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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中的国画(上)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0国学中的国画(上).md
徐建融
传统的书画,在今天是被置于艺术或美术的领域中来认识的。艺术是一个大的范畴,相当于一级学科,下辖美术、音乐、舞蹈、戏曲等二级学科;美术中,又分为绘画、雕塑、建筑、工艺设计等三级学科,轮到国画,则成了与油画、版画、水彩、连环画等并列的"四级学科”而"艺术"也好,“美术"也好,它们都不是一个“国学"的概念,而是中西杂糅的一个概念。 而中国画,包括书法,在这些概念的层层统辖下,离开了“国学”的概念,要想真正认识传统、弘扬传统,难度、阻力非常大。
近年来,我有一个"艺术国学"的想法,就是把书画置于"国学"的概念中来认识,这样,对于中国画的传统,怎样认识、怎样弘扬,也许可以取得相比于此前“美术"中的国画更加切实的效果。
我们知道,认识、评价、培养一个人,站在不同的立场,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结论。比如从绘画的立场来认识、评价某甲,可以认为他的英语非常好,是一个少见的人才,而绘画很差,所以,绘画圈便来培养他的英语作为优秀英语的人才和表率;而从英语的立场来认识、评价某甲,可以认为他的绘画非常好,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而英语非常差,所以,英语圈便来培养他的绘画,作为优秀绘画的人才和表率。绘画圈培养的英语,与英语圈培养的英语,效果完全不同;英语圈培养的绘画,与绘画圈培养的绘画,效果也完全不同。同样,站在国学的立场来认识国画、弘扬传统,与站在美术的立场来认识国画、弘扬传统,结论和效果也大相径庭。而长期以来,我们恰恰是站在艺术、美术的立场来认识国画、弘扬传统,却没有从国学的立场来认识国画、弘扬传统。这固然有它的好处,但也有它的弊端。所以,从国学的立场来认识国画、弘扬传统,也就有它重要的意义。 进而把两个立场的认识结合起来,则必将有助于提升传统的弘扬进入一个新的层次。
国学,在近年非常热,尽管当前对于国学的认识有许多不足和弊端,但无论如何,对于文化软实力的建设,重视国学,其利是大于弊的。
这里不拟来讨论所谓"大国学"的问题,首先要对通常意义上的国学有一个基本的认识。国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排在第一位的是经学,即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研究,它所关系到的是整个中华民族、社会的文化精神和伦理道德的规范问题,属于社会的主导精神财富。排在第二位的是史学,资治通鉴, 通过历史的研究服务于社会的现实,属于社会的政治财富。排在第三位的是子部,包括诸子的学说和百工的创造,农业、科技、天文、地理,也包括音乐、舞蹈、戏曲、书法、绘画等等,属于社会的辅导精神财富,以及社会的物质财富和社会的艺术财富。排在第四位的是集部,即文人士大夫的诗文集,属于个人的创作,尽管其中不少人的著作也关系到社会的精神、政治、物质、艺术创造,但总体上属于以个人为中心的创造,而不是以社会为中心的创造,根据儒家“社会大于个人"的原则,它被置于子部之后。当然,这里把绘画摆在子部,是根据汉唐宋时,绘画作为画工的专职,属于社会性的工作而言的,事实上,明清文人画家的创作,与诗文一样,也已变为个性化的创作了。
长期以来,对国学的研究,侧重于经、史,它的基础便是小学即文字的训诂。通常所称的“国学大师”往往见诸研究儒、史的学者,而不是研究子、集的学者。这是因为经、史在国学中的地位、意义、价值的重要性决定的:主导精神大于辅导精神,政治的清明大于物质的丰富,社会大于个人。这就好比“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定是传播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家,一定 是富国强民的政治家,尽管种地、做工也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再优秀的农民、工人也不可能成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针对北师大把启功先生封为“国学大师”我曾表示异议。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子、集在国学中的意义不重要。而事实上,由于侧重于经、史,长期以来,对于子、集包括书画在国学中的意义之认识,确实是很不足的,从而使书画被美术收编过去了,在近现代的学科建设中成了"美术"中的一个门类,而不再是"国学"中的一个门类。
包括经、史、子、集的全部国学,其宗旨在于从精神上并落实到物质上、从社会落实到个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如何实现这一宗旨呢?就在于"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道、德、仁属于经、史的范畴,而游则属于子、集中的艺术、诗文的范畴。道、德、仁是精神性的,规范了每一个人的灵魂;艺是艺术性、娱乐性的,陶冶了 少数人,主要是上层人士的性灵气质。它们是一切物质创造的生命线,是上层建筑,而物质则是基础。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在于他不仅止于物质的需求,更有精神、性灵的追求。道、德、仁、艺都以儒学为根本,但决不排斥儒家之外的其他学说,这也就是为什么儒家之外的其他学说可以进入史、子、集部的原因。而书画,包括儒家思想主导下的书画,儒家之外其他学说尤其是道释思想主导下的书画,正属于国学中"游于艺"的范畴。 没有这些“艺”国学就会变得枯燥乏味,使社会、人生失去趣味。精神再坚毅,物质再丰富,人生也会乏味;精神不坚毅,物质又贫乏,人生更会成为苟延如动物那样的肉体。而在今天,传统的各种文艺中,相比于戏曲、舞乐等等,书画无疑是最具生命活力的一个门类。
传统的国学发展到今天,也就有了所谓“大国学"的概念,包括不同民族的文化,也包括外来的新文化,在过去当然不为“国学"所关注,但在今天也可以进入国学的范畴,具体不在这里论述。传统的艺术,包括书画,同样也可以包括不同民族的艺术,也包括外来的艺术。但根本上,还必须坚持儒学的传统,扬弃其糟粕,继承、发扬其精华,并与时俱进地创新其精华。同样,国学中的国画,在根本上也必须坚持儒家的传统,扬弃 其糟粕,继承、发扬其精华,并与时俱进地创新其精华。
尽管在今天,弱肉强食,以颠覆的形式不断更新的西方文化成了强势文化,而济贫扶弱,以传承的形式不断更新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学文化成了弱势文化。但一个又一个西方文化的中断,用以应对人类世界所面临的共同挑战的难题,使全世界都认识到持续不断的中国儒学文化的价值,令美国国会也对之刮目相看,承认了孔子、儒学对于全人类的意义。
儒学文化的核心,是一个“和”字,所谓"仁”,实质上也正是"和”的意思,"和而不同”,和平共处,多元共存,"己欲立而立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有两个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克己复礼”,以社会大于个人,为了社会的利益不惜牺牲个人的利益,这就是“天下为公”,所谓"士志于道”,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么,人的个性又在哪里呢?“舍我其谁”——它的含义并不是"我的本事最大”,而是建设和谐社会,“我的责任最大”,所以又叫“行己有耻”,这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要有荣辱观,天下为公则荣,自我中心则耻。这一价值观决定了国画的功能,在于"成教化、助人伦”, 致力于人与社会和谐的建设,如古典人物画的"恶以诫世,善以示后”在于“林泉高致”、"粉饰大化,文明天下”,致力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如古典山水画、花鸟画的"人间何处有此境”,“使人登临遐想若览物之有得”懂得了这个道理,它们又共同有益于每一个人的心理和谐的建设。
所谓“人品既已高矣,画品不得不高”,首先在于要求画家有如此的价值观,秉承如此的艺术功能观,做一个“人类精神文明建设的工程师”吴道子如此,李成如此,黄筌如此,张择端、王希孟、林椿无不如此;卑贱的工匠画家如此,轩冕才贤的士人画家同样如此。社会地位高雅,物质生活优裕的人如此,社会地位低下,物质生活艰苦的人同样如此,大家都满怀感恩,至少不怀感愤,都兢兢业业地从事服务于社会的艺术创造工作,就像劳役一样。
第二个原则叫“见贤思齐”,又叫“述而不作”,以学科的共性规范大于个性的独特创意,这就是“术业有专攻”这个规 范是什么呢?就是同行业中的“贤”者、智者的示范。“智者创物,能者述焉”智者、贤者当然不是自说自话地创立某一学科的规范,他也是在前人的实践基础上完善起来的,并且一旦确立起来之后,仍要不断地完善它,在遵守它的原则下完善它,而不是推翻它,在颠覆它的前提下创立一个新规范。这就是“博 学于文”,这是一个学科观或学术观的问题,三百六十行,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它基本的共性规范,任何一个从业者个性的创意,只能在共性的规范中实现。共性规范是必然王国,个性的创意是自由王国,要自由地驰骋在必然王国之中。不自由地拘束于必然王国之中当然不好,自由地驰骋于必然王国之外更不好。
国画的规范,由贤者、智者所创立、完善起来而可供大多数能者所“述”的规范,便是"六法”六法在晋唐时,主要是针对人物画而提出来的,其具体的内容以"传移摹写"为依据,“应物象形”为核心,"骨法用笔”为最重要的手段即今天所称的造型语言,“气韵生动”为最终要求达到的目标。"传移摹写”什么呢?就是前贤的粉本。但粉本又称小样,对于形象的刻画不是十分精到,所以要求画家在“应物象形”方面作更深入的描绘, 力求达到形神兼备、物我交融。这就要求画家到生活中去观察对象、体悟对象。粉本都为缩小的或一行排列的图像手卷,实际的创作却不一定是狭长的画面,所以在构图上要求画家作"经营位置”的增删、移动,将图像作更合理的排列。人物形象的刻画,主要运用线描,就像同样唱的《锁麟囊》西皮二黄,程砚秋、李世济、张火丁各人的音色可以不同,但基调是一样的。 依据同一粉本的线描,也最能反映画家的功力和个性创意,这就是“骨法用笔”人物画中最重要的造型手段是线描,色彩则是次要的。所以,晋唐的人物画,多由高手勾线,学徒则承担赋色的工作。后来,人物画还发展出了不施丹青的"白描”形式,但“白描”用于山水、花鸟的创作则并不合适,可见“骨法用笔”在人物画创作中体认水平高低的重要性。
而所谓"随类赋彩”,就是根据粉本小样上色彩的分类标记,如“工(红)”、“六(绿)”、“田(墨)”、“者(赭)”等等进行平涂,这不需要太深的功力,所以往往由低水平的学徒承担,而高手则负责“骨法用笔”的勾线。当画家依据粉本,用精妙的骨线,刻画出了形神兼备、物我交融的形象,赋色合于粉本的标记分类,构图又更合于实际的幅面,便达到了“气韵生动” 可知笔墨服务于形象,气韵又出之于形象。所以"宣物莫大于言, 存形莫善于画"。以造型为中心的六法,这就是古典中国画的规范。在晋唐的人物画,以顾恺之、吴道子为示范,所有的画家都“见贤思齐”、“述而不作”地进行共性大于个性、个性尊重共性的创作。包括两宋的山水、花鸟画,虽然“六法”各条 的具体内容有所变易,但以造型为中心见贤思齐、述而不作的原则不变。如李成、范宽、李公麟、黄筌等,示范了山水、花鸟画的规范,都是当时画家们见而思齐之贤。
这一时期的绘画,强调的就是“术业有专攻”的绘画之所以作为绘画的"绘画性”规范,又称"画之本法”,即使"万物理相通”,但诗文也好,书法也好,这些“画外功夫”都必须落实到绘画本身的规范上来,而决不是用以消弱,甚至取代绘画的造型规范。国学文化虽以儒学为根本,但决非只有儒学 而“罢黜百家”,尤其是道、释文化,对传统画学的意义更大, 与儒学"和而不同”地互为补充,儒道互补,欹正相生,所以充满了可持续发展的活力。儒家作为正文化,好比开了一家粮食店,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第一位的,物质食粮如此,精神食粮也如此。而道、释作为欹文化,好比开了一家点心店和药店,天天吃饭不免单调,所以要吃点心,使生活更丰富多彩,更有趣味;人食五谷,有时而病,所以要吃药,庶几祛病强身。物质食粮如此,精神食粮亦如此。反映在国画中,于是便有明清以降的现代绘画。
古典艺术以“美为造型艺术的最高法律”而拒绝丑,这个美不是生活美的复制,而是高于生活美,是一个高标的理想。它是从正面弘扬社会的真、善、美,弘扬正气。但任何社会都存在假、丑、恶,所以现代艺术转而走向审丑,这个丑也不是生活的复制,而是不如生活低于生活。它是从反面揭露、抨击,批判假、丑、恶,发扬了欹气。审美好比为和谐社会的建设锦上添花,审丑好比为和谐社会的建设锦上指垢。所以对于明清现代艺术的尚欹,必须置于国学的大视域来认识它的意义,欹是为了辅佐正,而决不是取代正。离开了对于国学的欹正之辩,难免持欹斥正,成为只吃点心不吃饭,甚至只吃药不吃饭。古典艺术如《蒙娜丽莎》既是美的艺术形象,同时又是美的生活对象;经典电影中的"董存瑞”,既是美的艺术形象,又是美的生活形象,是现实生活中军人学习的模范。现代艺术如《阿 威农的少女》,虽是美的艺术形象,却不是美的生活对象;今天影视中的“许三多”,虽是美的艺术形象,却不是美的生活对象,现实生活中的特种兵部队中,像“许三多”这样的士兵一定会被淘汰出去的。
现代艺术的价值观,是以个人为中心,解放个性,膨胀个人欲望,个人大于社会,个性大于共性。万历时陆深的孙子写了一篇文章,反对传统的节俭观,提倡奢侈观,认为节俭可使一人、一家脱贫致富,却阻碍了社会的发展,奢侈虽可使一人、一家变富为贫,却推动了社会的发展,有钱人不消费,不浪费,贫苦人便赚不到钱,消费了、浪费了,千千万万贫苦人便有了就业的机会。这一观念与个性的解放相互支持,成了晚明以降的社会风气。
它首先反映在绘画的功能方向,不再是服务社会,而是服务自我,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强调“实现自我价值”古典的画家当然也讲自我价值,讲“舍我其谁”但这个自我价值是对社会的奉献,这个“舍我其谁"是讲奉献社会的责任。而现代的画家所讲的自我价值,就是我要从社会上得到更多的欲望,所讲的“舍我其谁"是这个社会上,这个行当中,我的本事天下第一。所以其绘画创作的目的即功能也有两种表现,一种如董其昌,作为既得利益者,用绘画作为休闲、自娱的手段,又称"以画为乐”"翰墨游戏”而不再是服务社会的工作,更不是如莫高窟画工那样“苦役"性质的工作。对社会,他通过沉洒于绘画取一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不作为"的态度,从而保障了个人的既得利益,但却加剧了社会矛盾的激化。一种如徐渭,作为未得利益者,用绘画作为泄愤、自娱的手段,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地折腾,使自我的欲望获得仇富、“偷菜”似的 虚假满足,却更放大了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如果说董其昌的"以画为乐"属于卡拉OK式的休闲娱乐,那么,徐渭的“以画为乐" 则属于打人吧式的泄愤娱乐,二者的共同点,都是不再作为服务社会的工作,而是作为不务正业的奢侈的精神消费。而社会的矛盾,又在折腾闹事中得以加剧、激化。在董其昌们,通过不作为,虽然加剧了社会矛盾的激化,但却借以保障了既得的自我价值;在徐渭们,通过不断折腾的不安定因素,虽然也加剧了社会矛盾的激化,但却借以实现了虚假的自我价值。这样的功能,虽然是个人性质的,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下,也有它的社会价值,就是提供人们对于社会弊端的反思,从而改进之,就像通过吃药可以治疗人的疾病一样。所以,任何宣扬 “与社会无关”而是纯属个人之事的艺术创作,实际上都有它的社会价值。
现代艺术的学术观,则由造型中心变为笔墨中心,形象则变而为程式。造型中心,强调的是共性规范,笔墨中心,强调的是个性独创。这一规范的颠覆同时又是创新,其依据是"万物理相通”诗画一律,书画同源,既然诗文、书法的道理与绘画是相通的、相同的,那么,其具体的技术也可以是相通的、相同的,就可以用诗文、书法的技术来取代造型的技术,所以从此之后,中国画由绘画性绘画变成了书法性绘画、诗文性绘画。不仅强调以书法为基础,用书法来写画,更在画面上用书法大段题写诗文。
这也与文人们主导了画坛有关,那些叛逆了儒学的文人,从小致力于诗文、书法,却没有训练过造型,以自我为中心,进入画坛,便自然以自我所擅长的"画外功夫”乍为"画上功夫”而颠覆了原先的“画之本法”。
"书法即是画法”"画法全是书法”画上必须题诗,画家必须工诗。如果一个画家,不会作诗,不长书法,则其绘画的功力再厉害,如吴道子,如李成,如张择端,都不过是工匠而已。文人,成了画家群体的主流,而画家,则被排斥到了画家的群体之外,这就好比“文革”中,许多哲学家被安排去种地,而农民则致力于研究哲学。农民不种地而研究哲学,是否能提高哲学研究的水平不好说,但再优秀的哲学家不研究哲学而去种地,是肯定提高不了农业生产的水平的。
《文心雕龙》中有一段话:“是以绘事图色,文辞尽情,色糅而犬马殊形,情变而雅俗异势,铭范所拟,各有司匠,虽无严廓,难得逾越。然渊乎文者,并总群势,欹正虽反,必兼解以俱超,刚柔虽殊,必随时而适用。若爱典而恶华,则兼通之理偏,似夏人争弓矢,执一不可以独射也。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是楚人鬻矛盾,两难得而俱售也。是以囊括杂体,功在诠别,宫商朱紫,随势各配。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赋颂歌诗, 则羽仪乎清丽;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史论叙注,则师范于鬻要;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弘深;连珠七辞,则从事于巧艳。此循体而成势,随变而立功者,虽复契会相参,节文互杂,譬五色之锦,各以本采为地矣。这段话从绘画与诗文规则相异又相通说起,认为即使在诗文中,不同体裁的要求也是既相通又相异的。绘画之所以为绘画而不为诗文,诗文中章表奏议之所以为章表奏议而不为符檄书移,根本上不是因为它们之间规则、要求的相通,而恰恰是因为相异。拘囿于各自的规则"兼通之理偏”但逾越了各自的司匠,更会导致学科的"总一之势离"。郑燮的一幅竹子画,用书法写个字、介字而成画,上面又用书法题了诗。它被作为画的示范,这是对画工的难题。但为什么不用它作为书之示范,要求刘墉也如此呢?又为什么不用它作为诗的示范,要求龚自珍也如此呢?以此为标准,张择端当然称不上是一个好书家,但以此为标准,岂不是颜真卿称不上是一个好书家?杜甫称不上是一个好诗人吗?
《文心雕龙》中的这段话,与陆机“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画"是一个意思,代表了国学对于“术业有专攻"和"万物理相通"的辩证认识。"术业有专攻”但囿于本术业,近亲繁殖,其衍不蕃;"万物理相通”但跨越了必要的界限,由马、驴交配生出的骡,和由狮虎交配生出的“狮形虎"或“虎形狮”在生物学上并没有积极的意义,这些"新物种"新则新矣,但生命体征上却有不可克服的缺陷,免疫力极其低下。这也是为西方的科学所证实的事实。
所以,从国学的立场来认识国画,就强调“术业有专攻”的一面,作为"画外本法”国画的基础是造型,这与从美术的立场来看国画并无分别,无非国画是用笔线、笔墨来造型,而西画是用素描、色彩来造型。至于形象中有主观的精神融入其中,这是中西绘画共通的。就像主食,中国人的"食为天” 是淀粉,西方人的“食为天"同样是淀粉,无非中国人的淀粉是米饭、馒头、面条的形式,西方人的淀粉是面包的形式。舍弃了造型,国画不能称之为画,西画也不能称之为画;舍弃了淀粉,中国人没有了主食,西方人同样没有了主食,无论怎样创新,泥土总是不能作为人的主食的。而就强调"万物理相通”的一面作为"画外功夫”国画的基础是国学,包括儒、道、释、文、 史、哲,以及诗、书、印等等;这与从美术的立场来看国画就大相径庭了。从美术的立场来看国画,作为"画外功夫"的基 础竟成了英语、西方哲学、流行歌曲等等。并不是说这些东西不能要,问题是必须要的东西没有拿到手,可有可无的东西拿 在手里又有什么用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