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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画和士人画(下)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08文人画和士人画(下).md


徐建融

士人的价值观念是天下为公,所以必然强调社会的规范和秩序,知道自己的本职是忧君、忧民,绘画只能作为业余之事,而且即使作为业余之事,必然按绘画的规范去从事,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所画的只能作为游戏而不能作为“绘画”去取代规范的绘画。文人的价值观念是自我中心,所以必然强调个人的欲求而要冲击社会的规范和秩序,达则不兼济天下,而以绘画作为工作来享受既得利益的自我价值;穷则不独善其身,而以绘画作为工作来实现未得利益的自我价值,而且他们的绘画,也颠覆了绘画的旧规范,而建立起了自己的新规范,把红色变成了绿色,并用这新规范的绿色绘画去取代原先旧规范的红色绘画。所以,中国画,在画工画,士人画的时代,是一片红色,是绘画性绘画,到了文人画的时代,便成了一片绿色,成为书法性绘画。

如上所述之外,“士人画”与"文人画"还有一个区别,就是正式作画的时间是从什么年岁开始的?我们知道,画工画一般都是从小就开始的,就像专业的芭蕾演员、体育运动员,一定是从小开始专业培训的一样。吴道子、韩幹、黄筌,王希孟、马远,都有案可查,十多岁时候已以绘画作为职业。诚然,每一个人从小开始都有画画的经历,从鲁迅在百草园中当塾童和今天的幼儿园小朋友,无不如此,但这不是正式开始画画,我讲正式的开始画画是以画画作为明确工作目标来看的,每天6小时,天天如此,连续不断地一年又一年,至多工作十天休假一天。

而士人画既然不是作为工作,而是作为从仕或待仕的余事,情况又有不同。一部分于绘画有天分的如李公麟、王蒙,包括黄公望,可能也是从小就开始画画,很快进入了专业的要求,但他们并不是每天6小时天天如此,而是断断续续,画上一天二天,停上三天四天甚至十天半月,再画上三天四天,又停上十天半月……不是长期的延续,但也不是长期的断档。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画了 4年,并不是1400多天,每天6小时,不间断地画,而是断断续续地画二天停十天,甚至两三个月半年不动一笔,用了4年才画完。另一部分于绘画没有造型天分的,如苏轼、米芾,可能是中晚年后突发奇想而涉事画画,同样是断断续续画上一天,停上十天……不是长期地延续,但也不是长期的断档。总之,就像唱戏的票友一样,只是作为业余的爱好。

那么,文人画又如何呢?诚然,董其昌也好,徐渭也好,从少年时当然也有画画的经历,但这不能算正式作画的开始。甚至直到50岁之前,仍可能一年画上一张,或三年画上一张,中间有长期的断档,而没有长期的延续,这也是不算的。史料明确记载的,董其昌是从50岁之后,徐渭也是从50多岁出狱之后,才正式开始作画,大约每天2小时,天天画,连续不断地一年又一年,中间最多有短暂的断档。如吴昌硕50岁后,每天早上起来画上4小时是习惯,下午午睡起来再题跋钤印。说明从50岁左右开始,文人画家们才把画画作为工作,算是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了。那么,50岁之前,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呢?就是应付科举考试,考上了又要应付官场,考不上的又要准备一考再考,像徐谓考了8次,每三年一次,二三十年就在准备这件事, 当然没有连续的大量时间用于正式作画。后又入胡宗宪幕府,同样没有大量时间专门用于画画。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目的在出人头地,而出人头地的第一选择是仕途。所以要等到仕途摆平了 ,才以画画来实现自我价值的享受,这肯定要到50岁前后:仕途达不到,绝望了,才以画画来实现自我价值,这同样要到50岁前后。

这样的比较为了说明什么问题呢?它说明,相比于"士人画"的业余,“文人画”是“专业"的,但相比于“画工画”社会劳役性质的专业,“文人画”的专业又是个人娱乐性质的。也就是说,“文人画”虽是专业的工作,但已是一种新的专业,新的工作。本来,绘画作为专业工作是服务于社会的,所以它往往体现为大型的、工程性的创作,如敦煌壁画,《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等,好比音乐中的交响乐;而现在,文人画作为专业的工作是服务于自我的,所以它不再有大型的、工程性的创作,而成为抒情的、小品性的创作,好比音乐娱乐中的卡拉〇K、打人吧。

正因为如上所述的异同,所以,士人画的出现,并没有改变绘画的游戏规则,而只是丰富,补充了它的规则:而文人画的出现,则从根本上改变了绘画的游戏规则。怎么说呢?画工画讲的是出大牌,吴道子是A,张萱是K,还有Q,J,最小也是10。士人画中,李成等士人也是大牌,是A,K,苏轼等士人是小牌,是3,4,出大牌,还是原来的游戏规则,出小牌,也改变不了原来的游戏规则。文人画怎么样呢?论绘画他出的是一张中牌,是7,但他把诗文、书法、篆刻等等综合起来,使绘画成了综合艺术,出的是7、8、9、10、J,—副同花顺,或方块 7、红心7、黑桃7、草花7,四个7。既然绘画的游戏,变成了综合的三绝、四全与单独的绘画斗,自然,对于绘画的追求,也就不再以大牌为目标,而以中牌甚至小牌为目标了。厂8、9、10, J压过A或K,3、4、5、6、7同样可以压过A或K。进而认为,单独的绘画之牌7也压过A或K。在董其昌等,跳高跳得不高,但长跑跑得快,本来,跳高的冠军应该是吴道子,而他们以长跑的成绩和标准作为跳高的标准,把自己封为跳高冠军。在苏轼等,同样跳得不高,但跑得很快,而并不认为自己是跳高冠军,他们认为自己是长跑冠军,跳高冠军是吴道子。

顾炎武《与友人论学书》中提到:"百余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性也命也天也,孔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辩,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遂使人“则为无本之人",学"则为空虚之学"。针对晚明的这一士风,他明确要以"行己有耻,博学于文"来重振"圣人之道"。为什么要标举"行己有耻"呢?因为当时的文人动辄教人以明心见性、超凡入圣,及其末流,滥唱高调,自欺欺人,行检之间,荡然无忌惮,顾氏认为"故士大夫之无耻,谓之国耻"。为什么要标举"博学于文"呢?这个"文" 不是辞章之谓,而是指各种事物的条理,顾氏解释为"自身以至家国天下"的“制之为度数”,也就是实际的乃至技术的法则。跳高就是以跳得高为标准,而不能以跑得快为标准。他认为:所谓人生哲学(性),所谓宇宙原理(道),都散寄于事物的条理度数技术(文)之中,我们做学问,最要紧的是用具体的形而 下的功夫,由技而进乎道,而不是抛开了形而下的技,用主观冥想去追求形而上的道。

而当时画坛上所盛行的文人画,包括正统派和野逸派,风气也正如顾氏所批评的那样,空谈“吐秽成金”的玄理和画外功夫,摒弃“真工实能”的实技和画之本法,以自我表现为中心,以社会价值为俗气。遂使人为无耻无本之品,画为无文(技术度数)空虚之学。这个问题,黄宗羲也有论及,他在《南雷文约》中指出:

儒者之学,经纬天地,而后世乃以语录为究竟,仅附答问一二条于伊洛门下,便厕儒者之列,假其名以欺世。治财富者则目为聚敛,开阃捍边者则目为粗材,读书作文者则目为玩物丧志,留心政事者则目为俗吏,徒以生民立极、天地立心、万世开太平之阔论,钤束天下,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蒙然张口如坐云雾,世道以是潦倒泥腐,遂使尚论者以为立功建业,别是法门,而非儒者之所与也。

这是针对士风的批评,以空谈天人性命为高级的大学问,而做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实事为鄙俗。把它翻译为对画风的批评,便是:"画家之学,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成教化而助人伦,而后世乃以笔墨自娱为究竟,仅附程式一二条于四王、八怪门下,便厕画家之列,假其名以欺世。师造化者则目为形似刻画,成教化者则目为闾阎工匠,究心画技者则目为非道,传移模写者则目为无我。徒以笔墨中心,自我表现、画外功夫,翰墨风雅之议论钤束画坛,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曰,则蒙然张口如坐云雾,画道以是潦倒泥腐,遂使尚论者以为画之本法,本职别是法门,而非画家之所与也。"士人、文人之别在此,画家画包括士人画与文人画之别亦在此。

这个“行己有耻,博学于文”,都不是顾炎武的独创,而是孔孟的理论,只是明末以后的文人忘记了"耻",又误解了 "文"。 他们以社会的实践为"耻",以行业的规范为“耻”,以自我的冥想为“荣”,以无视规范为“荣”。而所以会如此颠倒荣辱观,又缘于对"文"的误解,把它当成了关在书斋中的读书、著书,而不是事物的实际度数。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士人画的时代,关于画学虽有著述,但是一,数量很少,二,谈的都是具体的东西:而在文人画的时代,关于画学的著述,十倍于前代一千年的总和,而且多是如"画禅一画"之类的玄虚之语或豪言壮语。在士人画的时代,士人们即使画画,也不要求广大画家多读书;在文人画的时代,文人不仅自己多读书,少研究画画的 "文"(度数),而且要求广大的画家也以多读书来替代对画画之"文"的研究。这个问题,在清代的颜李学派便明确地指出:读书人便愚!"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曰,便习行中错一曰。"读书人尚且如此,则画家岂不更然?"画外功夫"中度—日,便"画之本法"中错一日。所以明清绘画整体水平的大幅下降,正与文人画的大行其道,荒废了绘画的度数本法直接关联。

画画当然要讲人品,讲画外功夫。这个问题唐宋的画工们同样也是讲究的。在他们,人品就是"做好本职工作以服务社会”, "画外功夫”也正在于此,其结果是更好地落实、提升了画技。 唐宋的士人画也是讲究的,这个人品还是天下为公,画外功夫还是要落实到画技上去。而明清的文人画则把人品偷换成自我中心的超脱社会或反抗社会,以长跑来评判跳高,以诗文来评判绘画,把画外功夫看作是放松画技,取代画技的玄虚之论。这正是明清文人所论与孔孟所论的不同在画学中的反映。绘画与诗文、书法当然是相通的,正像跳高与长跑也是相通的,大到治理国家,小到烹饪一条小鱼,道理也是相通的。但绘画之所以是绘画而不是诗文、书法,跳高之所以是跳高而不是长跑,治国之所以是治国而不是烹饪,并不是因为它们分别与诗书,与长跑,与烹饪的相通,而是因为它们之间的不同,具体度数,标准的不同。因为相通而用后者的度数、标准取代前者的度数、标准,发展到今天,便是干脆泯灭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标准。

所以,士人画和文人画,有着天下为公和个人中心的区别,有着业余和专业的区别,有着坚持"画之本法"和颠覆“画之本法”的区别。以天下为公的仕为专业的工作和理想,业余偶尔地作画,并坚持画应以"画之本法"为标准,这是士人画,包括李公麟和李成,也包括苏轼和王蒙。以个人中心的既得利益或 未得利益为理想,于得到或绝望之后的下半辈子专业地、大量地作画,并颠覆了"画之本法而以"画外功夫"的诗文,书法为绘画的标准,这便是文人画。

综上所述,我们知道:

一、作为绘画性绘画的“画家画”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专职的画工作为工作在画,强调的是"画之本法"即造型,出的是绘画的大牌,如吴道子,张择端等:一种是业余的士人作为余事在画,强调的还是"画之本法"即造型,出的还是绘画的大牌,如李成,李公麟等。尽管他们手里也有诗文、书法、人品、操守等牌,但他们在绘画的竞赛中间并不打出来。就像跳高比赛,我长跑跑得再快,但决不把长跑的成绩附加在跳高成绩上与你争跳高的冠军,而就是同你比跳高。

二、作为非绘画性绘画的“文人画”的情况也有两种,一种是文人于仕途摆平之后或绝望之后作为工作在画,强调的是“画外功夫”包括诗文、书法,出的是绘画的中牌甚至小牌,但综合了其他成为一副同花顺,成为"书法性绘画",如董其昌、徐谓等:一种是士人如苏轼等作为余事在画,他们知道绘画的规范是“画之本法”,但“心识其然而不能然”,“有道而无艺” ,所以达不到而不是打破,抛弃"画之本法"的要求,结果画成"非绘画性绘画"。在董其昌等,跳高跳得不高,但长跑跑得快,所以他们以长跑的成绩和标准作为跳高的标准,把自己封为跳高冠军。在苏轼等,同样跳得不高而跑得快,但并不认为自己是跳局冠军。

三、虽然同为专职的绘画,但 “画家画”与“文人画”又有不同。“画家画”的画家尤其是画工,都是从小就以绘画为专职,是作为服务社会的工作一辈子不懈地致力于此;“文人画”的画家大多是50岁之后才以绘画为专职,是作为服务于个人的工作半辈子不懈地致力于此。

四、当"文人画"成为专职的工作,占据了画坛的主导地位,一些不是文人的画工也开始画这一路“非绘画性绘画”的画风,而且是从小就作如此的训练,而不再有真正意义上"文人画"家的"画外功夫"。

当然,我们今天已经习惯于将宋元的士人画与明清的文人画统称为"文人画”,所以也就不妨沿用约定俗成的说法。但说法归说法,无非是一个名称问题,对于二者实质上的不同,在认识上,我们还是要弄明白的,决不应混为一谈。

最后,有必要附带谈一谈陈师曾的《文人画之价值》。此文是对于文人画最为全面,系统的研究。但其中的偏颇也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陈氏对士人和文人的分别完全混为一谈了。这也难怪,从明末以后,由于读书界几乎没有了士人,所以,除了顾炎武等少数人,几乎都是把二者当成一者的。由于此,所以文中把明代之前的士人画全部当作了文人画作同样的评价。显然,这样的认识是不正确的。

第二,文中对文人画的定义是"不在画中考究艺术上的工夫,必须于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思想“首重精神,不贵形式”、“形式有所欠缺而精神优美者”。这对于明清文人画的认识大致是正确的,但以之认识李成、李公麟等士人画就偏颇了。

第三,所谓的"精神优美归结为"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确实,明清的文人画家多有"才情",但并没有什么"学问",因为诗赋在古代并不被作为"学问",经义才是"学问"。显然,明清的文人画家大多没有什么"学问"。至于人品,思想,更属于"无行",是谈不上"优美"的。我们把他们的事迹品行称为"轶事",就像把明星的丑闻称为"绯闻 是一种特殊的对待,应该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如果没有清醒的认识,把"绯闻"真的当成了像雷锋那样的“精神优美”势必败坏社会风气,沦于"天才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例如,艺术界艳称的"不择手段同时又择一切手段”在学术界如朱维铮《走出中世纪》一书中便直斥为"流氓手段的同义语”是“无法无天"的斯文扫地。事实上,对于明清之际包括正统派,野逸派在内的大多数文人画家的"精神",究竟是优美还是不优美,在当时人的心目中,如顾亭林、王夫之、黄宗羲,傅山等等,都是痛心疾首的。当时的中国,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国家、民族也处于生死存亡,而文人纷纷以自我为中心或闲适或怨愤,在李刚主看来:"高者谈性天,撰语录,卑者疲精死神于举业,不唯圣道之礼乐兵农不务,即当世之刑名钱谷亦惽然罔识,而搦管呻吟,自矜有学……中国嚼笔吮毫之一日,即外夷秣马厉兵之一曰。卒之盗贼蜂起,大命遂倾,而天乃以二帝三王相传之天下,授之塞外敌兵临城,赋诗进讲,觉建功立名,俱属琐肩,卒至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炭"。费燕峰更直言:文人们的精神包括人品、学问、才情、思想,固然高妙优美"矣,但 "何补于国?何益于家?何关于事?何救于民生?……学术蛊坏,世道偏颇,而夷狄寇盗之祸亦相挺而起。"包括清末民初梁启超"上流无用,下流无耻"的批评,也是非常正确的。我真不明白,陈氏为什么竟会把个人中心主义的精神看作是"优美而“天下为公”的精神反而成了不优美,莫高窟的画工,张择端的精神反而成了不优美,被斥为“工匠”!而我们,则认为文人有“个性”,而工匠没有个性。这种撇开了社会现实的背景,撇开了天下为公还是个人中心,单纯看待所谓人品(实际上是轶事),才情、学问、思想(实际上是异端)来论精神的优美与否,是很荒唐的。比如说,当一个凶手在行凶,一个没有诗情文才 的工人见义勇为,而另一个风流才子则诗兴大发。我们以才情为精神优美与否的标准,以工人为精神不优美,以才子为精神优美,这讲得通吗?文人们的所谓“精神优美”,不过是有才人的轶事,不合社会规范,打破社会秩序,是看不起广大上层、下层社会群体的自命清高。这种"精神优美"由自卑又自大的心理而来,自卑加强了自大,老是觉得别人看不起自己,所以急于出人头地;自大又加强了自卑,老是出不了人的头地,所以最终灰心绝望、破罐破摔。于是便弄一些轶事出来,引人注目。当然,这种"精神优美”实质上是精神不优美,对于艺术的大 跨度创新是有积极意义的,对于社会精神文明的建设,只能说是"坏事变好事"。我曾反复以毛泽东论“好得很”和"克服革命流寇性质"的观点来看待这一现象。其实,苏洵在《上韩枢密书》中也谈到过这个问题:

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裝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作,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 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

第四,所谓的"形式欠缺'文中认为指"不求形似"也即造型上的不足而言。这当然是对的,因为董其昌自己就说过:"形象之优美,画不如真实。"但陈氏认为形神兼备是与照相机争功,是“落后”"不求形似"才是"不与照相机争功才是"先进"。 那么,长跑为了 “不与摩托车争功”岂不是应该以"不求快而求慢"为标准?这种自以为高明而实质幼稚,荒诞的比喻,推理,完全是基于文人没有逻辑的思维而来。因为士人明经义,明经义必然合于逻辑的思维,合于逻辑的思维就不会有如此的“落后先进”论。包括董其昌,因为是由士沦为文人,还多少明一点经义,所以对于形神兼备与"不求形似"也不敢持"落后"先进"论。到郑板桥等就不对了,认为"少少许"一定"胜多多许"。进而到了民国的陈师曾、刘海粟包括今天的许多艺术家,就更不得了,把幼稚的想法视作是高明。这是因为,士人与工人(包括画工)分工上是不同的,地位有高低,但思维上是相同的,是平行的,都有基本的逻辑性,公鸡打鸣,母鸡下蛋,结网而渔,所以不会有稀奇古怪的观点出来。而文人与艺术家又是另一种思维,跳跃式的,突发式的,我们称之为形象思维,所以就有许多自以为高明而在常人看来很幼稚可笑的观点,公鸡下蛋,缘木求鱼,稀奇古怪,类似于今天的脑筋急转弯。这两大思维都有好处,前者维系了社会基础分工的秩序,但弊端是可能使社会沦于没有趣味;后者是辟出了社会秩序之外一小块非正常的"秩序使人们的生活可以有趣味。但"文人之多"、“艺术家之多",这种没有秩序的"秩序"泛滥开去,就会破坏社会的正常秩序。所以,许多在文人,艺术家自己看来很高明的“发现”,在士人、学术家看来都是很荒诞的。例如,2007年 9月15曰的《美术报》上有一篇吴冠中先生的谈话,其中有三个重要的观点:外国人懂中国画,而今天的中国则没有人懂中国画。这一观点的背景是,吴先生的画受到外国人的欢迎,而中国人“别说欣赏了,打击啊,骂啊"。二,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高高挂起的油画真是非常亮堂,看的人很多,而中国的古代绘画看的人很少。三,中国画,在古代是好的,是爷爷的好,但今天的确是落后了(当然个别如吴先生属于例外)。这三个观点,孤立地看,当然都很有道理,但从逻辑上联系起来看,根据第一个观点,进而印证第二个观点,得出的结论是古代的中国画是不好的,因为中国人不懂中国画,所以认为古代的中国画好,要继承、弘扬传统,而外国人懂中国画,所以不要看古代的中国画,可见传统不应该继承、弘扬。但这样一来,又如何解释第三个观点呢?而根据第三个观点,进而印证第二个观点,这么好的古代中国画,外国人竟不屑一顾,说明外国人不懂中国画。但这样一来,又如何解释第一个观点呢?

第五,陈氏认为文人画是阳春白雪,不能普及于世俗。但事实上,文人画恰恰是最易普及的。这一点可由今天的事实所证明,“风漫画坛”致使沦于"荒谬绝伦"的必是文人画而不可能是画家画。当然,这是从表面的笔墨形式看,文人画"挥洒容易",画家画"制作繁难"(傅抱石),文人画"以奇取胜易",画家画"以正取胜难"(潘天寿)。从内涵的意境看,文人画以个人为中心,当然为社会最广大的世俗所不能普遍接受,而画家画以社会为中心,当然为社会最广大的世俗所能普遍接受。以个人为中心,当自己的艺术不能为社会最广大的世俗所普遍接受,自卑自大而无耻,他会为之高兴;以社会为中心,当自己的艺术不能为社会最广大的世俗所接受,没有自卑自大而有耻,他会为之而反思,而自责。

抬高文人画,贬斥画家画,遂使文人画"风漫画坛,中国画荒谬绝伦",董其昌倡之在先,陈师曾应之在后,归根到底,是因为董和陈都是文人,而不是士人。如果是士人,如苏轼,那么绝不会贬斥画家画的。而这,也正是"文人无行"精神的必然结论。

在中国历史上,每次国家危亡,改朝换代,尤其是异族取代汉族的政权,无论旧王朝多么腐败,士林的正气总是空前的高扬,一大批志士仁人不惜舍生取义。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无法挽回旧王朝的覆灭,但依然前赴后继,目的就是为了给历史留下一曲"正气歌",以此来表率整个社会的风气。唯独在明清易代之际,虽然也有少数志节之士,但却出现了一大批投降的读书人,洪承畴、吴三桂、王时敏、王铎、周亮工、钱谦益……这一现象让清朝的统治者也感到震惊,在修《明史》时专门列了一个《贰臣传》,为那些在明朝享受着高官厚禄,又转身投降清廷的人列传。这在《二十四史》上是一个孤例,足以印证明末的士林之腐败,士风之败坏。而由明入清的一些志节之士,则也由此而痛感"有明三百年养士之不精",读书界中,以天下为中心的士人没有了,很少了,而以自我为中心的文人 则大增了,上流无用,下流无耻。于人品则“行己无耻”颠覆了天下为公的基本准则;于画品则"学于非文",以"画外功夫" 取代"画之本法〃也即绘画学科的度数规范,以个性取代共性。由文人所表率的这种个人主义,引起清朝统治者的警惕,所以他们严禁李贽的异端思想,重新倡导程朱理学,又走回到原来的极端,以维系社会的秩序,迎来了所谓的"康乾盛世"。但事实上文人的自我中心并没有真正被根除掉。我们知道清朝的“文字狱”是针对反清的士人的,其实它也针对那些个人中心的文人,他们并不反清,有些甚至是拥护清朝的,但清廷绝不能容忍他们的个人中心。例如有一样个读书人,看上自己的表妹,姨父不同意,他便给皇帝写了一封信,请皇帝出面促成他这一段姻缘,留下一段轶事佳话。这种自我中心到把个人的儿戏当成国家大事的行径,理所当然地以悲剧收场。

一部中国绘画史,从画家画到士人画又到文人画,进而又到今天的“人人都是艺术家”,画风的变异可以归结到社会风气的变异。古典文化,艺术以英雄为表率,这个英雄是郭子仪、岳飞,以严明的纪律,统一的号令、一致的步调统率了千军万马, 是为“共名”;现代文化、艺术的英雄是无法而法的独行侠,个别人可以成绩斐然,千军万马都来我用我法,不遵号令就会溃不成军,是为“异名”;后现代文化、艺术的“英雄”则是韦小宝,荒诞,搞笑,“人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但千千万万个"人人"中,又有几人可以在选秀活动中脱颖而出?是为"变名"。因为,既然文人可以取代画家,绘画可以不以绘画为标准而以其他尤其是诗文书法作为标准,那么“人人”也就可以取代文人,绘画也就可以颠覆,解构诗文书法的标准而以没有标准,不要标准为"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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