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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之际的中流砥柱

来源类型:讲稿 | 年份:— | 出处:2006明清之际的中流砥柱.md


在长风论坛的演讲

徐建融

明清之际,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转折时期。黄仁宇先生 的《万历十五年》,是侧重于政治史上的转捩;文学史的研究曾提出”流氓文化”的观点,是抓住了文学史上转捩的关键。我一直强调的“隆(庆)万(历)之变”,则是指书画史上的转捩。 这一转捩开始于隆万之际,完成于乾隆年间。尽管在这一时期, 也有部分有识有志之士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企图力挽狂澜, 但社会的大势所趋,终究不是个别人的力量所能扭转。但他们的努力,却是值得我们尊重的。****

在中国历史上士”为四民之首。所以,历史、文化、书画的转捩,根本上牵涉到士风的转捩。****

活动在明末清初的文人士大夫,所接受的思想,主要是宋明理学,被视作是儒家的正统。我们知道,儒家的原本,从孔子一直到所谓的“汉学”,所强调的是“内圣”、“外王”,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齐”重在"内圣”,是手段,而“治平”则是旨在“外王”,是目的。所以,从汉儒的“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到北宋初期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都是突出了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的一面。而从“二程”开始 到南宋朱熹正式完成理学又称“宋学”的体系,则把“内圣”与 “外王”对立起来,孤立出来,突出了儒家原本“穷则独善其身” 的一面。当时一些所谓的"醇儒”,对社会的动荡,民族的危亡漠不关心,却沉湎于“正心诚意”、"天人性命”的探究。这就引起了陈亮的强烈不满,他以被人称为“王霸之学”的学说,也就是儒家原本的“外王”的理论,与朱熹针锋相对,就义与利、理与欲、王与霸诸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所谓:****

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异同,原心于秒忽,较理于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晬面盎背,则亮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气,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如世俗所谓粗块大脔,饱有余而文不足者,自谓差有一日之长。

但是,由于"醇儒”的势力之大,陈亮的“外王”学说终于未被社会所认可。进入明代,宋学又转而发展为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与二程朱熹的宋学合称“宋明理学”。孤立地看,宋明理学之所以能盛行于世,甚至到康熙年间被重新钦定为正统的学说,对于维系人心,尤其是士人之心的正气于不堕,当然有它的功绩。但是,它束缚了士人的个性,也是事实。特别是从明代隆庆万历以降,社会现实的动荡进入了空前激烈的时期,清移明祚更把这一动荡推入了翻天覆地的亘古未有之变。这就引发了相当一部分士人的剧烈不满,要求挣脱理学的束缚。 儒学的原本是“持正驭奇”,"内圣”和“外王”正奇互用,其用无端。到了宋明理学,则是“持正斥奇”,孤立地追求"内圣”, 所谓“正统”实质上形成了文化的专制和空洞。****

而晚明崛起的奇崛之风,一部分是从"心学”中变本加厉 而来,物极必反,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变"持正斥 奇”为“持奇斥正”。当时的所谓“士风大坏”、“儒学淡泊,不可收拾”,一半是指恪守宋明理学的腐儒、名士,于国家危亡,官场腐败,民生疾苦,漠不关心,而只知空谈天理性命,于风雨飘摇之中却安心沉迷于风花雪月的平淡闲适,如张岱、李渔等即是。另一半正是指一批“持奇斥正”的"异端之尤”,又称 “畸人”,以李贽、徐渭等为代表,不择手段同时又择一切手段地追逐个人的“出人头地”而“不甘为一世人物”。如果说,前者是对儒学的窒息,表现为士风的萎靡,后者便是对儒学的颠覆,表现为士风的放荡,二者合为“士风大坏”。借用徐悲鸿先生论画的"自然主义是奴才,形式主义是恶棍”,差相仿佛。****

如果说儒家原本的原则,是“天下为公”,个人是主动积极 地服从并服务于社会的;那么,宋明理学的原则,虽然还是“天下为公”,但个人是消极,被动地服从于社会的。到了明末的腐儒,“天下为公”的原则被理解为“天下事与我无关”,管他天崩地裂,我照样可以优游地生活在自己闲适的小天地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像明末的张岱,于国家沦亡之际,居然还其乐无穷地与“韵友”、“名妓”们一起看月、看人,“清梦甚惬”。至于李渔,更被识者斥为“人品愈下,其诗佻巧俚鄙,更不足言”。而“异端之尤”们,更把“天下为公”的原则从根本上加以否定,代之以“自我中心”的极端个人主义,并表现为极端的思想和行为,触目惊心,具有轰动效应,由此便形成为与“正统’’相对应的"奇崛”,要从根本上否定圣贤书。这里有两种"正统”,一种是孔孟,汉学的"正统"。另一种是 宋明理学的正统。后一种“正统”,实际上是伪“正统”,即对原本意义上“正统”的窒息。当然,它也有可取的一面。否则就不会在康熙间被钦定为“正统"。反映在绘画方面,同样有两 种“正统”,一种是唐宋画家画的“正统”,另一种是董其昌,四王的“正统”。后一种"正统”,实际上也是伪“正统”,即对原本意义上“正统”的窒息。当然它也有可取的一面,否则就不会风行于明清之际的画坛。而“奇崛”的学说,以李贽为代表,“奇崛”的画风,以徐渭为开山。****

至于以东林党人,复社中人、顾炎武、傅山、髡残、龚贤等为代表的一批士人,他们的风气,虽然也是奇崛的,但与原本意义上的“正统”并不对立,而是成为一种“对立统一”的关系。因为他们并不是基于“自我中心”而表现为奇崛的行为,而是基于“天下为公”的立场,矫枉过正地倡导奇崛,以打破伪"正统”的沉滞、僵化和冷漠,庶使儒学回归到“持正驭奇”的原本上来。基于这一原则,服从社会的个人,对于社会必然有主动,积极的服务性作为,以“天下兴亡”作为每一个人的 责任。它并不是对儒家的否定,而是对儒家的自我批判,其目的是使儒学回归到“内圣“外王”互动的健全状态,裨有益于世道人心。他们反对儒学的窒息,但并不同意对儒学的颠覆他们反对对儒学的颠覆,也不同意对儒学的窒息,而是要求士人把读书声与风声、雨声联系起来,把个人的身家事与国事、天 下事联系起来,不是空谈心性,而是把心性修养落到救国救天下的功利实事上来。所以,尽管其形式是奇崛的,其实质则是堂堂正正的。如顾炎武称:“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此所以为王政也。” “得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里的“天下之公”,决不是指那些只知修养心性乃至于麻木不仁、“全无心肝”的腐儒又称“名士”,只有闲情没有激情;而“天下之私”和"匹夫之贱”,也决不是指那些无限放纵自我乃至于丧心病狂,道德沦丧的狂徒又称"畸人”,虽有激情又全是一己的私情。正是针对这两类当时人心目中的所谓"文人”,并把他们等同于“士大夫”的偏见,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包括傅山等,都给予了严厉的批判,认为“文人”不过是“小人”、“隘人”、“伪人”。顾炎武《日知录》痛斥“文人”,称“《通鉴》不 载文人”,而告诫士大夫千万不要沦于"文人'王夫之《姜斋 诗话》认为"万历壬辰以后,文之俗陋,亘古未有”,而“启祯诸公欲挽万历俗靡之习,而竞躁之心胜,得理愈浅。”黄宗羲 《南雷文约》则认为“锢而不出”的“文人”,不过"腐为虚壤, 蒸为芝菌”,而“介特寡徒”的“隘人”,不过"胸不容物,并不能自容”,“至于鼓胀而牢卒”。“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他们心目中所期望的,是以“君子之道,兴王之事”、“有益于天下”自任的“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以回复到儒家本原的身处“天之将丧斯文”的“士志于道”、故“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的“大丈夫”精神状态。它把“事功”提高到空谈心性之上,把 社会的功利提高到一己的私利之上,如顾炎武所说:****

刘石乱华,本于清谈之流祸,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未得其精已遗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辞其末。不习六艺之义,不考百王之 典,不综当代之务,举夫之论学、论政之大端一切不问,而曰 一贯,曰无言。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神州荡覆,宗社丘墟。

黄宗羲则认为:****

儒者之学,经天纬地,而后世乃以语录为究竟,仅附答问一二条于伊洛门下,便厕儒者之列,假其名以欺世。治财富者,则目为聚敛;开阃扦边者,则目为粗材;读书作文者,则目为玩物丧志;留心政事者,则目为俗吏。徒以生民立极,天地立心,万世开太平之阔论钤束天下,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蒙然张口如坐云雾,世道以是潦倒泥腐,遂使尚论者以为立功建业别是法门,而非儒者之所与也。

所谓"理学之名,至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经学,也就是经天纬地、经世济用的学问;禅学,也就是空谈道德性命,或任己纵欲的学问。 经天纬地需要一种振作发奋的精神,而不是听天由命,无所作为;也不是自我中心,胡作非为。这种精神是超尘脱俗"天下为公”的,而不是“自我中心”的,所以,具有这种精神的士 大夫,又被称作“豪杰“奇士”。明清之际的士林、书苑、画 坛呼唤“豪杰”、“奇士”之声日益高涨,黄宗羲《孟子师说》称: "立志则为豪杰。”王夫之《俟解》说:“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 能兴即谓之豪杰。”凡此种种,正是针对宋明理学的沦为"禅学” 而发。但其间,又有为公、为私之分。顾炎武认为:****

黎离之大夫,始而摇摇,中而如噎,既而如醉,无可奈何, 而付之苍天者,真也;汨罗之宗臣,言之重,辞之复,心烦意乱,而其词不能以次者,真也;栗里之征士,漠然若忘于世,而感愤于怀,有不能自止而微见其情者,真也。其汲汲于自表暴

而为言者,伪也。

这些"汲汲于自表暴而为言者”的伪“豪杰”、伪“奇士”, 顾炎武又具体地指出,乃是“今有颠沛之余,投身异姓,至摒斥不容,而后发为忠愤之论,与夫名污伪籍而自托乃心"的放 荡无行的假名士、真小人。例如,同为基于强大的精神、心理压力而与社会现实作抗争,奔走呼号、不屈不挠,在李贽、徐渭等,是因为迫切地期待个人的“出人头地”,挤入社会的上层, 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地科场失利,导致怨天尤人的愤懑;而在顾炎武、傅山等,则始终无意于仕进,但当国家有难,便以"匹夫”之贱挺身而出,为“天下是非风范”痛苦流涕长太息。所以,以“天下为公”和“自我中心”为内涵,可以明确地区分同为"奇崛”表象掩护之下的君子和小人之别。顾炎武的这种 "天下之公”与“匹夫之贱”的思想,来自于《礼记•礼运》中的一段话:“中国为一人,天下为一家。”恰好民国初年国势的动荡,也使蔡元培先生对这句话十分推崇。他认为,社会与个人的关系,应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马克思所讲任何个人都是社会关系总和的一分子也是这个道理。过去上海有一段滑稽,叫"全体会”,是指一个“人”的身体各部分,目艮、耳、 鼻、口、脚、手……开“全体会”,每一个肢体都要脱离“人” 的全体,表现自己的“个性”,结果这个人就完了。个性当然要有,但它必然是作为“人”的全体之共性关系中的个性,而不能脱离全体的关系。没有个性的作为,当然不行;但脱离了共性的个性作为,危害更大。特别在社会危亡的时期,需要的是 "万众一心”,为社会牺牲个人,而不是离心离德,把个人凌驾于社会之上或是超脱于社会之外。****

顾炎武虽然不是一个画家,但他对绘画还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对当时"正统”的,"奇崛”的绘画非常不满。他在《日知录》 中反复强调:****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 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古人图画,皆指事为之,使观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时,则周明堂之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像,…自实体难工,空摹易善,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而古人之意亡矣。

宋邵博《闻见后录》云:观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多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元绝艺入神,然始用巧思,而古意少减矣,况其下者?此可为知者道也。

谢在杭《五杂俎》曰:“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宮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 师心,卤荠灭裂,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虔、 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 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后 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 壤、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 镍诔、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 相沿仿,盖繇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傅山作为自古多悲歌慷慨的燕赵人士,其豪杰、奇士之概,自然不让江南人士。他在自己的著述中,反复把时下的许多文人称作“小人”、“不肖者”、“下流之行”,而告诫自己的子孙要 做一个“志气不能空抱”、于“古今兴亡成败时事”能“辩才足以指画前筹”的“佳士”。他为《云台二十八将赞为《历代名臣像赞》,为自己的家族做《傅传》,为明清之际的忠臣、烈士作传,为子侄儿孙作家训,无不旨在表彰忠义气节,倡导王霸功利,重振士大夫志道弘义的奇崛、豪迈精神,以“接孔孟之脉”。如所周知,傅山一贯反对“奴气”,认为“不拘甚事,只不要奴了,奴了随他巧妙雕钻,为狗为鼠已而。”但他同时又说:****

一双空灵眼睛,不唯不许今人瞒过,并不许古人瞒过。看古人行事有全是底,有全非底,有先是后非底,有先非后是底,有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底,至十頁是中之一非,十百非中之一是,了然于我前。取其是而去其非,其中更有执拗之君子,恶其人, 即其人之是硬指为非,喜顺承君子,爱其人,即其人之非亦私泥为是。千变万状,不胜辨别。但使我之心不受私弊,光明洞达,随时随事,触着便了,原不待讨论而得。无奈平素讲究不 明,主宰不定,一切妄听妄说,无师无友,混帐糊涂,强牙赖 嘴,想要只等算个人物,在世上熊头虎脑,但令识者寒碜丑奈 而已。

这就充分说明,他反对奴从古人前贤,并不是要反对古人 前贤本身;他主张要有自我的独立见解,也并不是主张于古人 前贤的立论之外另辟异端邪说。而只是主张结合现实救国、救 天下的功利事业,来认识古人前贤的是和非。不要做一个有古 人无自我的腐儒,也不要做一个有自我而无古人的畸人。傅山 本人,也正是这样一位现实中的古人,古代理想的现实实施者, 矢志并投身于匡危救世的豪杰、奇士。他事国至忠,尽管他不曾也无意进入仕途,而是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居江湖之远却忧其君,为了明王朝的强盛,不惜倾家荡产与朝廷的腐败势力作针锋相对的斗争,明王朝覆亡之后,一些前明的重臣或有变节出仕新朝的,他却坚持反清复明,在复明无望之后,又坚持不与清廷合作。他事母至孝,尤其是他被囿囹圄的时候,意在必死,在狱中回想忠孝不能两全,为了国事而未能尽到孝道,不禁油然而生悲怆之情,再三书写《孝经》。他事友至义,亦师亦友的袁继咸被诬之后,为了昭雪朋友的冤情,冒着生命的危险奔走申辩。他待子侄儿孙至慈,一部《家训》从做人的道理到作文、作诗、韵学,音学,作书、仕训、佛经,面面俱到,一往情深,无微不至。侄仁、子眉先他而去时,白发人送黑发人, 发为诗文,更摧绝心肺。他事人至仁,悬壶济世,活人无算。尽管他黄冠朱服,一身道装,飘然世外,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个典型的儒者,深入世中。儒而有侠气,所以他又是一位世所公认的“奇士”、"豪杰”。这一点从他去世之后,他朋友的挽诗中,可以看得相当的清楚。如魏一鳌《挽石道人》诗:****

义侠当年发指冠,龙髯难挽壮心寒。

烂衣清节郭文举,皂帽高风管幼安。

甲子诗编双眼白,坎离鼎练寸心胆。

归时好忆来时路,认取龙华旧讲坛。

陈禧《挽石道人二首》:****

石室文心落,吾曹失羽仪。道心真隐士,侠气烈男儿。

穴井应藏史,呼天不赉遗。姑苏流寓友,好结九京知。

滚滚皆清要,惟公固采荣。百年谁不死,千载尔犹生。

调度方山峻,风流晋水清。太原有遗老,今日始成名。

丁宝铨认为,明清之际,豪杰之士堪称“遗老之魁硕,后学之津逮”、“学必实用,效为世法”的有八人:孙夏峰、胡石庄、黄梨洲、陆桴亭、顾亭林,李士室、王船山、傅啬庐:****

论者以声震天下,伏阙为师,义难去矣。然孙夏峰之设匦 征金,营救左魏,黄梨洲之袖锥对簿,告祭忠端,则与啬庐同 其奋激也。至于飞语下系,备极惨状,痛矣深矣。然顾亭林之 济南逆案,赴鞫归狱,则与啬庐同其慷慨也。又以世家旧族,卖 医为活,哀亦甚矣。然王船山之窜身摇峒,课蒙自给,则与啬 庐同其肮脏也。斜棱在望,扑地涕零,老而笃矣。然李士室之 都会弁行,拔刀自刺,则与啬庐同其倔强也。若夫萧然物外,自 得天机,贞不抗矣。然胡石庄之不出庭户,陆桴亭之舟绝宾客, 则与啬庐同其澹定也。盖行谊卓绝,颉颃群儒。

诚然,这八家都是一时并世的豪杰,尽管他们的思想行为 最终未能挽江河之既倒,但他们的努力却在青史上留下了永久的光辉。而八家中,尤以顾炎武和傅山两家,南北交辉,更为世所推重。当然,顾、傅两家,论其“性情出处”,又有不同处。 顾炎武是全从儒家原本立定基础,于“方外书"完全摒弃,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儒而侠者,于温良端恭中内涵着懷慨 磊落;而傅山则博览群籍,儒学之外,于佛老“方外书”尤所 嗜好,诸子百家,无所不涉,以出世之身为入世事业,于懷慨 磊落中蕴含着温良端恭。这就使得他身处于动荡的乱离之世, 相比于顾炎武,表现为更多的侠气和英雄气。王诜曾评论李成 与范宽的画品,认为李作清刚,近于“文”,范作雄强,近于“武”。 用以比喻顾炎武和傅山的人品,不妨也认为“江南大儒”近于“文”,“河北大师”近于"武”。特别反映于救国、救天下的实践行为中,根据“亡国”就是君王的更替,而“亡天下”则意 味着文化的沦丧、百姓的涂炭,傅山更多地着力于救国,其义气风节,影响略大于顾炎武,而顾炎武更着力于“救天下”,其 学术思想,影响略大于傅山。喻之以剑术,傅山更多地使用的是“手中之剑”,奋激慷慨,达到出神入化,而顾炎武更多地使用的是“心中之剑”,倔强澹定,炉火纯青。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傅山就没有心中之剑的倔强澹定,也并不意味着顾炎 武就没有手中之剑的奋激慷慨。《杂记》中,傅山多次表示对“真英雄”、“天下大勇者”的钦慕,说是:“贫道沉寂中每耽读刺客游侠传,便喜动颜色,略有生气矣。”但是,这里的“侠”,并 不是《韩非子》中所指的“侠以武犯禁”的侠,而是如金庸《神雕侠侣》中郭靖为杨过所作的教诲: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戴廷栻《石道人传》中提到:****

或以节义称道人,不受曰:我方外人不知节义。道人习举子业,则读方外书,及为道人乃复乙儒书而读之。

正是指其亦儒亦侠的处世态度而言。所以有人“或强以宋 诸儒之学,问,则曰:必不得已,吾取同甫/这里的"同甫 也就是力主王霸功利与朱熹作针锋相对之论辩的陈亮。陈亮自赞有云:****

其服甚野,其貌亦古,倚天而号,提剑而舞,惟票性之至 愚,故与人而多忤。叹朱紫之來服,设丹青而描取。远观之一 似陈亮,近视之一似同甫。未论似与不似,且说当今之世,孰是人中之龙,文中之虎。

确实,把傅山的思想、作为,诗文,书画,与陈亮的这一 篇《自赞》加以比较,简直如影随行,略无二致。****

正是这种“侠之大者”的英雄气概,豪杰、奇士的人格精神,使得傅山的人品,能于离乱之中立定精神,慷慨磊落、百折不挠、一往无前、九死不悔。而不屑于如张岱,李渔那样“从容尔雅“全无心肝”的优游闲适,更不屑于如李贽,徐渭那样怨天尤人、恃才傲物的颓放潦倒;使得傅山的诗品,文品,“皆 慷慨苍凉之调,不作软媚语'使得傅山的书品,奇绝夭矫,痛快淋漓;使得傅山的画品,惊心动魄,振衰起溺。****

这一英雄气概的人格精神,使得他的人品、艺品,与当时 一些所谓"醇儒”自是大相径庭。如当他在刀光剑影中为匡危 救世奔走呼号之时,张岱、李渔等正沉迷于风花雪月的平淡闲适,对于国家的危亡,社会的动荡,民生的涂炭,几乎无动于衷,其心性真是修炼到了如止水般的平静。当他在书画创作中 “毛颖足吞虏”地横扫千军之时,董其昌们则在优游闲适地濡毫 挥墨,如《画禅室随笔》中和传世董画的题跋上,时见这样的话语:“晋陵道中,望远岫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画,秋色正 佳,舟行闲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 “今日鄂渚官舍,凉风乍至,斋阁萧闲,捉笔仿之。(董源《溪山图》)”等等,等等, 不一而足。****

这一英雄气概的人格精神,也使得他的人品、艺品,与当时同为奇崛派的李贽、徐渭更是判然殊途。在傅山,是为了社会,为了家国和民族,抛弃了个人的利益,承受巨大的精神和 心理压力与社会抗争。而在李费、徐渭,却是为了个人"出人头地”,“不甘为一世人物”而不断地抗争,卒至于丧心病狂。****

傅山的奇崛与狂肆之徒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二者都是基于巨大的精神,心理压力而与现实作抗争,但一者是由社会的危机所引发的,旨在匡救社会;一者是由个人遭际的不幸而造成的旨在反抗社会。所以一者表现为悲壮而使人敬,一者表现为悲哀而使人叹。如果作为社会和士林的表率,前者恨其追随者不多,追随者愈多,则正气道义愈是得以伸张:后者恨其追随者太多,追随者愈多,则正气道义愈是急剧崩解。因此反映在傅山的书品、画品中,虽然剑气森然却并不剑拔弩张,而是堂堂之师,整整之旅。而反映在徐渭的书品、画品中,同样富有创意和冲击力,却显得剑拔弩张、刻露偏薄,作为"八法之散圣”不免穷酸、療倒、颓唐之嫌。在傅山的书品、画品,不仅冲击了腐儒的保守、窒息之弊,更张扬了儒家原本"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弘毅精神:而在徐渭的书品、画品,固然也冲击了腐儒的保守、窒息之弊,但同时也颠覆了儒家原本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弘毅精神。****

陈亮有一首词,《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慷慨感激,足以表征他的人格精神。把它移用过来表征傅山的人格精 神,并用以更充分地认识他的人品、书品和画品,无疑也是非 常合适的。词曰:****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萵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所以,郭铉在祭他的文中综述其一生,曰:****

呜呼先生,其气高矣。方明祚已烬,新朝鼎兴,当日之缙绅大夫,咸思攀龙附凤,以希一日之荣。而先生以布衣重节义如山丘,轻富贵若弃髦。岂非缙绅大夫之所不能为者,而先生

独能之耶?如如筠,为明征士;不官不履,为清逸民。首阳之薇可与同食,商雒之芝可与共采。隐居乐道,追高尚于刘因;甘死守真,希慷慨于枋得。故天可为帷,地可为席,先生居也。蹇可以策,琴可以携,先生游也。山美可采,水鲜可钓,先生食也。涧流可掏,晨露可摘,先生饮也。岭上白云,山间明月,先生友也。学追姚姒,文逮庄骚,先生业也。上贯日星,下凌河岳,先生德也。气塞千古,风流百世,先生寿也。使扬雄读先生书,则美新之父可以不作;使冯道闻先生风,则长乐之庆可以逢羞。明代养士二百七十余年,独留先生以砥柱中流,是大有功于名教也。若仅以石隐目之,不过汉阴、楚狂,岂知先生者哉?

综上所述,明清之际的文化和绘画大潮,受其时“士风大坏”的影响,其一为“正统”派,其实并非真正的正统,而是正统的窒息;其二为野逸派也即奇崛派。它与“正统”貌似对 立,实质相通。而顾炎武、傅山等的思想,尽管表现为“奇崛”, 但并非真正的奇崛,它与奇崛貌似相同,实质相异,而与“正 统”貌似对立,实质却是真正,原本的正统。但大势所趋,他 们的中流砥柱终究回天无力,最终形成为"正统”派的萎靡和 野逸派的放荡。“天下为公”的思想,在书画艺术中,成了“前否定古人,后不见来者”。****

尽管进入到20世纪,由于特殊的机缘与历史文化背景,“天 下为公”的思想,在人文艺术领域被重新激活,从鲁迅、徐悲 鸿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涌现出了一大批为社会, 为人民大众的艺术创作。但是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狂飙天降,却把这一艺术风尚引到了极左政治的歧途。进而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又引起对服务社会,服务人民大众的艺术风尚的全盘否定,认为它不纯粹:紧接着进入到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在 “走向世界、接轨国际"的大潮下,面对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的思潮大规模地涌入,更使得艺术成了超脱于社会、无益于社会的个人消遣;更有甚者,凌驾于社会之上、有害于社会精神文明建设的个人中心主义,即明清之际所风行的两大艺术思潮愈演愈烈,形成了学术与艺术严重的腐败现象,它与社会风气互为因果,颠倒了荣辱观。所以,在今天重温明清之际这一段中流砥柱的历史,对于我们反拨当前艺术学科的不正之风,具有非常现实的指导意义。****

“天下为公”和“个人中心”之争,表现在“天下为公”并不抹杀个人,而“个人中心”则是否定社会的。****

我们经常讲到中西文化的异同,要“走向世界,接轨国际”,实际上往往蜕变为否定“天下为公”的经典传统,全盘西化为 “个人中心”的文化。****

中国经典传统的文化,一贯强调社会大于个人的责任。这 就是“礼",“礼”是制约情感的,四书、五经所讲的是礼,而 不是情,《毛诗序》中讲到“发乎情,止乎礼”,就是礼大于情, 社会大于个人。什么是礼呢?就是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和责任,小到个人,要“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大到社会,便表现为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渊源不断,可持续的发展而不曾中断。责任是持久的社会关系。在过去,新郎新娘,从没有见过面,当然更谈不上感情,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成了夫妻,双方便自觉地承担起各自的责任。****

在西方,中世纪强调社会,但扼杀个性,文艺复兴之后,人文主义否定了对个性的扼杀,进入现代期便形成为以个人大于杜会,个性强调感情,不讲资任,这样社会必然大乱,所以要用严密的法侧加以约束,中国法制不健全是与礼有关的,西方社会法制严密,是同强调个人,个性、感情有关的,感情是短贾的,甚至有所该“一夜情”。父子之间也是如此,再有钱的父亲也不会把家当传给儿子。而夫妻之间也没有传宗接代的贵任,为了感情,王妃不妨把”野种”生在王室,而王子也可以把“龙种”播在市井。这样,“移民文化”最终必然取代本土文化,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也越来越讲感情,产生了许多的婚外恋。这在讲惰的西方社会,不会产生问题。在讲贵任的中国,必然产生问题。一个有夫之妇与另一个有妇之夫相好了,便要负责任,负贵的结果是双方离婚,实际上是对原先夫妻关系的不负贵,结果闹出了许多的社会问题,甚至包括情杀。在西方,法制对感情是一种强制的制约。所以,个性、情感的膨胀不会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而在中国,贵任对于感情是一种依赖于自觉的约束,所以,个性、情感的膨胀,势必引起杜会秩序的混乱。

回到艺术问题上来,我们不能只要个人,不要社会,只要感情不要责任,只要个性,不要共性。而是要提倡社会大于(不等于抹杀)个人,责任大于(不等干抹杀)感情,共性大于(不等于抹杀)个性。顾炎武、傅山的中流瓜柱虽然是针对明清之际的士风大坏,包括“全无心肝”的名士之风和愤世嫉俗的崎士之风,但同样适合于反拨今天文化艺术界的不正之风。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