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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士风大坏与书学创新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08再谈士风大坏与书学创新.md
徐建融
几年前我在《书法》杂志上写过一篇《士风大坏和书学创新》的小文,针对晚明的书坛,提出对于人品和书品关系的一点认识。通常认为, 好的人品一定能写出好的书品,好的书品也一定 反映了好的人品•,晚明的书坛,涌现出一批创新的、好的书品,正是表征了书家好的人品,因此,我们赞赏、学习这样的书品,同时也应该赞赏、学习这些书家的人品。对于这样的认识,我一直是有不同意见的。二十多年来,我对中国书画史的研究,反复强调『隆(庆)万(历)之变』,指出以徐渭、董其昌为代表的晚明书画,从书(画)品上固然值得肯定,从人品上却不可盲目仿效,他们和它们所代表的,只是一个特殊真理而并非普遍真理《大坏》一文所要表述的,无非就是这一见解。但今天看来,意犹有未尽处,所以撰此文作为进一步的补充。
关于晚明书家的人品,扩而大之,便是整个晚明的主流士风,在学术界的普遍认识便是『士风大坏』、『儒学淡泊,不可收拾』、『文人无 行』。这在顾炎武的《日知录》、傅山的《霜红龛集》、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黄宗羲的《明儒学案》等明末清初学者的著述中屡有揭露,并有痛心疾首的指斥,清末民初的梁启超则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把隆万之际的士风概括为八个字••『上流无用,下流无耻。』什么叫『上流无用』呢?就是董其昌等上层的文人,作为既得利益者,于天下苍生事漠不关心,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对社会持冷漠的态度,超凡脱尘,供养烟云。什么叫『下流无耻』昵?就是徐渭等下层的文人,作为未得利益者,为了出人头地而不断地折腾闹事,对社会持仇恨的态度,怨天尤人,丧心病狂。
本来,读书人的目标是成为『士人』,而不是『文人』。士人和文人,我们通常看作是一而二、二而I的一个阶级,其实不然。士人的志向 是『志于道j,这是《论语》中所说的,而『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所以要『克己』,要『毋我』,以社会为中心,『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社会与个人发生冲突,『当仁不让』,所应该选择的是牺牲个人利益、保障社会利益,甚至不惜『杀身成仁』。士人当然也做诗文,甚至成就在文人之上,但他的志向不在诗文而在道。文人的职守是诗文。治道治史最忌出诸己,出诸己则失于公,所以即使孔子也是『述而不作』,顾亭林干脆表示『著书不如抄书』。而做诗做文最忌出诸人,出诸人则成学舌,所以文人既以诗文为职守,就需要强调自我价值而以个人为中心,『达则胡作非为或明哲保身,穷则怨天尤人或丧心病狂』,『居庙堂之高则超尘脱俗,处江湖之远则愤世嫉俗』,『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优』,当社会与个人发生冲突,所选择的必然是牺牲社会利益,保障个人利益,为求生而害仁。
在历史上,读书界中,士人从来都是主流,文人只占支流的地位。而『明代养士三百年之不精』,到了隆万之际,读书人大多成了文人,只有极少部分士人。文人成了读书界的主流,『上流无用,下流无耻』;士人成了读书界的支流 即使中流砥柱,也挽回不了江河日下、狂澜既倒。其结果是什么呢?士风的大坏表率了社会的风 气,导致整个明末社会各阶层的腐败,尤其当明 清易代的大是大非之际,竟出现了 一大批读书人 而且有不少是明朝的官员,纷纷投诚清朝。南宋 的小皇帝,由陆秀夫抱了在崖山跳海而亡,而明末的崇祯皇帝上吊煤山时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 朝中的大臣早已作鸟兽散。这种现象,在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甚至连清朝统治者也为之震惊,在修《明史》时专门列了一个『贰臣传』作为资治的鉴戒。
明末士风的大坏,是由王阳明的心学变而为泰州学派的何心隐,尤其是李贽的异端邪说而开启的。他打着解放个性的旗号彻底颠覆了『天下为公』、社会大于个人、个人服务社会的价值观,而把个人中心、自我价值作为至高无上的神圣追求。由于人人都有情欲,只是长期的圣人之教要求人们克制私欲、服从社会,所以把它压抑住了。尤其是朱子『存天理灭人欲』之说,更使礼教的社会秩序成为专制、钳制。而李贽之说一出,就 如《水浒传》中的洪太尉打开了华山镇魔殿中陈抟老祖的封石,一时吸引了大批年轻的读书人携带了妻女风靡从之,『一境如狂』,听他讲学,并献出妻女供李贽在尼姑庵中群宿群淫,甚至『白昼同浴』,彻底地解放了个性,有如邪教。所以,顾亭林等直斥其为『无耻之尤』。在这种学说的蛊惑下,读书人当然不可能再成为士人,而纷纷变成了个人中心、无视社会规范的文人。所以, 《日知录》中痛斥『文人之多』,并曰『《通鉴》不载文人』,傅山、黄宗羲等则认为文人不过是『隘人』、『小人』、『伪人』,上流则『全无心肝』,下流则『丧心病狂』,也就是梁启超所说『上流无用,下流无耻』的意思。顾亭林等于明亡之后痛定思痛,表示要『急救心火』,重拾『修齐治平之道』。但缺口既已撕开,要想再把它缝合难于补天,而越撕越大则是大势所趋了。
我们先从『上流无用』来看明末的士风大坏。试以董其昌为例,他出身清寒,屡试屡黜,所以醉心禅学以求解脱。直到三十五岁中举踏上仕途,嗣后一帆风顺,至万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当上皇长子朱常洛的老师。但由于他致力于学优而仕的目的并不是兼济天下,而主要是为了摆脱低微的社会地位,达到个人的『出人头地』,所以于政事始终持不关心、不作为的态度。担任皇长子讲官时如此,后来历任湖广提学副使、河南参政、南京礼部尚书、北京掌詹府事等显职,直到崇祯七年(一六三四)诏加太子太保致仕,在朝为官四十五年,显职四十年,始终超然事外,整日优游于明山秀水之间,供养于诗文书画之中。他的朋友陈继儒称他为『东山不出』,意谓他居庙堂之高而丝毫不以苍生为忧。那是否因为当时天下清明太平,所以他可以『后天下之乐而乐』了呢?史载他原本家境破落,仅『瘠田二十亩』,而发达之后拥有『膏腴万顷』、『游船百艘』、『画栋雕梁,朱栏曲槛,园 亭台榭,数百余间』,并购藏了大量历代法书名画,无数佣仆姬侍,这样的财产,他享之不尽,并借北宋宰相韩琦相州筑昼锦堂的典故,作了一幅《昼锦堂图》,可见其乐,大有得意忘形之概。包括他所倡导的『以画为乐』的书画观,总之,享用既得的个人利益,享受人生,追求享乐,是他四十余年仕途的基本生活方式。这样的乐,虽然奢侈得过分了,但只要是『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们对之也无可厚非。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正是在这四十余年间,明王朝的政治陷入到严重 的危机,阉党专权,朝廷斗争趋于白炽化,关外满族政权崛起,虎视眈眈,苛捐杂税,天灾人祸,激起民变不断,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一触即发。所 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危急关头,包括东林党在内,一些位卑的清流、在野的士子,尚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甚至不惜杀身成仁。而位居显要的董其昌,却对国家的危亡无动于衷,每当朝廷政治斗争达到不可开交之时,便请病假回松江颐养。他为官四十余年,除了公费旅游,于重大的政事都是采取『深自远引』的回避策略,而绝不是当仁不让。因为他深知,一旦介入其 中,难免导致个人既得利益的丧失殆尽,甚至还要赔上性命。
北宋王禹偁曾撰《待漏院记》,提出为人臣者,食君之禄而忧国忧民者为贤臣,祸国殃民而『私心愒滔』者为奸臣,而『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则为耻辱。董其昌的所为,正是王文所论的第三类人臣,《孟子》所谓『在其位而道不行于天下者,耻也』。而其丝毫不以为耻,是为无耻。所以顾亭林针对明末的士风大坏,专门提出『行己有耻』加以反拨。这种『上流无用』的文人,便是官场上的『乡愿』,而乡愿,正是『德之贼』也。与此相对,『下流无耻』的文人,便是士林中的『小人』。二者行径有异,一者明哲保身地无为、不作为;一者丧心病狂地胡为,不择手段同时又择一切手段地折腾闹事。但本质则一,都是基于个人中心的自我价值:个人利益既已得所以无为,个人利益未得所以胡为。正因为本质的一致性, 所以,乡愿也有小人的一面。董其昌在官场上不作为,在乡里则胡作非为,史载其仗势欺人,『横行乡里』,『渔猎民膏』、『垄断利津』、强占民女、侵匿良田,以致激起轰动江南的民变,焚烧董宅,史称『民抄董宦』。甚至八十多岁了,还『不知老之将至』,霸占了许多年轻美貌的少女,终日淫乐。
对于董其昌的『无用』也就是不作为,长期以来,书画史的研究都是把它作为『不做坏事』来认识、评价的。这种离开了其特殊的身份和所处的特定时间、形势所作的评价,显然是不合宜的。当天下动荡、国家危亡、民生涂炭之际,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我们不能强求一介布衣的陈继儒挺身而出。而董其昌却不一样,他位居显赫,职守所在是需要他必须出来做事,做好事。不作为,即使是『不做坏事』,也是严 重的失职、渎职。或者有人会说,大势所趋,即 使出来做事,做好事,也无济于事,而只能是无谓的牺牲而于事无补,所以董其昌的不作为绝非耻辱,而是明智之举。那么,我们可以用东林党来例证,难道他们不知道阉党权势熏天,任何抗争也不过如飞蛾扑火吗?我们还可以用诸葛亮的《出师表》来例证,诸葛亮不是也明智地认识到:当今之势,『才弱而贼强,伐贼,王业亦亡,不伐,亦亡,惟坐而待亡,不如伐之』,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愚所能睹也』。所以,不是所为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而是所为是不是正义的问题。正义之事,能成功,要为,不能成功,也要为;非正义之事,不能成功,不要为,能成功,也不要为。而董其昌 的考虑,既不是从能不能成功出发,更不是从是不是正义出发,而纯粹是从保障个人既得利益出发,所以,朝廷上的正义之事他不为,非正义之事他也不为,而民间的非正义之事则为所欲为。
他的诗文、书画作品,所散发着的,是一种超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平淡天真,闲适、恬静、优悠、潇洒。举其诗数首如:『风吹明月堕鱼梁,读罢残书依绿杨。湖上藕花楼上月,踏歌惊起睡鸳鸯。』『风物清和好,相将过竹林。骤寒知夜雨,繁响逗蛙吟。杂坐忘宾主,清言见古今。呼童频剪烛,不觉已更深。』从这些诗文,包括他的画作,你能看出半点天下的动荡必然在 一位政府要员心上应有的牵挂忧患吗?而在同时期的少数志士仁人,如他的同乡陈子龙的诗文中,如:『满目山川极望哀,周原黍离重徘徊。丹枫锦树三秋丽,白雁黄云万里来。夜雨荆榛连茂苑,夕阳麋鹿下胥台。振衣独上要离墓,痛哭新亭一举杯。』所以,显然,把董其昌『上流无 用』的不作为,看作是政治上『不做坏事』的好的人品来评价是完全错误的。对于这样一位高官要员,在民间做了不少坏事,我们不能因此而推断他的人品不好;但在政治上不做好事,尤其在大厦将倾之际,我们就不能不对他的人品持批评的态度了。
下面我们再从『下流无耻』来看明末的士风大坏。试以徐渭为例,他也出身寒门。大凡贫困家庭的孩子,在有比较的环境中,都有一种自卑而自大的性格上的缺陷。因为贫困,所以被人看不起,形成自卑的心理;为了摆脱这种困境,所以又有很高的期望,用徐渭少年时自己的话说,便是『际会风云上九重』。如果这种期望实现了,就可以修复病态的心理,如果期望一次次地破灭,自卑又自大的心理便会不断地互为加强,直到丧心病狂,沦于疯狂甚至自杀。徐渭正是在这样的心理动力和压力之下,发奋攻读,同时又 玩世不恭。但一次又一次的科考总是名落孙山,再加上其他的各种挫折,不得已于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依附胡宗宪,请求他为自己的科考开后门说情,结果还是落榜。学优则仕的道路既已不通,而胡宗宪总督东南军事,负责抗击倭寇,徐渭便干脆安心地做起了他的幕僚,把它看作是『出人头地』的另一条可行之道。因代为撰写献白鹿表而深获器重,一时备极荣耀,尤甚于金榜题名。但这样的好日子也不过五六年,先是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奸相严嵩为徐阶参倒,三年后严嵩之子严世蕃被处死,胡宗宪因属严嵩一党,也被逮捕问罪,自杀于狱中。徐渭失去了靠山,又害怕被牵连,遂沦于疯狂,九次自杀而未遂,又误杀妻张氏,问罪当死。在张天复等友人的救援下,先是免去死罪,陷于囹圄。至隆庆六年(一五七二),又经张天复子元汴的努力疏通释放回家。期间又先后投附李春芳、吴兑、李如松、张元汴等,希冀施展才华,重新拾回荣耀,皆不能如意,卒于贫病潦倒,半疯不癫中郁郁而终。
前面提到『上流无用』的文人如董其昌是『乡愿』,为了保障既得的个人利益,于世事不作为、不承当,『下流无耻』的文人如徐渭是 『小人』,为了攫取未得的个人利益,不择手段同时又择一切手段地折腾闹事。而正如专家们把董其昌超尘脱俗的不作为往『不做坏事』上靠, 从而赋予他以高尚的人品;同样,专家们也多把徐渭愤世嫉俗的折腾闹事往『反抗社会黑暗』上靠,从而赋予他以高尚的人品。其实,人品的高尚与否,从道德上来考量,不在于作为还是不作为、闹事还是不闹事,根本是要看基于天下为公还是个人中心。徐渭与董其昌的行为虽然大相径庭,但二人的价值观念则是完全一致的。基于个人中心,因为自我价值的不能实现,在投靠胡宗宪之前,徐渭的表现是『小人失意』,怨天尤人的玩世不恭,恃才傲物的刁钻促狭,看似『反抗社会黑暗』,实质上是『反抗社会』,而无论这个社会是黑暗还是光明。从民间的口碑,绍兴地区所流传的许多关于徐渭的传说,他所捉弄的不仅仅只是『坏人』,更多的是老实巴交的平民、善良的百姓。在投靠胡宗宪之后,徐渭的表现是『小人得志』,仗势欺人,肆无忌惮,最典型的便是为严嵩写祝寿文,阿谀奉迎,与『反抗社会黑暗』毫不沾边,说明一旦有利于实现自我的价值、获取个人的利益,他是不惜『投靠社会黑暗』的,对此,我在《大坏》一文中业已指出,这里不再赘述。这里需要补充指出的是,严嵩的倒台,天下人拍手称快,而在徐渭,则因为自己的利益一旦化为灰烬,因此而对扳倒严嵩的徐阶恨之人骨。他在胡宗宪自杀之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写诗作画诅咒徐阶,如在《雪压梅竹图》等画面上题诗云:『云间老桧与天齐,滕六寒威一手提。折竹折梅因底事,不留一叶与山溪。』『万丈云间老桧萋,下藏鹰犬在塘西。快心猎尽梅林雀,野竹空空雪一枝。』徐阶是松江人,所以称其为『云间老桧』,把他比作奸相秦桧;而胡宗宪号梅林,所以把他比作遭秦桧陷害的忠良岳飞。又拟乐府《氛何来》:『氛何来?由水木、连公工。』木公为松,水工为江,意为徐阶扳倒 严嵩,是把清平世界推到了乌烟瘴气之中,实际上是把他徐渭的个人利益给葬送了。
严嵩、胡宗宪垮台之后,徐渭重新表现为『小人失意』,而且因为精神失常而更加极端,牢骚肮脏,不可理喻。这里姑举数例,一五七三 年他刚走出监狱的第一个春节,朋友们设宴为他接风庆贺,他豪兴勃发,赋诗一首云:『吴家兄弟能留客,镇江蒿笋樱桃千。饮我金杯三百斛,五更漏转犹未残。我系六年今始出,宝剑一跃丰城寒。登楼忽见梅花发,时有春意来姗姗。醉余皓首街泥滑,欲跨白马唤银鞍。』坐了七年牢,已五十三岁了,应该痛定思痛,有所悔改,从今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地做人了吧?但他竟然又焕发出自大的狂想,什么『宝剑一跃丰城寒』、『欲跨白马唤银鞍』。而这极度的自大,正掩蔽着其极度的自卑,所谓色厉内荏,内愈荏而色愈厉。其实,贫穷并不必自卑,所谓安贫乐道,『穷则独善其身』,正是圣人的遗训。但他不是士人,所以不是志于道,他是文人,所以志于我,志于我就无法安贫,而是愈贫愈骄,甚至以贫骄人。一五八C年,张元汴得知徐渭的潦倒,便写信请他北上京师到自己府上来帮忙做些事。帮忙做事无非是客气话,真实的意思是要接济他,让他安度晚年。徐渭却兴致勃勃,以为元汴要借用他的才华,而他自信完全能做到不辱使命,在这个平台上充分地表现并实现自我价值。结果到了张府,元汴对他百般礼遇,他却不断折腾闹事,帮倒忙而添乱,使张在官场上十分尴尬。张向他解释,官场上总有官场上的礼数,是不能失礼的。他竟勃然大怒,不仅毫无感恩之心,而且对救命恩人恶言相向,说道:『你张家父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也不能因此就成了你家的奴隶,我杀人当死,按《大明律》不过当颈一刀,你却是要一刀一刀地慢慢剐割我不成?』随即不辞而别,在京城租了 一间破屋住下。不久冬天来临,大雪纷飞, 元汴赶快派人给他送去一件裘皮大衣和酒肉以解饥寒之困。徐渭竟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羞辱,回信 一封云:『仆领赐至矣,晨雪,酒与裘,对症药也。酒无破肚赃,罄当归瓮,羔半臂,非褐夫常服,寒退宜晒以归。西兴脚子云:风在戴老爷家过夏,我家过冬。一笑。』意思是我不领你的情, 酒瓮我是要还给你的,大衣到了夏天同样会还给你。这封信的刻薄和无礼,令旁人也看不下去,便去责问徐渭究竟是什么意思,徐又回信说:『夫以闾里饮羊绾格之夫,一旦得志,即跨骏食肥,目不知有长老。』意谓张元汴不过是小人得志。但即使如此,张也依然对他不失礼数,并向首辅张居正推荐徐渭入翰林院,徐又怀疑这是因写信事 件而在戏弄他,当场翻脸成仇绝交。一五八七年,徐渭已经六十七岁,李如松升任宣大总督,写信向徐致问,作为客套,自然免不了『我的工作亟需先生前来辅佐才有望大展鸿图』云云,徐渭却认了真,不顾年衰体病,兴冲冲地北上,准备抓住这最后一次实现自我价值的机遇。其实,李如松哪里用得着你的帮助?何况你是一个时不时精神病发作的精神病人?结果走到徐州,旧病复发,不得已南返。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首自题《墨葡萄》诗,是徐渭对自己半生遭际的自况,其实也正是他一生人品的写照。『落魄』也就是居于『下流』、下层,『独立』指不理解社会、他人,也不为社会、他人所理解,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明珠』句就是恃才傲物的自大、自负,把自己看得很高,自我价值的期望自然也高;『闲抛』句就 是破罐破摔的自卑、自贱,个人利益未得,则折 腾闹事、愤世嫉俗不息。是谓『下流无耻』、『文人无行』,完全把个人置于社会之上。
虽然,以董其昌和徐渭为代表的晚明文人的人品是不足为训的,但由此人品所导致的书品则独具创新的价值。因此,本文包括《大坏》一文的撰写,目的并不是要否定他们的书品,而是提醒研究者,在肯定他们的书品的同时,不可盲目地肯定他们的人品,更不可盲目地仿效、学习他们的人品。
那么,为什么大坏的士风竟会促成创新的书风呢?我在《大坏》一文中,从『痞子运动』的革命性指出了其间的原因。而苏洵《上韩枢密 书》中也曾提到这一现象『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 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意谓在特殊 的条件之下,不义之徒、无行之人,也可以作出有义、有行的贡献。
另一方面,如上所述的人品,主要是基于道德的考量,是耻辱的,而不是荣耀的。但人品的问题,不限于后天的道德,亦关乎先天的气质、禀赋。尤其是艺术,天赋的先天条件更至关重要。尽管董、徐的道德品质不足称道,但他们的艺术禀赋却是不世出的。董其昌书画品格的平淡典雅,固然是其『无用』的人品反映,同时也是其冲淡的禀赋的流露;徐渭书画品格的冲动狂肆,固然是其『无耻』的人品反映,同时也是其激厉的禀 赋的流露。
此外还需要说明一点,本文的撰写,包括《大坏》一文,目的不仅仅在于历史的评价,对于晚明某些在书学史上作出了杰出贡献的书画 家的人品给予客观、切实的认识,而不是简单地因书誉人,一如长期以来对赵孟頫、王铎书品、人品评价的因人废书;更在于今天的镜鉴。因为人品的问题,对于书品至关重要,但其中的先天因素,是我们无能为力的,而后天的因素,天下为公还是自我中心?正需要我们从前人中选择学习的榜样。晚明的士风包括一些重要书家的人品,『上流无用』、『下流无耻』,结果塑造了社会的『文化软实力』,竟涌现出一批读过圣贤书的人纷纷作了『贰臣』;那么,今天的我们,要想塑造以『天下为公』为荣,以个人中心为耻的『文化软实力』,又怎么能把晚明书家的『上流无用』、『下流无耻』作为『优美的精神』、 『高尚的人品』来艳羡、仿效呢?
任何一个人,既是作为『个人』而存在,又是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一份子』而存在,因此,人品的问题,根本上是要求我们理顺『天下 为公』和『个人中心』的关系。长时期的『天下为公』扼杀了个人中心,当然是不可取的;但晚明的个性解放,以个人中心颠覆了『天下为公』的原则则祸害更大。这就是我反复强调的闻一多的一句话:『秩序是人类生存的基本保证,即使专制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好。』基于『天下为公』的人格精神,个人受到了屈辱,个人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要『忍』;好处送到我的面前来了,要『让』;民族的屈辱,不能『忍』;国家的利益,不能『让』。所以,『上流』不应该『无 用』,不应该不作为,而要『有用』,当然,这个『用』不是为我,而是为公,为他人,包括各级书协的领导,在为人民服务方面不应该不作 为,而应该有积极的作为;『下流』不应该『无耻』,不应该争名夺利,包括基层的每一个书家,在追逐个人利益方面不应该争先恐后,自视甚高,而应该自视较低。基于个人中心的人格精神,作为个人利益的既得者,对于民族的屈辱他『忍』,对于国家的利益他『让』~作为个人利 益的未得者,对于个人的屈辱他不能『忍』,对于个人的利益他不肯『让』。我以为,以董其昌和徐渭为代表的这两类晚明书家也是整个晚明士林的人品,只能作为今天书坛的上层和下层的反 面教材。至于汲取他们的书品之优长,又是另一个问题,不在本文论列。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为了反拨包括书画家在内的晚明文人的『士风大坏』,顾炎武提出『行己有耻,博学于文』的观点,对于今天书画家的人品建设也是值得倾听的。顾氏认为『著书不如抄书』,这个『书』不是诗文之书,而是经史之书,所以,他的这个观点事实并非他的个性独创,而完全是沿用孔孟之教。什么叫『行己有耻』呢?就是每一个人的立身处世要有荣辱观,『知耻近乎勇』,以『天下为公』为荣,以个人中心为耻。晚明以降的书画家,直到今天,基于个人中心,『画之所贵贵有我』,『我之为我,自有我在』,『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 『我用我法』,我若不能『出人头地,冤哉』,自我,自我表现,等等,都已成为天经地义。这 一些当然都是不错的,但只有这一些,而忘怀、抛弃了『天下为公』,否定了为社会服务,把特殊性作为普遍性,结果必然是弊大于利。什么叫『博学于文』昵?这个『文』不是指文化,而是指条理。因为天下是由三百六十行构成的,博学就是分别研究三百六十行,要研究它们各各不同的『文』即条理、规矩、法则、秩序,每一行都按照本行业的规范做好了本职工作,『天下为公』的理想就实现了。不是说不同的行业之间没有相通 的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东西,但仅仅研究这些空泛的大道理,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只能使本职工作做不好,每一行的本职工作做不好,『天下为公j就无从谈起。《孟子》中记到,『孔 子尝为委吏矣』,也就是仓库保管员,『曰会计当而已矣』,关心的是出人的账目,这就是『委 吏』这一行业的『文』,『孔子尝为乘田矣j, 也就是词养员,『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关心的是牛羊盼茁壮成长,这就是『乘田』这一行业的『文』。这就是孔子的『博学于文』。而扬雄以赋擅场,他却『耻为雕虫小技』,他要去研究哲理,著了《太玄》、《法言》,苏轼以为不过是『以艰深之言,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 一通百通、『变其音节』,便是反『博学于文』而为之,改变每一个行业的基本规范,用甲行业的规范来做乙行业的事情。这就 是文人的通病,晚明以降,弥漫到整个的社会。书法的规范,不再是二王八法,而是『书外功夫』,绘画的规范,不再是二体六法,而是书法,是『画外功夫』。不是说不要『书外功夫』、『画外功夫』,但把书、画之外行业的规范作为书、画行业的规范,对于做好书、画的本职工作,只能是特殊真理,不可能是普遍真理。而既然『书外功 夫』可以取代八法,『画外功夫』可以取代六法,那么无法而法,取消书法与非书法,绘画与非绘画的界限,也可以取代『书外功夫』、『画外功 夫』,这就成了今天的流行书风、现代水墨。
我把魏晋以降至晚明之前的书画史称做古典期,晚明以降的书画史称做现代期,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降的书画史称做后现代期又名当代期。 每一个时期都有所谓的『创新』,但古典期的创新基于『天下为公』,是共性大于个性的『共名』,二王欧颜好比是郭子仪、岳飞,用统一的号令率领了千军万马,所成就的是天下的、整个书坛的赫赫之功,是金字塔般的经典;现代期的创新基于个人中心,是个性大于共性的『异名』,徐渭、董其昌乃至扬州八怪,好比是张无忌、令狐冲,率领了三山五岳的奇人异士,各有各的绝招,但大多数绝招都成不了气候,只有绝少数绝招才能技压群雄,所成就的是个人的功名,是电线杆般的个性-后现代期的创新基于『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的『没有理想』,是无所谓共性也无所谓个性的『变名』, 不断地出匪夷所思的新招,今天把小便池搬到展厅中,明天又给《蒙娜丽莎》添小胡子,中国书画界的『杜尚』们,『超女』、『快男』们,好比是韦小宝,率领了一大批粉丝,所成就的是 『轰动的新闻效应』,是沙尘暴般的时尚。
这,便是不同的人品,必然导致不同的创新成果。新是肯定的,但未必都好,即使都是好,还有好的分量之大与小的问题,好的可能之普遍性与特殊性的问题。具体的表现,便是落实到对于『法』的认识,『法』也就是顾亭林所说的『文』。天下的大道理,三百六十行是共通的,但三百六十行之所以各各不同,并不是因为它们的大道理都是同一个,而是因为它们的『法』和『文』是各各不同的三百六十种。圣人立法,其 旨不外乎二,一是为了规范某一个行当,使某一行当成为这一行当而不是那一行当;二是为了方便从事某一行当的千千万万人,所以他不是从我来立法,而是『毋我』为公,『克己复礼』。所谓的个性,便表现于这行当规范和万人共遵的共性、共名之中,而绝不会因此而使人感到『古人既立法之后,便不容今人出古法,遂使今之人不能出人头地,冤哉』。而晚明的人品,导致对于『法』的认识,是以『无法而法』、『我用我法』为『至法』,『无法』便是一通百通、『变其音节』,便不能规范某一行当;『我法』便只可有一、不可有二,普遍地推广到千千万万人,更会沦于『荒谬绝伦』。所谓的个性,便表现为颠覆行当规范、唯我纵己的异名。
一言以蔽之,晚明的『士风大坏』、『文人无行』;作为书画家的人品,对于社会精神文明的建设是有害的;表现为书品和画品,只能是特殊真理而绝不是普遍真理。传统文化所讲的奇正相生、其用无穷,『天下为公』、『博学于文』是正,是本;个人中心,『变其音节』是奇,是末。我们绝不可以末为本,以奇为正,以特殊性为普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