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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书画界的大师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07再谈书画界的大师.md



徐建融

编者按真正的『大师』不是喊出来、叫出来的,也不是封出来的,大师的出现有其必然条件。本期专题就是立足于这『必然条件』的探讨, 希望既有益于大师的培养,也有益于书法艺术的 健康发展。

两年前,我写了一篇《书画界的大师》,在 《书法》杂志上发表后引起广泛的反响,尤其是一些在世的书画家,至少在口头上不再以自封或被朋友封为『大师」为荣,而是以此为耻。不过,我的本意,并不是主张今天和今后的书画界不要有大师, 恰恰相反,中国书画史上,每一个辉煌的时期,都 是由一些大师来标领风气的。而生活在今天,对于大师的孕育,从『硬件」来看,比历史上任何一个 时代都要好,也就是说,今天的『硬件』,是最有 可能孕育出各个领域的大师来的。当然,『硬件』必须配合到『软件』才能起作用,这就是哲学上所 讲的『外因』和『内因』的关系问题。外因是条件, 内因是依据。温度能把鸡蛋变成小鸡,没有温度鸡蛋无法变成小鸡,但温度也不可能把石头变成小鸡。

书画领域,一位大师的成就,需要广泛地学习古今中外的优秀传统。这就牵涉到『硬件』的第一 个条件,海内外的公私收藏,历代的名家名迹,没 有一个时代的书画家,能像我们今天这么容易地就 可以接触到;虽然原作不可能拿到自己的家中仔细地研究,但印刷术的突飞猛进,各种『下真迹一等』甚至『比真迹更清晰」的复制品,我们可以根 据个人的爱好选购下来,心摹手追,深入其骨髓地去认识它。这一条件,不仅古代的二王、欧褚虞薛、颜柳、苏黄米蔡、赵孟頫、董其昌不能与我们相比,就是现代的于右任、弘一、沈尹默、沙孟海、林散之也不能与我们相比。

书画领域,一位大师的成就,还需要『读万卷 书,行万里路』这就牵涉到『硬件』的第二个条 件,同样,没有一个时代的书画家能像我们今天这么容易地就可以做到。先讲『读万卷书』,今天的出版物,包括纸质的、网络的,应有尽有,铺天盖地,尽管其中良莠不齐,甚至有大量「垃圾』但 即以精华论,没有一个时代能提供出今天的十分之 一。无论王羲之还是苏东坡,他们所能读到的书, 肯定没有今人多,自然,他们所读过的书,无论从质量上还是数量上,今人也完全有可能超越他们。再讲『行万里路』,交通的便利,住宿的便利,全 国各地,世界各地,对于名山胜景、风土人情的应目会心,古人也肯定不及今人。苏东坡们到过的地方,我们今天都有可能到,苏东坡们没有到过的地 方,我们今天也有可能到。

书画领域,一位大师的成就,与诗文领域『文 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有所不同,需要足够的物质生活条件和和谐的艺术创作环境来保证。这就牵涉到『硬件』的第三个条件,排比历史上任何一位 书画大师或名家,也没有今天书画家的幸运。论物 质生活条件,直到一九八0年代,几千年间的书画家,撇开皇帝身份的赵佶不论,张大千大概是最优裕的一位了。但他的摩耶精舍,在今天的书画家中,也许只能排到一百位上下:至于数百平方米的居室,数十平方米的画室,红木的大画桌,丰厚的润笔等等,即使今天二三流的书画家,也要比潘天寿 时代的一流书画家好得多。论艺术创作环境,安定的时代,苦于政府管得太紧,形成为专制;动荡的时代,苦于没有人管,形成为散漫;而今天的环境,则是空前的和谐,空前的宽松。记得以前政协开会时,有些艺术家向政府官员提意见,认为我们今天拿不出精品、力作,原因何在呢? 一是政府给的钱太少,没有丰厚的物质的基础,优秀的精神产品就出不来;二是政府管得太严,束缚了艺术家的手 脚。我在事后的个别交谈中指出,如此地归咎于 『硬件』的不足,是非常片面的。诚然,今天的『硬 件』还有不足之处,但毕竟已是空前的好,像陆俨少先生的时代,物质条件不及我们的十分之一,创 作环境的专制则是今天的十倍,以如此之差的『硬 件』这一代书画家中涌现出了不少大师级的名 家,创作出了 一批千古铭心的精品、力作。所以我们今天成不了大师,出不了精品、力作,根本上 还在于『软件』,在于我们的无能。

无能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生理资质比前人、古人 低下。我认为,论先天的生理资质,我们即使无法与王羲之、苏东坡比,但相比于欧褚虞薛、黄筌、 范宽、蔡襄、黄庭坚、李唐、赵孟頫,应该还是差 不多的。那么,为什么他们有能?而我们无能呢? 这便在于后天的原因。由于我们的贪欲和惰性空前的膨胀,所以,即使先天的生理资质甚至略高于黄筌、黄庭坚,结果,我们的智力和功力便显得空前的低下。这样,即使『硬件』空前的好,先天的『软 件』也比历代的大师差不多甚至略高,后天的『软 件』却是空前的差,东风已备,只欠人事,要想成为大师,要想创作出精品、力作,也就非常困难了。

人们往往把成功的秘诀归结为『天才加勤 奋』。所谓『成功』 ,大概就是『成大师』的意思。 对这一秘诀,我并不赞同。因为,天才总是极少数,万不一二,甚至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如果只有 『天才加勤奋』才能成功,那岂不是判决了大多数人的成功为死刑?事实上,书画史上许多大师或精品、力作的创作者,决非天才,如张择端就绝对不是一个天才,王希孟也不是,柳公权、黄庭坚应该也不是,但他们都成功了,有的成了百代标程的大 师,有的创作出了千古铭心的经典力作。所以,我认为,成功的常识应该是『正确的方向加勤奋』, 即使不是天才,只要是『中人以上』,如果能把握 适合于时代和个性的内外因的正确方向,在这一方 向上不懈地努力,就一定可以成功。成得了成不了 大师不好说,但创作出精品、力作则是可以肯定的。 如《张迁碑》、《曹全碑》、《二十品》、莫高窟壁画等等,皆可作为例证。

说到『勤奋』二字,在书画界很为人不屑。这 一偏见,是由董其昌的贬『积劫方成菩萨』而褒 『一超直入如来地』而来的。其实,大师的成就,从内因的一面,这两条道路都是可行的,但各有不 同的适应性。这就像要想成为一名名牌大学的大学 生,『积劫方成菩萨』,就是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思想好、学习好、身体好,根本的是要学习好,刻苦用功,在高考时,数、理、化、语、政、外,考出了高分,而『一超直入如来地』,就是只有小 学的或初中的文凭,数、理、化、语、政、外的成 绩一般甚至,较差,但球打得好,拿到了奥运会的冠军,或成了演艺圈、主持圈的明星即公众人物,同 样可以被『破格』录取为名牌大学生。但虽然同为名牌大学生,二者的本质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人以学传,今后可以创造出科技界的『世界纪录』;后者则是学以人传,因为他已经拿到了奥运会的金牌,或成了主持的明星,所以而能够成为名牌大学生,我们不能指望他用在大学所学的知识再去创造 一项科技界的『世界纪录』。

大约以董其昌为分界,之前,书画界的大师包括精品、力作的创造,多是书以书传、画以画传,甚至人以书传、人以画传,池水尽墨,铁砚为穿,退笔成冢地『积劫方成菩萨』。没有书法,王献之、 欧阳询等在历史上将没有什么可传的;没有绘画,黄筌、范宽等在历史上也将没有什么可传的。他们都是从小潜心于书画,就像从小学一直念到高中再考上名牌大学,尽管除了学习好,他们也需要思想好、体育好,但核心是学习,是书画。之后,书画界的『大师』包括逸品、妙品的创造,多是书以人传、画以人传。徐渭也好,董其昌也好,都是五十 岁之后才潜心书画,五十岁之前,他们以书画之外的功夫,或成了公众人物,奇闻轶事,家喻户晓;或成了台阁重臣,道德文章,名动公卿,就书画,尤其是画而论,就像以小学或初中的文凭被『破 格』录取为名牌大学生。即以董其昌的书法而论, 他自述与赵孟頫的区别,赵孟頫是『苦学』,而他自己则是『巧学』。

然而,我们千万不要认为,任何人都可以『一 超直人如来地』,任何小学生、初中生都可以被 『破格』录取为名牌大学生。而事实上,奥运会的冠军也好,演艺、主持的明星也好,冠军的得到,明星的造就,无不是『积劫方成菩萨』。所以,徐 渭、董其昌辈,如果没有书画之外的『积劫方成菩 萨』,也决不可能有书画方面的『一超直人如来地』。几十年来,我反复强调『正确的方向加勤奋』,就是要破除惰性,倡导吃苦耐劳的敬业精神。 以『苦学』为前提而不废『巧学』,而不是以『巧学』为借口否定『苦学』。有了这一精神,以我们不输于古人的资质,只要认准『正确的方向』,完全有可能提升我们的智力和功力。

除了需要破除惰性,我们还需要破贪欲。贪欲的极端膨胀,就会沦于丧心病狂。所谓『天才的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为今天的书画家们奉为圭臬,这句话,我非常的不赞同。诚然,我并不否认有个别的天才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 遥』,但作为普遍的推广,这句话是非常有害的, 害己、害人、害社会。至少在明末隆(庆)万(历) 之际的『士风大坏』之前,书画史上那些被公认为 大师、名家的『天才艺术家』,无一不是堂堂正正之人,温、良、恭、俭、让,『学问莫言我大于人, 大于我者还多;境遇莫言我不如人,不如我者还众』。所以,在学问上,知不足而常进,勤奋再勤奋;在欲求上,知足而常乐,恬淡再恬淡。对自我的节制,有坚强的心理承受力;对社会的奉献,有 广大的感恩心和责任心。而『士风大坏』之后,一些书画名士心胸狭溢,竟以怪诞为尚,『学问天下 人莫我若也,境遇天下人莫我差也』,所以,在学问上,知足而懈,恃才傲物,在境遇上,知不足而亟,怨天尤人。对自我的控制,心理承受力十分脆 弱;对社会的奉献、感恩心和责任心闻所未闻。由 于社会的同情心,包括好奇心,认可了这一部分畸人异士,于是,后世,包括今天的许多艺术家、包括书画艺术家,变本加厉地将特殊性当作了普遍 性,倡导『天才的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进而,为了表示自己是『天才的艺术家』,或已经 成了『大师』,更把这句话变形成为『与疯子只有 一步之遥的就是天才的艺术家』。这就根本颠倒了荣辱观,与真正的大师之成就,离题万里了。几年前,复旦大学有一位中年教师申报副教授,其材料送到一位著名流行书风书家、博导手里作鉴定,由 于申报人曾在某次书协会议上对该博导提出过批评,当时博导『虚心』听取了,现在便伺机加以恶评,结语是『此人永远不得申报副教授』!我们知道,即使极左时代对于地富反坏右的政策,也不是 一棍子打死、永远不得翻身,而是『改造好了便可以摘帽』。这位申报人即使今天的水平还不够副教授,但他的年纪还轻,来日方长,有谁有资格断言他『永远不得申报副教授』呢?这就是君子成人之 美,小人成人之恶,心画形而君子小人见。这位博导的人品、书风,即使在多元化的今天有他的价值, 但大师的价值,可以肯定是不在于此的。

讲到这里,以今天的『硬件』,只要我们在 『软件』方面破除了贪欲和惰性,提升了智力和功 力,『正确的方向加勤奋』,大师的成就,至少是精品、力作的创造,应该是毫无疑议之事了。不过, 还有两点需要提出来加以探讨的。第一点,就是大师的面目,或者精品、力作的面目,应该是个性的还是共性的?更具体地讲,应该是个性大于共性的 还是共性大于个性的?这实际上牵涉到对于『创 新』的认识问题。

大师一定是创新的。但创新有两种面目:一种 是执行、贯彻党中央的方针政策,其个性表现为对共性的量变,创造出新的业绩,造福社会,造福人 民;另一种是如成克杰、胡长清,创造出与中央的 方针政策完全不同的土政策,其个性表现为对共性的质变,造福自己,危害社会。一种如王军霞们, 遵照奥运会的共性规则,以提高零点零二秒根本无法目测的成绩创造新的世界纪录;一种如吉尼斯的竞赛,以大跨度的与众不同,创造一个新项目的世界纪录。反映在书画的创新方面,吴道子作为画圣,其『吴带当风,落笔毫放』的画风,在他之前的唐陵墓葬壁画中,已有广泛的运用,其『西方净土变相』的壁画,李白曾经给予热情洋溢的长歌推崇,在他之前的佛教寺庙如莫高窟中,同样有着广泛的样式。总之,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不是吴道子专有的个性独创,而是千千万万画家都在运用着的共同规则。书圣王羲之的书法,在他的时代,应该也是共性大于个性。至于欧褚虞薛之于王羲之,其间的个性差异,如同王羲之本人的《兰亭序》之于《姨母帖》,亦属于量变而决非质变。这种共性大 于个性的创新,也就是『不鲜明的个性自由地驰骋于共性的必然王国之中』。而张融的书法,石涛的 绘画,包括今天的流行书风,现代水墨,标新立异, 解构传统,颠覆传统,则是个性大于共性,是质变 式的创新,『鲜明的个性自由地驰骋于共性的必然 王国之外』。

严格地讲,真正的大师,或精品、力作的创新面目,必然是前一种,因为它不仅优秀,而且具有普遍性,因此,它的成果是金字塔形的,不是一时 一人的精力所能完成,而是集长时段内众多人的精力而形成。而后一种创新面目,并不能作为真正的大师或精品、力作,因为它虽然优秀,但却不具备普遍性,仅具特殊性,因此,它的成果是电线杆形的,以一时一人的精力而完成,不可能具备金字塔的厚度、广度和高度。

我们习惯于讲艺术的价值在于实现『自我价值』,而又以自我价值等同于与众不同、『出人头 地』(石涛语)的个性独创。但有两种『自我价 值』,一种是以社会为中心,以自我融合于社会、 奉献于社会为实现了自我价值,因此,在艺术上, 个性的面目不鲜明,不强烈,就像王军霞的成绩,比前此的世界纪录不过提高了零点零二秒,甚至跟在王羲之的后面永远超不过王羲之。另一种是以自 我为中心,以自我超越于社会之外,凌驾于社会之上为实现了『自我价值』,因此在艺术上,个性的 面目强烈鲜明,惊世骇俗,就像吉尼斯的纪录,总是新、奇、特、绝,令人匪夷所思,只要绕开了王 羲之所代表的共性,便意味着超越了王羲之,至少与王羲之达到了平起平坐。

孔子作为万世师表,应该称得上大师中的大 师。但是他的创造并非前无古人的独创,而是对周公礼教的『述而不作』。周公的礼教是共性,孔子的个性便在于传述这一共性,他甚至强调『毋我』、『克己』,以集中精力来推广这一共性,终于成为中国五千年文明的经典思想。而正在这之中,他把自己个性的创造发挥到了登峰造极。马一浮是众所公认的国学大师,但他的观点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因为他的观点并不是个性的独创,所以一点不独特,引不起人们的侧目和关注,他的观点就是共性的传述,是代圣人立言,而决不是于圣人之言之外另立个性独创的惊世骇俗之言。李贽是于圣人之言之外另立个性独创之言的,具有轰动的效应,但他并没有被作为万世师表,而是被斥为 『异端邪说』、『无耻之尤』。当然,他的言论自有其价值,就像吉尼斯之于奥运会,野史之于正史, 又另当别论。

今天是多元化的时代,多元化就像百花齐放。 但并不是每一元都可能成就大师和精品、力作,就 像并不是每一种花都能成为花王。这就是所谓『不同的风格是平行而不平等的』。有人认为,不同的风格既然是平行的,就不可比较,不可比较就证明它们的价值同等,所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每一行的状元都有同等的价值。这势必对于大师的成就,造成方向上的误导。秦琼不能战关羽, 但不待战而可以明白的是,作为『门神」的秦琼, 地位肯定不如作为『武圣」的关羽。三节棍打得再好,不可能成为武侠的宗师,武侠的宗师,一定是用剑的。至于用剑的成功不如打三节棍的,那是另一回事,这牵涉到某一风格中的个人造诣问题。张融的风格与王羲之迥然不同,距离拉得非常大,但王的风格可以出书圣,出大家,张的风格至多只能出名家。南怀谨讲到,过去的私塾教蒙童作文,提倡学《孟子》、《史记》,而不要学《老子》、《庄子》;张大千教弟子学画,要学『画家画』,以唐宋为『正宗大路』,而不要学『文人画』,等等。 我想,这除了从打基础来要求,更因为大师的成就之路,在多元中一定只有某一元或二元,而决不会条条道路通罗马;这一元或二元,又必然是『正宗 大路」,而不会是奇僻小道。正宗大路往往是艰险漫长的畏途,而奇僻小道则往往是捷径,但畏途可以成大气候,捷径只能成小气候。畏途不会是歧途, 即使成不了大气候,多少总会有收获:捷径往往是弯路,如果成不了小气候,往往会走火人魔。诸葛亮六出祁山,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他是万古云霄的大师;邓艾偷渡阴平,虽然成功了,但他绝对不是大师。所以,小人的成功,只是一时一事的成功, 而不足以垂范万世;而大师的行为,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却足以辉映千秋,天长地久。

大师也好,精品、力作也好,其创新,不是只要创造出一种新的个性面目就可以了。缺少共性之深度、广度、高度的个性创新,无论个性多么鲜明, 至多只能成就名家、逸品、妙品。标新立异,从来就是一个贬义辞,多元化的今天,我们当然不必贬斥它,但它肯定不是造就大师的方向。『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真善美,总是『一样』的共性大于『各有各』的个性, 审伪、审恶、审丑,则是『各有各』的个性大于 『一样』的共性。只有建立在真善美的共性之深度、广度、高度基础上的个性创新,无论个性多么 不鲜明,才有可能成就大师、大家,创作精品、力作。这是历史的事实所证明了的,不仅书画界如此,其他领域概莫能外。这就像歌唱界如果出现大师,一定是廖昌永的风格方向,而不可能是超女的风格方向;舞蹈界如果出现大师,也不可能是舞林大会的方向;科技界如果出大师,更不可能是冠军、明星『特招』生的方向。至于有人把李贽、黄慎、郑燮也奉为『大师』,把他们的作品也视作『经典』,这就像把绣球花也封为花王,我只能『夫复何言』了。

第二点,就是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大师,无论哪一个领域,没有一个是以『我要成为大师』为目标去努力的,而都是以坚强的心理承受力和广大的社会责任心,百折不挠地以做好本职工作来服务社会、 服务人民为目标去努力的。当他做好了本职工作, 而且是该领域中做得最优秀的一位,即使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大师,他也理所当然地成了大师。所以,我在本文中指出今天的『硬件』是最可能造就大师的,并不是引诱每一位书画家都以大师为目标去努力。能够成为大师的肯定是极少数,至少这极少数是谁?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一方面应该放下包 袱,抱定『我是不可能成为大师的』,或者根本不去考虑『我成得了还是成不了大师的问题;另一方面,又要树立基本的荣辱观,努力地去做好本职工作。即使诸葛亮再生,也只能『鞠躬尽力,死而后已』地去做,『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抱着『我要成为大师」的念头去努力,难免不择手段同时又择一切手段地堕入学术和腐败, 即使成了所谓的『大师』,实际上不过是当上了 『大官』,出了『大名』,可以风光一时,也一定得不到历史的认可。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我在本文的开头,虽然讲到今天的『硬件』之好,是前所未有的,但任何事情都是利弊相倚的,今天的『硬件』之坏,也有前所未有者在。这就是社会风气的不正,腐败、浮躁、不讲道德、没有诚信……我想,这一些诚然会对书画界造就大师,创作精品、力作产生负面的影响, 但只要我们从『软件』着手,从我做起,不要为眼前的小利所诱惑,不怕吃眼前的小亏,破除了自身的贪欲和惰性,提升了自身的智力和功力,明确了正确的方向,在正宗大路上艰苦地勤奋跋涉,就能 充分地利用『硬件』的好的一面,而抵制其坏的一 面,花上几十年的时间,一定可以造就出十来位、 百来件即使不能超越前代大师、精品、力作,也足以媲美之的新的大师、精品、力作。届时,作为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又足以匡扶社会正气,清弭社会不正之风。换言之,我们不能希冀消弭了社会的 不正之风再来造就大师、精品、力作,而应该通过造就大师、精品、力作来消弭社会的不正之风。

士当弘毅,道不远人,需要从做好本职工作始。本职工作虽然只是书画,只是雕虫小技,但做好了它,便可以志道弘毅。所以,我们不只是为了造就书画领域的大师,创作精品、力作而致力于大师、精 品、力作的努力,更是为了匡正社会的风气而致力 于造就大师,创作精品、力作的努力。即使我们这 一代做不到,以此为榜样,经过我们下一代的努力,一定可以做到。为了天长地久,我们可以不必拥有, 但必须以身作则。任重而道远,我们要有这样的信念,才能无愧于历史,无愧于时代,无愧于明天。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