第二等境界,而成就卓著,振聋发聩;其奇字书,则沦入了第四等境界,是不足效法的。在二、三等境界的取舍中,宁二而毋三,取小害而舍大害,则相比之下,第四等境界则是巨害了。想必青主胸中郁勃,痛苦无限,无以泄之,不得已又不得已,所以偶一为之,竟越过了底线。

窃以为,正文化的创造,“艺术家是人类精神文明建设的工程师”,所提供于社会的是食粮,如鲁迅所说“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牛奶、食粮容易霉变,但“民以食为天”仍是颠覆不扑的真理;奇文化的创造,“天才的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所提供于艺术家个人乃至社会的是药物,如病牛所结的是胆石,生成的是牛黄,但牛黄的价值再高,不能当饭吃,而结胆石的牛,也决不能认为它比吃草的牛更健康。青主的宁此毋彼,无非是当一个人致病后,宁可吃药以祛病,不可吃霉变之饭加重病情而已。我们却把它读成了宁可吃药,不可吃饭。结果,霉变之饭固然得了抵制,进而一切之饭皆得到了抵制;良药固然得到了推广,进而伪劣之药更铺天盖地;而吃草的牛被认为不健康,结胆石的牛被认为身体健康、精神优美。

最后不得不提到的是被书法界长期以来奉为经典的名言:“宁可书以人传,不可人以书传。”提出此言的是弘一法师,但弘一的本意与书法家们的用意绝然相反。早在十年前,我便已撰文指出其相反点之一,即弘一是针对和尚的修为而言的,书坛是针对书家的修为而言的。弘一的意思是,一个和尚,应以根本的用功放在佛法的专业上,而不应该放在佛法之外的书法上;宁可非专业的书法写得不好,但这不好的书法能以专业的精深佛法修为而传,不可专业的佛法修为很差,而因为非专业的书法写得很好,被人们称之为高僧大德,那是很可耻的。而书家们的意思是,一个书家,应以根本的用功放在专业之外的“书外功夫”上;而不应该放在专业的“书之本法”上,宁可专业的书法写得不好,但这不好的书法能以专业之外的“书外功夫”之高明而传,不可专业之外的“书外功夫”很差,而因为专业的“书之本法”深湛而被人们称之为“大书家”。这里进而要指出二者的相反点之二,即弘一是在二害之间作轻重的取舍,二书坛是在利害之间作取舍。弘一之所舍,固然是他之所反对,其之所宁,同时也是他之所反对,他是立足于做好本职工作而兼及本职之外,倡导一个和尚既有精神的专业佛学修为,又有高明的专业书法造诣。书坛之所舍,固然是它之所反对,而其之所宁,确乎是它之所倡导,它是立足于“书外功夫”而卑视本职造诣,倡导一个书家必须具备高明的“书外功夫”,却不一定需要精深的“书之本法”。对弘一此说的误读,与对青主所说的误读互为诠释,结果,对“书之本法”的卑视乃至抛弃固然很容易地就做到了,对“书外功夫”的精深修为却并没有做到;而衡量是不是具备“书外功夫”及“书外功夫”精深与否的标准,便成为看你对“书之本法”的卑视程度,弃之愈力,证明你的“书外功夫”愈深,一如青主之说的经误读而成为流行的“丑”书。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