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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中的国画(下)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0国学中的国画(下).md


徐建融

对于不同学科之间规范的相异又相通的看法,以儒学为主导的正文化与以道释为主导的欹文化,是有所不同的。正文化持“和而不同”的观点,持正驭欹,守常求变,坚持相异之常又能容纳相通之变,不仅对画与书、与诗的关系如此,对中国绘画与外来绘画的关系也如此,对画家画的神、妙、能品与非画家画的逸品的关系也如此。汉、晋、唐时对外来绘画的包容、吸纳,唐、宋绘画对非画家画的逸品的评价,都是具体的例证。而欹文化则持“真理只有一个”且“真理就在我手里”的观点,持欹斥正,弃常主变,要用欹去改变正、取代正,有些近似于西方文化把自己的文化强加于人,要求用自己的模式去统一世界,坚持相通之变而且认为这不是变道而就是常道,而排斥相异之常,认为这不仅不是常道,也不是变道。不仅对画与书、与诗的关系如此,对中国绘画与外来绘画的关系也如此。只承认用书法作画、用诗文题画的画,而不承认用画法作画、不题诗的画,只承认笔墨中心的逸品,不承认造型中心的神品,只承认中国画,不承认西洋画。明清时对外来绘画的排斥,对画家画神、妙、能品的贬斥,都是具体的例证。这是因为在正文化的主导下,读书人中以士人为主流,"士志于道”,士人表率了天下三百六十行的风气,"行已有耻,博学于文”,强调以相异为本,以相通为用,来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所以“士为四民之首"。而在欹文化的主导下,读书人中以文人为主流,文要在我,但他们只知道“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却不明白“画之为画,自有画在”,反而以“我”为中心,认为“画之为画,不以有画在,而以有诗、书在”,文人表率了社会的风气,主宰了绘画的创作,“行已无耻,变其音节”,强调以相通为本而排斥相异之本,改变了绘画的基本规范,所以说“文人无行仗义每存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用国学的视野来认识中国画这一段近两千年的历史,与用美术的视野来认识这一段历史,所得到的认识是不一样的,这有助于我们了解国画的正与欹,常与变。过去陈师曾说“中国画是进步的”,意思是从造型简略到造型精准,又到不求形似, 是一个进化的过程,从低级到中、高级、更高级的过程。本着这种由西方文化而来的“美术”的,而且是“进化论”的眼光, 难免使国画最终走向消亡,如黑格尔所说的艺术让位于哲学,因为彻底抛弃形象的塑造是比不求形似更先进的绘画。今天的所谓“行为艺术”、现成品艺术丫观念艺术”,岂不成了相比于“不求形似”更先进的国画?国学强调“明体致用"。“体”是万古不变的学问,《论语》、《孟子》,两千年之后的今人还是要认真学习,它们永不过时,永不淘汰;但“用”是不断更新的学问,《九章算术》,在高等数学也已普及了的今天,根本没有人再去学习它。同样,国画中的“体”也是万古不变的,不能抛弃的,但它的“用”是必须与时俱进的。明乎此,国画才可能在不断变的过程中不至于变成不是国画,甚至变成不是绘画。

我们知道,国学强调“正名”,这个“名”属于常识的规范,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美术强调的是变名,用吴冠中的话说就是拆除“围堵”,要打破、推翻常识的规范,事才能不断地有新的成。那正名是不是不要变呢?并不是的,在体的问题上,要正名,要有规范,在用的问题上,要变名,要打破规范。吴先生的“围堵”说,我想是落实在针对今天大多数国画家对用的问题的认识上的,认为中国画的正名必须正在 用上,这个用就是笔墨,而且是画在生宣纸上,书法性的、大写意的笔墨。从这个立场,吴先生的观点有他的道理,但如果因此而认为必须把体的正名颠覆掉,社会就混乱无序了。

正名也好,常识、规范也好,同一个学科,有些是有国际共同规范的,如交通问题,红灯停,绿灯行,这是国际共同的,有些是各国有各国的规范的,如英国左行即左去右归,中国则右行即右行左归,但这两种不同中仍有同者在,就是去、归必 须分道而行,否则就要撞车。在国学中,本来没有"中国画”这一概念,只有"绘画”的概念,“中国画”的概念是世界开放之后看到了西洋画才提出来了。作为绘画,中国画也好,西洋画也好,它们的共同点就是形象的塑造,抛弃了形象的塑造,名不正、言不顺、事不成,也就不存在绘画。就像交通作为一个学科,红停绿行、去归分道是它的根本,抛弃了这一根本,交通也就不成为一个专职的部门。但中国画以笔墨造型,而且这笔墨是随时代而变的,西洋画则以素描色彩造型,它当然也是不断发展、流变的。就像中国右行,英国左行,中国人骑自行车而行,外国人驾小轿车而行,这是各国有不同的。吴先生从“美术”的立场,看到了中国画只允许骑自行车、不允许驾小轿车的弊端,但我们更应该从“国学”的立场,看到今天的绘画,包括中国画,在打破“围堵”之后,抛弃了去归分道、红停绿行,抛弃了形象塑造的更大弊端。仁也好,礼也好,“和 而不同”,这个“不同”,就是可以允许闯黄灯,由个别人不遵守去归分道发展到大家都不遵守去归分道,那就不是中国画还是不是可能存在的问题,而是绘画本身就不能再存在了。当绘画由上古的饰身、饰物变而成为绘画,这是一个"为学曰增”的过程;当绘画由形神兼备、物我交融的绘画变而成为不求形似的、变形的绘画,这是一个“为道曰损”的过程;当绘画由不求形似的绘画变而成为抽象的、行为的、观念的美术或称艺术,这是一个"损之又损,乃至于无”的过程,绘画已经完全没有了边界,没有红绿灯了,去归也不分道了,人人都可以成为画家、美术家,什么都可以成为绘画品、美术品、艺术品。 我们可以设想,如果作为国剧的昆曲、京剧,也抛弃了国学的立场,而从“表演艺术”的立场来认识,走上大戏曲的艺术道路,而不再称为戏曲,更不称为昆曲、京剧,在大剧院中卡拉〇K卖对虾、插秧、开火车,那又将是怎样的一个状况?

在“国学”的范畴中,尤其在儒学思想的主导下,中国文化、中国画之“体”、"用”基本上是不变的,小变当然有,但不是近于颠覆性的大变。从晋唐人物形象之体到宋元山水、花鸟形象之体,从晋唐人物骨法用笔之用到宋元山水、花鸟笔墨、色彩之用,足以为证。但到了反儒学的思想占主导,即晚明以 后的所谓“异端邪说”,其体用发生了近于颠覆性,但还不足以形成彻底颠覆的大变,形象之体由核心的形神兼备变成了程式的不求形似,而且由体变成了用,而笔墨之用则由服务于造型的变成了核心的,也即由用变成了体。进而门户被打开,西方的美术涌入,从近代一直到当代,西方的古典作风、现代作风、后现代作风,才真正对中国画形成了颠覆性的冲击。而在"美术”的范畴中,西方文化、西方绘画之“体”、用”总是不断大变的,古希腊美术的体、用为中世纪所颠覆从此消亡;中世纪美术的体、用为文艺复兴所颠覆从此消亡;文艺复兴一直到古典派美 术的体、用为现代派所颠覆从此消亡,即"绘画死亡”也就是"架上绘画死亡”。

但儒学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它既能包容其他各家的学说,当然也会借鉴其他学说来创新、变化自己。从一分为二的大原则,过去的说法分为君子儒、小人儒。什么是君子儒呢? 就是志于道的士人,天下为公,克己毋我,以立德、立功包括旨在弘扬立德、立功的立言为重,所谓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以德为本,以才为辅,不过,其弊端是容易沦为迂腐。落实到绘画,就是士人画。什么是士人画呢?就是坚持绘画之所以为绘画,画之为画以有画在,非以有诗书在的"画家画"。所以,士人画与画家画是根本一致的,不仅同中国的画家画一致,同外来的画家画也一致。我们看李成、李公麟的画,被称为士人画,它与张择端、吴道子、曹仲达、大小尉迟,大大小小的中国的、外国的画家、画工、工匠的创作,在本质上完全一致,但在内涵上,更富于高雅的气息。而这高雅的气息,决不是通过颠覆张择端、王希孟们的画家画的基本原则来实现的。

什么是小人儒呢?就是志于文的文人,贵在有我,纵己唯我,以立言,尤其是旨在表现自我价值、个性才华的立言为重,所谓不出头地岂不冤哉,以才为本,德薄之矣,不过,其长处 是可能崛起奇杰。落实到绘画,就是文人画。什么是文人画呢? 就是与画家画有本质差异的,坚持绘画之所以为绘画,不应该以有画在,而应该有诗书的画外功夫在。所以,文人画登上画坛,必然反对、排斥画家画。我们看士人画登上画坛,并没有反对、 排斥画家画,李成、李公麟不排斥,苏轼也不排斥,他画不好画家画,自认是心识其然而不能然,有道而无艺,心手不相应,是不学之过,而不是创新之功。而文人画登上画坛之后,便开始抨击画家画,认为画家画不过是低俗的工匠之事,是客观的再现,与照相机争功,只有工艺的价值没有艺术的价值,就像今天有人抨击刘翔、王军霞没有文化,不过是与摩托车争功一样。只有撇开形神兼备、物我交融形象塑造的画之本法,不求 形似才是真似,才是主观表现的高雅之事。

所以,以君子儒为支持的画家画,是大多数绘画的从事者可以积劫而成的正宗大道,但也可能使少数人沦于为画之本法所拘而缺少新意。以小人儒为支持的文人画,是少数绘画的从事者可以一超直入的奇径小道,却可能使大多数人因没有画外功夫而沦于"荒谬绝伦"。这就是由审美而审丑,即审判、抨击丑,进一步发展成为赏丑的内在理路。

这里有两种创新观,一种是国学的创新观,一种是西学的美术的创新观。国学的创新观,主张"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旧邦”而不摈斥“维新”,“维新”而不摈斥“旧邦”,也就是坚 持传统的创新;西学的美术的创新观,主张“破旧立新,以新代旧”,所创的新,必须是前人所没有的,别人所没有的。拿京剧来说,程砚秋唱《锁麟囊》,李世济、张火丁也照着唱《锁麟囊》,前辈大师用西皮、二黄唱京剧,后代即使新编的剧目也用西皮、二黄唱京剧。这里有没有创新呢?有的,但很小,体上不变,用上小变,共性大于个性,个性的创意体现在对共性规范的遵守、运用之中。钱学森把美国“两弹一星”的技术引入中国,使中国也造出了原子弹。这里有没有创新呢?也有的,中国的原子弹,在技术上肯定与美国的不同,但提取浓缩铀、使用轻水反应堆的基本技术不变,而且落后于美国,所以我们的原子弹在威力上远远不如美国。唐宋画家创新,或照着大师的经典按图施工,或用黄筌、李成的技法"新编剧目”,大致上便属此例。但有人有意见了,创新就要画别人没有画过的题材,用别人没有用过的技法。原子弹别人已经造出来了,我们再造它还有什么意思?除非我们不用浓缩铀、不用轻水反应堆,而是用煤炭、稻草造出一个原子弹来,那才叫创新;或者虽然用浓缩铀、轻水反应堆,但技术上超过美国,造出一个威力更大的原子弹才叫创新。同别人的技术一样,造别人也有的东西,而且不如人家,那叫什么创新?于是,有的科学家就去研究茶叶蛋,美国是没有的,其他国家也没有,只有我们中国有,而且水平世界第一。这当然也是一种创新,但两种创新的价值,尤其对于文明可持续发展的价值,何者更大呢?

所以,在"国学”的范畴中,中国画的创新大体上经历了三个阶段,也就是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晋唐的人物画,其前提是“按图施工”,集体创作,而以形象塑造为中心,笔线为最重要的造型手段。其创新就是用个性的笔线去画共性的、经典的图像,好比李世济、张火丁,各人用自己的个性音色去唱程砚秋的《锁麟囊》,唱得过程砚秋有价值,唱不过程砚秋也有价值。又好比奥运会的长跑运动员,用自己的长跑技巧去冲刺王军霞的5000米纪录,破得了她的纪录有价值,破不了她的纪录也有价值。一种是宋元的山水、花鸟画,其前提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个体创作,同样以形象塑造为中心,但以笔墨(勾、皴、染)或色彩(没骨渲染)为最重要的造型手段。其创新是用经典的笔墨、色彩技法去画个性发现、提炼的图像,好比用西皮、二黄新编剧目,如张火丁的《江姐》,在新的剧目中传承、 弘扬程派的唱腔。又好比用王军霞的技法去跑1万米、3000米, 创造了新项目的纪录有价值,没有创造新项目的纪录也有价值。一种是明清的文人画,其前提是擅长书法、诗文的个体创作,而以笔墨为中心,形象则化为不求形似的程式符号,以服务于笔墨的抒写。其创新是用个性的笔墨抒写个性的图像符号,好比才旦卓玛之唱《北京的金山上》、胡松华之唱《赞歌》、马玉涛之唱《马儿你慢些走》、郭兰英之唱《南泥湾》,技巧、图像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又好比吉尼斯的竞赛,新、奇、特、绝, 技巧、项目都是别人没有过的,一支歌唱红一个人,一个人一辈子唱这支歌,别人唱这支歌得不到承认,他唱别的歌也得不到承认。进而到了 "美术”的范畴中,在“泯灭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品与非艺术品、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界限”的观念下,美术、包括中国画,但却不包括美声、京剧,从形式手段到图像内容, 创新成为不断地否定传统的共性,不断地否定自己的个性的反持续性。就像流行歌手,必须不断地推出新专辑,否则就被淘汰。但唱歌还是唱歌,尽管它也加入了舞蹈等元素,仍然叫唱歌,而不是画图,不是开火车。美术,包括中国画却不一样了,尽管其中仍有雕塑、画图等元素,但不再叫美术,不再叫中国画,而是叫“艺术”,叫“现代水墨”,因为其中还有影像、音响、行为、观念、爆炸、插秧、卖虾等元素。"艺术”就好比“水果”,本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不是一个具体的概念,艺术中包括了雕塑、绘画、音乐、舞蹈、京剧等具体的概念,就像水果中包括了苹果、葡萄、香蕉等具体的概念。但“当代艺术”的“艺术” 却不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概念,这就好比有一个具体的水果,它既不叫苹果,也不叫香蕉,而就是叫“水果”这就成了荒诞,恶搞。它使包括中国画在内的绘画、美术进入了全民娱乐的狂欢。狂欢是不讲节制的,没有边界的,是西学的专利。国学则讲究“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乐而不淫”,“温柔敦厚”西哲有言:上帝要他灭亡,必先使他疯狂。”所以西方文化由弱而强,由强而狂,狂是其达到巅峰的亢奋状态,同时又是死亡的先兆,一个文化死亡了,另一个与其没有关系的新文化便取而代之重新兴盛起来。中国文化则始终强调生生不息的、和谐的可持续发展,又称科学发展。换言之,国学概念中的国画创新,讲的是超越,注重经典传承的晋唐宋元画,超越了李成、李公麟有价值,超越不了李成、李公麟同样有价值;注重个性独创的明清文人画,超越了石涛、四王有价值,超越不了石涛、四王没有价值。而美术概念中的绘画,包括国画创新,讲的是出新,不仅出前人所没有过的新,更出昨天的我所没有过的新,而不是超越。所以,杜尚把小便池搬到展览厅中,给“蒙娜丽莎”加小胡子,每一次都不是超越而是匪夷所思的出新,不超越他没有价值,超越了他,把大便池搬到展览厅中,给“蒙娜丽莎”加大胡子,同样没有价值。最终,就是把美术、绘画包括中国画,出新成不是美术,不是绘画包 括中国画,而是“艺术”,直到连“艺术”也不是而让位于如黑格尔所说的哲学。与西谙的“死于疯狂”相对应,中国也有一句谙语“死于安乐”正如西方人决不会把不思进取的"安”看作是欢乐,中国人也决不会把不加节制的“狂”看作是欢乐。

2010年1月12曰的《环球时报》上有一篇《港剧为何热拍"坏女人”的文章,指出当前的港剧中,“做好事,说好话,存好心”的“好女人”被认为是“太假”,而各种“争宠、吸毒、整容”、"勾心斗角”、穷凶极恶的"坏女人”则被认为“现实又真实”,被奉为现实生活中的“偶像"。红色经典的《狼牙山五壮士》是审美,提供了现实生活中的偶像;多年前温兆伦演的《义不容情》中的大反派,是审丑,观众们恨得"咬牙切齿”,认为 他是“衣冠禽兽的代言人”,最终作为反面教员引导现实生活中的人们追求真、善、美;“但到了今天,坏女人们却在银幕上驰骋纵横,让一众纯正面的女主角显得苍白无力” “香港电视剧已经有了半个多世纪的历史,观众们已经对单纯的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感到乏味了,审美趣味更多地放在了人物的真实性上。这些缺点明显,有时甚至凶残自私、唯利是图的坏女人受人追捧,一方面因为她们坏得有血有肉,不再千人一面,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现代社会急功近利的心态,人们心底阴暗的诉求在选 择影视作品时暴露无遗,真善美反倒成了老生常谈,被指为虚伪”究竟是社会风气改变了艺术的追求?还是艺术的“创新”改变了社会的风气?我想这是一个双向的互动关系。而类似的颠覆,在艺术、美术范畴的国画、绘画,或者既不叫国画,也不叫绘画,而叫"当代艺术”的"创新”中不也存在吗? 2010 年1月25曰的《东方早报》上报道了一位当代艺术家的观念: "我一直对规范的东西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喜欢的是人性的艺术, 而不是人格的艺术。”人性是有善恶的,人格则是用规范去抑恶扬善,所以,否定人格的"人性艺术”,往往沦于抑善扬恶的"坏女人”我们看古典的艺术,以社会的人格去弘扬人性中的善,看现代的艺术,以个性的人格去批判社会中的恶,其间虽有不同,各有利弊,但都表现出对于理想的追求。而基于西方当代文化观念的当代艺术,否定了人格的意义,追求“真实”的人性,往往把人性中真实的恶给发扬了起来。如塞格林《麦田里的守 望者》中的主人公霍尔登,逃学、吸毒、酗酒、乱性,离经叛道,没有理想,对道德的疏离感,对社会的不信任,作为“垮掉的一代”的典型,引导年轻人把阅读《麦田里的守望者》作为一种"成人仪式”,人性失去了人格的规范,文化、文明又将如何呢? 我曾指出,孔孟的学说好比米饭,是古典文化的思想纲领;李贽、尼采、叔本华的学说好比杜冷丁,是现代文化的思想纲领,有助于治疗霉变米饭导致的疾病,解放社会对于个性的桎梏,但个人奋斗的极端,却可能导致希特勒那样的狂人。而《麦田里 的守望者》,好比可乐、摇头丸,不妨看作是当代文化的“无思 想纲领”,美国两个“无目的”的惊天大案,刺杀约翰•列侬的查普曼和刺杀里根总统的欣克利,都随身带着《麦田里的守望者》。同样是"四大皆空”,在人格的规范下引导人性空恶而向善,尽管这善可能是虚伪的;而颠覆了人格、理想的规范,在人性的真实下引导人性空善而向恶,尽管这恶可能也是真实的。

2010年2月5曰的《新闻晨报》上,曾经的明星,中国百佳电视艺术工作者,多种重要影视奖项的获奖者,50岁的丁嘉丽反思年青时的性解放、一夜情、婚外恋、堕胎等“不要脸”的行为,当时认为这才是艺术的人生,真实的人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今则痛定思痛,悔之晚矣,认为“其实危害了社会”,希望为年轻人当“反面教材”,“远离邪思邪行”,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归根到底,是背离了国学文化的缘故。固然,社会主义可能是贫穷的,但贫穷决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更不是以追求贫穷为目标,这与儒学所讲“君子固穷”“安贫乐道” 是一样的道理。包括国画在内的艺术的光环可能与“危害了社会”的艺术家的品行联系在一起,但不良的品行决不是光环的艺术。传统国画讲求人品与艺品的统一,是健康的人品与审美的艺品的统一,西方现代艺术则以不健康的人品与审丑的艺品 相统一,光环的艺术下往往是不健康的,甚至是“肮脏”的品行, 是以审丑为审美,以不统一为“统一"。这样的“统一”,其根基一定是不稳定的,难以持续发展的。

在世界文明中,只有中华文明五千年荣光无尽,而从古印度、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腊、古罗马到近现代的法国文明,都一个又一个地此起彼落,消亡了,中断了。那么,对于中国画的科学发展,我们究竟应该从“国学”来认识呢?还是从"美术”来认识呢?或者兼而有之地来认识呢?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