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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品与画品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0人品与画品.md


徐建融

传统书画十分注重书画家的人品,人品即书品,画品即人品等等,其强调的程度,在西方艺术中从所未见,在传统的其他艺术中也未见。乃至"宁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发展到后来,便是“政治标准第一(实际上是唯一),艺术标准第二(实际上是不要)”等等,书画家的人品成了判别其书画艺术成就的头等准则。

什么是人品,尤其是书画家所应有的人品呢?首先就是道德的操守,后来一度被转化为政治的立场。民族气节、爱国主义、蔑视反动统治阶级的权贵并反抗之、同情下层劳动人民的疾苦 等等,为人品高尚;反之,则为人品低劣。人品高尚者,则书画艺术之品即成就必高;人品低劣者,则书画艺术之品即成就必低。或反过来说,书画成就高者,该书画家之人品必高,书画成就低者,该书画家之人品必低。后来的所谓"又红又专”红指的就是人品,专指的就是书品、画品。又红又专只是一个理想,事实上是用"红而不专"否定"专而不红”"红”了,不"专"也"专”,"专"了,"红"也不"红”。这是我们一代所身历的事实,讲给年轻一代听,肯定是不理解的。

但这样的认识,问题就来了。赵孟頫投降元朝,王铎投降清朝,大节有亏,就是没有人品。人品不高,自然书画之品也不高,于是因人废艺,"一种燥热之气” “媚俗"等等,也随之而来。否定了他们的人品,必然同时否定他们的书画成就,因为人品即画品、画品即人品之故然。但不久,人们发现,如果用艺术标准来评判他们的书画艺术,其品格实在很高,成就很大。同样根据人品即画品、画品即人品的准则,既然肯定了他们的画品,必然也要肯定他们的人品。于是,人们发现,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以大汉族主义为核心的道德操守不过是一种"狭隘的爱国主义”所以,赵的降元,王的投清,不仅无损民族气节和爱国主义,恰恰是促进了多民族的团结、融合,是人品高尚的表现。这又是因艺誉人了。但这样一来,倪元璐、黄道周等的抵抗清兵并死节,岂不成了阻碍多民族的团结、融合,是人品不高的表现?进而,他们的书品也应该被否定?

还有,徐渭、八怪等等,固然蔑视权贵、同情劳苦人民, 人品高尚,所以画品亦皆高标。那么,赵佶是一位昏君,任用奸佞、大兴土木、祸国殃民,自然人品低劣,则其画品岂不也应否定?董华亭在同阉党的斗争中明哲保身、深自远引,而于乡里鱼肉百姓,激起民怨鼎沸,亦属人品低劣,则其画品岂不也应否定?

如此等等,用道德乃至政治标准来诠释人品,并以之作为人品的全部涵义,进而用这样的认识来评价相关书画家的艺品, 在许多场合是说不通的,结果必然在两难的牵强附会中动摇我们对于“人品"与“书品"关系的重要性之认知。

对人品的第二个诠释,是文化的修养。文化修养高的,则人品必高,其画品也必高;文化修养低的,则人品必低,其画品也必低。而所谓"文化”也就是"画外功夫"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擅画工书之外,尤精诗文。

对人品的第三个解释,是有个性、风流倜傥、与众不同, 各种软事“绯闻”为各阶层所传说甚至艳羡。这第三个解释与第二个解释有所关联,但合于第二种人品者未必有第三种人品,而合于第三种人品者则必有第二种人品。正由于这两个诠释,使第一种诠释不能回避的悖论得以解决。原来,那些从政治、道德、气节方面人品不足称道的书画家,从文化、个性方面还 是有人品的,所以才有他们高超的画品。这样,人品与画品的同一关系,似乎无懈可击了。

但是,像莫高窟的画工,像范宽、张择端、黄筌,无论是已知其名可以考证的书画家,还是佚名无从考证的画工,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没有什么诗文的文化修养,画工中, 有些还是不识字的文盲或半文盲,即使识字的,也不过达到扫盲程度而已,同时,他们又没有什么个性、 轶闻。那么,他们显然是称不上有人品了,既然没有人品,我们是否应该否定他们所创造的画品呢?或者,既然我们已经认定他们所创造的画品是高超的, 是否应该认为他们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风流倜傥、个性鲜明呢?如果是,那么,证明他们有这些人品的证据又何在呢?

可见,如上所述的各种关于人品的认识,即使 综合起来,还是无法解决问题。

我的看法,所谓人品,包括先天的和后天的两 部分。先天的,即一个人的禀性气度,它与遗传基因 相关,并非个人所能选择。后天的,与个人的努力有 关,又分四部分,首先是处世做事是否有“做好本职 工作"的态度,包括因为"爱一行而干一行"与因为 "干一行而爱一行”其次是文化的修养;再次是道德的操守;至于是否有风流倜傥的软事则是最末的了。下面逐一分析。

先说先天的气度禀性,气度有大小之别,禀性有正欹之别。当然,大与小、正与欹之间并没有截然的界线。大者豁达大度,小者精明谨细;正者光明磊落,欹者诡谲怪异。大而正者,为君子之人品;大而欹者,为畸士之人品;小而正者,为常人之人品;小而欹者,为小人之人品。它们有高下之别,而无好坏、 善恶之分。因为好坏、善恶是后天所成,每一种人品,都可以为好、为善,也可以为坏、为恶。高的人品,可以是大慈大悲,也可以是大奸大恶;低的人品,可以是小愁小悲,也可以是小奸小恶。这先天的气度、禀性,虽是天成,所谓"生而知之” 但后天的调养也可使之发生量变的移易。这就使先天的人品与后天的人品联系起来,最终定型为某人的某种人品。

处世做事的态度,大到生活在社会上,持奉公守法的态度或离经叛道的态度,小到从事某一项具体的工作,持“博学于文(即任何一门学科都遵从该学科的文理秩序)或"变其音节" 的态度,也就是尊重规范和破坏规范之别。这里面同样没有好坏之分,因为尊重规范也可以沦于保守,而破坏规范则可能导致创新。

文化的修养,可分两部分来谈。首先是文化的素质,老实忠厚,所谓温良恭俭让是一种素质,包括坦荡荡、求诸己、成人之美等等。刁钻薄幸又是一种素质,包括忧戚戚、求诸人、成人之恶等等。前一种素质,大都处世做事持“做好本职工作以服务社会"的态度;后一种素质,大都处世做事持“不安本职工作而表现自我"的态度。它们本身也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其次是文化的知识,也有两种,一种是把书法、绘画本身作为文化,扎实地把握了书画的知识技能就是具备了文化知识。另一种把书法、绘画排除在文化之外,认为只有文、诗、史、哲 才是文化,书法和绘画并不是文化。所以,书画家之人品,欲求文化的修养,不能于书画之中求之,必须于书画之外求之。这样,综合文化的素质和知识,文化修养之于人品,首先在于文化的素质,文化的知识则是其次的。所谓"只要有这点精神 (即文化的素质)”虽“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即文化的知识有多少“就是一个高尚的人”而在文化知识中,首先是本行业的知识,对于农民来说,就是种田的知识;对于和尚来说,就是佛学的知识;自然,对于书画家来说,也就是书画的知识, 又称“书画之本法”具备了本行业的专业文化知识,才谈得到专业之外的文化知识,换言之,专业之外的文化知识必须落实到专业的知识之上,否则就是空的。所以,高的人品,必须有文化的素质,其次必须有书画的知识,再次才是文、诗、史、哲的知识又称“画外功夫”离开了素质谈知识,离开了本专业的知识谈专业之外的专识,并不能作为高的人品。当然,不是高的人品并不就是坏的人品,更不是恶的人品。所以,个有文化修养的书画家,他的人品,对于文化必于书画中求之,有了这个基础和前提,才进而于书画外求之。如果他持文化必 于书画外求之,不能于书画中求之的观点,首先可以明确其文化素质不高,其次可以明确其文化知识(书画外功夫)也是空中楼阁。

接下来谈道德的操守,可分三部分来谈。第一是职业的道德,大体上也有两种表现。一种是以致力于"做好本职工作以服务社会"为标准,一种是以“不安于本职工作以实现自我价值"为标准。并不是说前者就没有“自我价值”而是指它以"服务社会”“奉献社会"为自我价值,甚至当社会价值与个人的自我价值发生冲突时,不惜牺牲自我价值。而后者则以与社会价值相对立的“自我价值"为有自我价值,否则便是没有自我价值。所以接下来便是第二的社会道德。在对待本职方面,以社会为中心,干一行、爱一行,努力学习,把握本职工作的文化知识技能以做好之,当然也可能做不好,则在对待他人、对待社会方面,必然尊重他人,遵守社会的法纪规范,以遵纪守法为荣,违法乱纪、损害他人、危害社会为耻。在对待本职方面,以自我为中心,爱一行干一行,因为不爱这一行,所以即 使社会安排我干这一行,我也不好好干,或者即使爱一行干一 行,但不按这一行的规范要求干,而是致力于颠覆它的规范要求,摒弃它的文化知识技能,用其他行业的文化知识技能来干这一行,把这一行做成另外的状况,当然也可能带来大跨度的创新而做得更好,则在对待他人、对待社会方面,必然不顾他人, 不遵守社会的法纪规范,以遵纪守法为保守,以违法乱纪为创新。这样的人品,便有了好、坏之分。通常以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作为好的人品,损公谋私、损人利己为坏的人品,这是社会的公论,但当它与政治道德联系到一起,有时又不一定。例如,一个损公谋私的人,所损的公代表了黑暗的社会、腐朽的制度,它转为政治道德又成了好的甚至善的人品,大公无私反倒成了 维护黑暗社会的坏的甚至恶的人品。但好的人品在艺术上不一 定成功,坏的人品在艺术上不一定不成功。而论成功的跨度之大,轰动效应之大,后者往往大于前者。第三,便是政治的道德, 爱国主义的英雄与卖国投降的汉奸,革命与反革命等等,包括又红又专、红而不专与白专道路,政治的道德与职业的道德有 时互为矛盾,而不仅有好、坏之分,更有善、恶之别。但这个 善、恶之别,在不同的时间、空间,对于不同的政治派别,评价往往是相反的。我们通常讲的人品与画品云云,其"人品” 主要的还是专指此而言,所以才出现了赵孟頫等人品与画品相矛盾的两难判断:可以理直气壮地否定他的人品,却无法理直气壮地否定他的画品;可以理直气壮地肯定他的画品,却无法理直气壮地肯定他的人品。不得已而"因人废艺”进而又"因艺誉人”把投降变节的恶的道德品质看作是促进民族团结的善的道德品质。

最后论到人品的第三个解释,即个性的鲜明、风流倜傥、 轶事“绯闻"等等,固然是一种人品、一种"血型”但个性不鲜明、木讷淳厚、平时没有轶事“绯闻”临危反有轰轰烈烈之义行的,同样也是一种人品。用黄庭坚的话说,就是居常与常人无异,临大事而不夺。当然,许多这样的人,是碰不到国家破亡的大事的,所以,其“不夺"的人品也永远表现不出来。 前一种人品,小而外扬;后一种人品,大而内敛。决不能认为只有前者才是有人品,而后者就不是人品。

可见,先天的、后天的,大的、小的,正的、欹的,处世的、文化的,道德的、轶事的,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内敛的、外扬的,人人都有人品。而不仅仅只是书画家有人品,更不是只有卓有成就的书画家才有人品。

有了不同的人品,必然在各人的行为中表现出来,当然更在书画家的笔墨风格中表现出来。所谓"人品即书品”"画品即人品”是指任何一个书画家,乃至普通的写字、画画而没有成"家"之人,他所写出来的"画品"即艺术风格,必然同他的人品即性格相一致。所以君子之书、小人之画,皆是人品之反映,“心画形而君子小人别”。

但有了不同的人品,就是有了大的、正的、好的、善的人品,也不一定在书画艺术上取得高超的成就;而有些小的、欹的、坏的、恶的人品,反倒可能在书画艺术上取得高超的成就。可见,“画品”与“人品”的关系,是讲书画的风格必然反映出画家的性格,而不是说书画的高超成就必然需要画家具备"高尚”的品格。因为,如上所述的各种人品,可以有大、小、欹、正、 好、坏、善、恶之分,但不能说哪一种是"高尚”的,哪一种 是“低劣”的。从原则上说,我们要做一个高尚的人,首先是指政治道德,其次是指社会道德,再次是指职业道德。但人品不只包含道德的操守,尤其是先天气度禀赋的大小、正欹,更无高下、好坏、善恶之分。所以,以“高尚”论人品,是把人品道德化、缩小化了,无法完满地解答人品与画品的问题。至于我们应该努力做一个高尚的人,有道德的人,是另一个问题, 仅属于人品范畴的一个方面。

那么,不管哪一种人品,包括坏的、恶的,更遑论小的、欹的人品,要想在书画艺术上创造出高华的成就即"书品”、"画 品”,当然,这时的“品”不再是指不同的风格,而是指不同成就的品级,专指有高超成就的品级,又取决于什么呢?它取决于三点:一、天赋的书画艺术的才华、悟性;二、在书画专业“书之本法”、"画之本法”方面的后天的刻苦用功,或在书画专业之外但与书画关系密切的“书外功夫”、“画外功夫”方面的后天的刻苦用功;三、机遇。三者的比例或有不同,但缺一不可。而只要具备了这三者,无论正的、欹的、大的、小的、 好的、坏的、善的、恶的、个性木讷的、个性鲜明的、内敛的、 外扬的、君子的、小人的,每一种人品的书画家都可以创造高超的书画艺术品位。当然,相对来说,正、大、好、善、木讷、 内敛、君子的人品所创造的高超书品、画品更有普遍的价值,如颜鲁公的书法可作为典型。而欹、小、坏、恶、风流、外扬、 小人的人品所创造的高超书品、画品则仅具特殊的价值,如徐渭的书画可作为典型。

先天的、后天的、大的、小的、正的、欹的、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素质的、知识的、文化的、道德的、内敛的、外扬的……不同的组合,便形成为千千万万个人包括每一位书画 家不同的人品。但大体上,撇开政治的善恶不论,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君子之品,为少数;第二种为常人之品,为多数;第三种为小人之品,也为少数。最初时,即唐宋元至明中期,所讲的“有人品”指的是"人品高”,也就是君子之品。所谓"人品既已高矣,画品不得不高”、"人品不高,落墨无法”、"心画形而君子小人现”等等,都是扬君子之品,抑小人之品。体现 了“天下为公”的社会价值观念。但由于人的本质是自私的、贪欲而惰性的、文过而饰非的,所以,晚明时由“心学”的异端邪说撕去了 "存天理灭人欲”的封条,小人的人品便大炽起来。所谓"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同样,君子的人品也是一样的,显得没有个性特色,黄庭坚甚至说,除非"临大事而不夺”,平常之时,与常人的人品简直没有什么两样。但家国破亡之类的大事毕竟不是每一个君子都能不幸而遇上,所以,君子之品也就开始为私欲膨胀的人们所淡忘。而小人的人品各有各的不同,为人们所注目,所谓振聋发聩、骇人心目,从而又为人们所称羡仿效。所以,晚明开始,对于人品的强调只讲"心画”、个性”,而不讲"君子小人现”了,实质上也就是张扬小人之品,甚至形成为后来从西方传来的"天才的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的风气,私心很重,贪欲很大,恃才傲物,蔑视权贵等等。这就是“士风大坏”、"文人无行”, 成了书画艺术家应有的人品作派。体现了 "个人中心"的价值观, 又叫“自我表现”、“自我价值”,而罔顾社会、罔顾他人。

尤其是,从晚明开始,君子人品既已在社会上大大萎缩,这萎缩了的君子人品所造就的书品又显得拘泥保守;而小人人品既已在社会上兴风作浪,这大炽的小人人品又造就了大跨度创新并富于视觉冲击力和社会轰动效应的书品。自然,人们对 "人品与书品”的认识,更倾向于小人人品而罔视君子人品了,并认为小人的人品才是人品。当然,它不会自称"小人”的人品,而是自称"有个性”的人品,甚至把自己伪装成君子之品,而把常人之品指斥为"小人”之品。

固然,君子的人品可以造就高华的经典画品,但也可能导致保守的画品;小人的人品可以造就破坏性的画品,但也可能导致大跨度的创新画品,这是就绘画而言,各有利弊,但利弊并非平分秋色,而是有着普遍与特殊之别的。尤其是对于社会来说,对于和谐社会的建设,君子的人品是有益的,是值得提倡的,小人的人品是有害的,是应该摒斥的;但对于腐朽社会的颠覆,君子的人品是无益的,不值得弘扬,小人的人品又是 有益的,值得弘扬。这就是人品本身没有好坏,但在不同的形势条件下,可以做好事,从而被认为有人品、人品高尚、是好人,也可以做坏事,从而被认为没有人品、人品低劣、是坏人。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做了坏事的恶人如蔡京也写得一手好书法的缘故。

潘天寿曾说,书画“以平取胜难,以奇取胜易”,以平取胜,所重者法度规矩,故难,以奇取胜,所忽者规矩法度,故易。但以奇取胜,须其人“有奇异之怀抱,奇异之禀赋,奇异之境遇,然后能以奇异发其奇异,世岂易得哉"。又是以奇取胜尤难于以平取胜了。大体而言,平者,多为君子之品、常人之品,但绝无小人之品;奇者,偶有君子之品、常人之品,但主要是小人之品;前面说过,社会人群中,君子是少数,小人也是少数,常人是多数。所以,平者具有普遍价值,奇者仅具特殊价值。何况,以如此多的人数去从事注重规矩法度的工作,相比于以如此之少的人数去从事不重规矩法度而重罕见之怀抱、禀赋、 境遇的工作,成功率的大小,显而易见。这与苏轼所论“有常形”之画易,"无常形”之画难,“非高人逸才莫办”但却可为"欺世盗名者所托”是一样的意思。君子的人品、书品,不是以超出常人的规范为规范,而是以常人所能做到的规范为规范,君子无非在这水平上进一步提升之。小人的人品、书品,则是以常人所不为的没有规范为规范,是对常人规范的颠覆。

君子的人品,实质上是一种健康的心理之表现,而小人的人品,实质上是一种心理疾病之表现。每一个人都有自私、贪欲、惰性的一面,这是人性的本质弱点。克服这一弱点,便成为心理健康的"君子坦荡荡”,胜不骄、败不馁。放纵了这一弱点, 便成为心理疾病的“小人忧戚戚”,胜则得意忘形,败则怨天尤人。君子、小人人品的养成既与先天有关,也与后天有关。每一个人只要自觉地反省自己,都可以发现自己之品在先天方面属于君子还是小人,然后再后天调养之,君子者葆之,小人者改之。因为,尽管人品上无论君子、小人都可以创造出优秀 的书品,或以平取胜,或以奇取胜。但从个人心理健康、家庭 和谐、社会和谐的建设,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对于历史人物,包括那些小人,我们可以高度评价他们所创造的高标的画品,但不应去仿效他们的人品。对于我们自己乃至下一代,我们宁可创造不出高标的画品,也不要沦为小人的人品,而努力从常人的人品做起,争取达到君子的人品。先天的小人之品就像得了先天之病,是没有什么可耻的,后天的小人之品就有些可耻了。所以,凡是发现自己有小人之品者,

无论先天还是后天,都必须从“今天”开始,持之以恒地把它医治好。当然,如果是君子之品,同样需要加倍爱护、保养、修炼,勿使其被后天的"明天”所玷污。

那么,怎样才能检验、发现自己的人品是君子型,还是小 人型的呢?非常简单,第一个方法,可以骗别人,但不能骗自己。就是当你与名、利、权各方面高于你的、比你更强势的人交往,你的内心是自卑惶恐的,便近于小人,是坦然的,便近于君子;当你与名、利、权各方面不如你的、比你更弱势的人交往,你的内心是自大骄傲的,便近于小人,是坦然的,便近于君子。在强势面前的惶恐,说明内心有对名、利、权的强烈阴暗诉求,进而,便是对强势者的阿谀奉承以攫取这种诉求,当达不到这种诉求的欲望,又必然对强势者持“蔑视权贵”的 态度,当达到了这种诉求的欲望,则必然希望别人来奉迎自己。这就成了真的小人,而不是“近于小人”了。在强势者面前的坦然,说明内心没有对名、利、权的强烈诉求,这便成了常人; 或者虽有诉求但不是强烈的,而是自然的,不是阴暗的,而是光明,进而,不会对强势者使用阿谀奉承的手段,更不会在诉求失败之后“蔑视权贵”,诉求成功之后希望别人来奉迎自己。这就成了君子,而不只是“近于君子”了。在弱势面前的骄傲,说明内心有强烈的势利,进而,便是恃强凌弱,这就成了真的小人。在弱势面前的坦然,说明内心没有一点势利,进而,便 是扶弱济困,这就成了真的君子。

第二个方法,可以骗自己,但不能骗别人。就是当你与别人包括比你强势的,也包括比你弱势的人相处,有了失误,责 怪别人,以逃避其害,便近于小人。有了成绩,归功自己,以享得其利,便近于君子。自己还理直气壮,洋洋自得,别人则看得一清二楚。如史载蔡襄曾与一批朋友在公园中饮酒赋诗, 并射箭为游戏。一人射中了路人,路人过来评理,射人者第一个跳出来说那一箭是蔡襄射的,蔡则赶快起身向被射者赔礼道歉,自认不是。君子、小人之别,旁人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自晚明以来,个人主义的膨胀,使得许多人,尤其是包括书画家在内的读书人之中,小人之风大炽,而君子之风急剧式微。但“五四”新文化运动继反传统之后,对传统的重新重视并提倡,使“士风大坏”、"文人无行”的小人之品有所收敛,而君子之品有所发扬。这就是我所说20世纪的第一代 书画家中,尤其是传统书画家中,多有品行高尚者,温良恭检让,清真雅正和。但"文革”开始之后,紧接着又是国门打开,西方现代文化、后现代文化大潮涌入,在我们这一代也即第二代中,人品急剧败坏。功力、才力远远不如第一代,贪欲、惰性远远超过第一代,小人充斥书坛画苑,成了书画名家甚至"大师”,与全社会的不正之风、贪污腐败包括学术腐败、学术不端行为等相为呼应。结果也就导致了今天当我们这一代挑起了传承、弘扬传统的重担,越是加大弘扬传统的力度越是加快败坏传统的速度的现状。实事求是地讲,由于主客观的原因,客观上,因历史的局限,我们这一代的功力、才力尤其是基础的“第一口奶”已很难从根本上改观;主观上,因年龄的限制,我们这一代的贪欲、惰性根深蒂固,也很难从根本上加以改变。但我在这里还要强调人品的问题,不是为了我们这一代,而是为 了我们下面的第三代,也就是我所曾寄予弘扬传统厚望的70 后书画家。固然,从功力、才力尤其是“第一口奶”的方面,这一代是最有希望了,远远超出了第二代。但从贪欲、惰性也即小人人品的方面,受社会风气的影响,也受我们这一代的影响,第三代也大有超出第二代之势,这就非常麻烦了。因此,衷心地希望第三代书画家,在人品的修炼方面,以第一代为正面的榜样,以我们第二代为反面的榜样,亲君子、远小人,则以你们的功力、才力,完全有可能缔造书品、画品的新辉煌, 使传统的先进文化方向得到真正的传承、弘扬。这样的人品取向,也许会在眼前吃亏甚至吃大亏,但吃亏正是福分,吃大亏更是大福分,不但是你们个人的福分,更是传统书画的大福分。

长期以来,人品与画品的统一关系深入人心,不可动摇,而我们对它的认识却存在着相当的偏见。这个偏见就是:一、 一个人,除非不作画,如果他作画,那么,如果他的人品是高尚的,其画品也一定高华、成就卓著;如果他的人品是低劣的, 其画品也一定低下,不可能有什么成就。反之,如果一个人的画品是高华的、成就卓著,那么,他的人品也一定高尚;如果他的画品是低下的,没有什么成就,那么,他的人品也一定低下。二、如果一个人的人品是低下的,那么,我们在指斥他的人品的同时一定还要排斥他的画品;如果一个人的画品是高华 的,那么,我们在学习他的绘画的同时一定还要学习他的人品。 由一,造成了因人废画或因画誉人的书画史评价上的尴尬;由二,造成了对赵孟等画品的排斥,对徐渭等人品的仿效。历史的评价已如前述,此不赘述;现实的学习,我认为,对赵孟頫等,我们不应该学他的人品,但可以学他的画品;对颜真卿等,我们既应该学他的人品,更可以学他的书品;对徐渭等,我们可以借鉴、学习他的画品,但切忌学他的人品,尤其对于精神文明、和谐社会的建设,这一路人品绝对弊大于利,不仅于己无益,于家庭、于社会均无益。问题是,君子之品难学,人们 大多不愿意去学,而小人之品易学,人们,尤其是书画家们更愿意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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