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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扬传统”的反传统实质

来源类型:讲稿 | 年份:— | 出处:2006“弘扬传统”的反传统实质.md


—在长风论坛演讲

徐建融

任何一个人的失败,总是被自己打败的,而不是被他的对手所打败的。传统中国画也是如此。1999年,上海博物馆举办了一个读画会,与会的专家一致情绪激昂地指斥吴冠中先生,认为传统在今天之急剧衰落,是吴冠中们反传统的结果,几乎成了一个吴冠中的声讨会。我实在听不下去,在最后指出,传统的衰落,主要不能归咎于反传统,而要归咎于“弘扬传统”,就像我们社会主义一度没有搞好,不能归咎于美国搞资本主义,而要归咎于“四人帮”等的“坚持社会主义路线”。当然,这些专家还承认传统在今天的衰落,更有不少专家,干脆不承认这一现实,而是认为传统在今天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辉煌,大师辈出,成就空前绝后。而这大好的形势,正是他们“弘扬传统”的结果,这,对于传统的衰败更起到了致命的作用。

所以,我们谈传统,首先要认识传统,包括它的历史评价和借鉴可能,它的然和所以然。明代的董其昌提出两种传统观:“身为物役”、“积劫方成”和“以画为乐”“一超直入”。

什么叫“身为物役”呢?就是对绘画性质的认定,是作为服务于社会的一项工作,工作者当然也借以获得相应的报酬,成为他赖以谋生的工具。什么叫"积劫方成”呢?就是对绘画训练和创作方式的认定,需要从“画之本法”即造型性方面,以形象为大前提,笔墨为小前提,打下坚实的基本功,包括“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地深入生活,都需要付出长期、艰辛的努力;进而,对于每一幅画的具体创作,十水五石、三矾九染、九朽一罢、惨淡经营,要像“如见大宾”、“如戒严敌”那样地“严重以肃,恪勤以周”——总之,绘画是一项“苦役”。

什么叫“以画为乐”呢?就是对绘画性质的认定,是作为服务于个人心理的一种娱乐形式,或休闲、或发泄,自我表现,愤世嫉俗或超尘脱俗,娱乐者并不借此获得什么报酬,因为他另有谋生的手段。什么叫“一超直入”呢?就是对绘画训练和创作方式的认定,需要从现成的“画外功夫”包括道德文章、情感冲动、诗文、书法等资本,以笔墨为大前提,形象为小前提,轻而易举地突发灵感、投入绘画;进而,每一幅画的具体创作,或以悠闲的心情,或以强烈的情绪,草草率笔,翰墨游戏,无法而法,我用我法——总之,绘画是一桩“乐事”。

相对来说,唐宋的画家画传统(包括画工画和文人正规画) 更倾向于前者,当然,也有少数人如李成、李公麟、徐熙以“以画为乐”的态度看待绘画的性质,但依然还是用“积劫方成”的态度看待绘画的训练和创作。而明清的文人画传统(包括正统派和野逸派)更倾向于后者。当然,也有不少人以“身为物役” 的态度看待绘画的性质,以之作为谋生的工具,但依然还是用“一超直入”的态度看待绘画的训练和创作。

从总体上,唐宋传统是作为社会性的功利艺术,是注重“画之本法”的绘画性绘画;明清传统是作为个人性的非功利艺术,是注重“画外功夫”的非绘画性绘画,或称书法性绘画。至于今天的“传统”,则成了个人性的功利艺术,不注重“画外功夫” 的非绘画性绘画。即使他拿着国家的工资,也不以绘画作为服务社会的工作,而是作为赚取个人名利权的工具:即使他有着“画之本法”的基本功,也不画绘画性绘画。这且不论,我们专门来分析唐宋和明清。先讲两者的历史评价。

从来的研究都是认为,唐宋画家画传统是再现的、落后的、 保守的、俗气的,而明清文人画传统是表现的、先进的、创新的、高雅的。我在这里讲“唐宋画家画传统”包括了黄筌、张择端等画工,也包括了李成、徐熙等文人,但他们都是画的“绘画性画风”;“明清文人画传统”包括了董其昌、八大、石涛等文人,也包括了高尚之、杨子雄,乃至今天街道的退休老人,尽管他们不是文人,但他们都是画的“非绘画性画风”。所谓“人往高处走”,由于认定了明清文人非绘画性的“书法性绘画”高于唐宋画家画,所以,不是文人的画工也都在画这一路没有书法性的“非绘画性画风”,简直“风漫画坛”。甚至认为只有画在生宣纸上的写意画才是传统,才是中国画,否则就不是传统,不是中国画。

我的意见,不仅从总体上,就是从个体上,唐宋传统高才于明清传统。从吴道子到张择端,其成就是金字塔形的“共名”现象。画得都非常好,但好的程度有差别。从董其昌到小四王、后四王,从八大山人到“吴昌硕风漫画坛”,其成就是电线杆形的“异名”现象,水平高的非常高,差的则成了陈陈相因、胡涂乱抹。

可是原先认为此高彼低的人今天又认为,不同的风格是不可比较的。我在这里先讲一讲吴冠中先生的一个观点所引起的争议。

前一段时间,因吴冠中先生的“一百个齐白石比不上一个鲁迅”的观点,引起美术界中一些专家“不同的门类是否可比” 的质疑。这个问题与“不同的风格是否可比”属于相同的性质。不同的风格可以比较,则不同的门类当然也可以比较;不同的风格不可以比较,则不同的门类当然也不可以比较。

事实上,任何两种不同的事物都是可以比较的,关键是看你怎么去比。

一方面,持“不可比”观点的人,长期以来都在不同的风格乃至门类之间作着比较。以中国诗和中国画而论,如钱钟书先生所指出,以相当于吴道子画风的史诗诗风高于相当于王维画风的田园诗风,以相当于杜甫诗风的北宗画风低于相当于王维诗风的南宗画风,这是自明清以来众所公认的比较结论。

另一方面,“不可比”的观点本身,也正是经过比较之后所得出的结论。例如,我们说刨子和锯子不可比,是因为从特殊性而论,刨子是用来刨平木板的,锯子是用来锯断木条的,二者的针对性不同,所以而有不同的价值,各有千秋,不可替代;从普遍性而论,对于人类的基本生活,二者的价值是同等的,不分上下。所以,“不可比”乃是经过比较之后的结论,意为“各有千秋”(特殊性)、“不分上下”(普遍性)。

我们讲中西绘画“不可比”,讲齐白石和黄宾虹不可比,等等,也都是这个意思。每一对比较的对象,就特殊性而论“各 有千秋”,就普遍性而论则“不分上下”。

然而,飞机和锯子是否可比呢?人参和萝卜是否可比呢?固然,从特殊性而论,飞机只能空中运载而无法把木条锯断,锯子只能把木条锯断而无法空中运载,两者“各有千秋”;但从普遍性而论,对于人类基本生活的提升,二者的价值决不是“不分上下”,而是飞机大于锯子。同理,从恃殊性而论,人参只能大补元气而不能当菜吃,萝卜可以当菜吃而不能大补元气;但从普遍性而论,对于人类基本生活的提升,二者的价值也并非“不分上下”,而是人参大于萝卜。

此外如文学与绘画、鲁迅与齐白石、唐宋画风和明清画风、李唐和石涛,都属于这种情形。它们之间都是可以比较的,而且,经过比较之后所得出的结论也不是“不可比” ,不是“各有千秋,不分上下”,而是“各有千秋,可分上下”。不同的门类,不同的风格,是平行而不平等的。至于每一个人在某一个领域所取得的成就高低,则是另一回事。例如,我们说史诗派的诗风高于田园派的诗风,并不意味着杜荀鹤的成就大于王维、孟浩然;我们说足球金牌的含金量高于乒乓球金牌,也并不意味着郝海东的成就大于邓亚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每一行当,都是人类的生活所必需的,而且也不是其他行当可以取代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各行当的价值都是平等的、不分上下的,也并不意味着每一行当的状元的地位都是平等的、不分上下的,其中,某些行当的状元,其地位甚至不如另外一些行当的探花、榜眼乃至一般的进士。“士为四民之首”的说法,也正是体现了这样的道理。

所以,从总体上,唐宋传统代表了中国画史的最高峰,明清传统则是它的低谷期,这是毫无疑问的。且不论一流的大师,董其昌、石涛的成就究竟是高于,还是平起平坐,还是低于吴道子、李成、黄筌,但二流的画家,郑板桥的成就能认为高于李迪、林椿吗?如果要说,尽管郑的画不如李、林,但他的诗高于李、林,所以创造了不同的画风,这就高于李、林,那岂不意味着郑的诗尽管不如杜甫、杜牧,但他的画高于二杜,所以创造了不同的诗风,这就高于二杜?至于更多的三流的画家,见于明清画史记载的,相比于不见唐宋画史记载的如莫高窟的画工、王希孟、张择端,成就又是孰高孰低呢?

我们再来看唐宋传统和明清传统在今天的传承可能性问题。

在唐宋,广大画家追随了吴道子、李成、黄筌的画风,都创造了相当可观的成就。这是为什么?因为大师们的成功经验,包括“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画之本法,六法兼备”,“以形写神,形神兼备”,“九朽一罢,惨淡经营”,等等,大师们能做得到,二三流的广大画家同样做得到,今天的条件下,我们更可以做得到。

在明清,广大画家追随了董其昌、徐渭们的画风,却成为小四王、后四王的家家大痴、人人一峰,陈陈相因,毫无生机;或成为野逸派末流的家家石涛、人人昌硕,胡涂乱抹,荒谬绝伦。原因何在呢?因为大师们的成功经验,不在于表面的笔墨形式,而在于“画外功夫”的修养,包括情感的平淡闲适或强烈冲动,诗文书法的三绝、四全,等等。而这一些,即使在明清,也是二三流的广大画家所做不到的,今天的条件下,我们更难以做到。

文人画,最重要的支撑,从形式上讲是书法,从内涵上讲是古诗文。今天的画家,又有几个写得好书法的,又有几个会做旧体诗的?所以说,在今天的条件下,即使明清传统高于唐宋传统,从普遍性而言,我们也不应以传承明清传统为主,而应该以传承唐宋传统为主。

书法的问题很讲不清,有不少画家明明书法写得不好,但却自称写得很好。我们来讲诗词,这是有格律标准的。

手头刚好有一部巨著《从胜利走向胜利——诗词艺术中的伟大祖国》,系中国文联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版,据“编者” 的“编辑说明”: 一、它是“由中华诗词学会、北京三方图书编辑中心等单位共同组织、策划、编辑”的;二、其宗旨,除了 “共同为共和国五十五周年和邓小平同志百年诞辰献上一分厚礼”,同时也是为了“对中华诗词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三、 因此,“在编撰过程中”,“尽可能做到披沙拣金,优中选优”,使之成为一部“阳春白雪”、“诗词范本”,一部“并非‘流行’确 (应为却)重在‘流传’的大书”;四、全书共收入“二千余位诗词作者的作品一万余首,分古体诗词和新诗两部分”:五、本书的“成功问世,无论编辑、作者,还是学会领导,都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倾注了大量心血”,当然,“不足、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恳请广大作者、读者批评指正”,云云。

然而,粗粗地随手翻阅,与“编辑说明”实在是大大地不符。全书旧体诗词约占84%,新诗占16%。撇开新词不论,也撇开旧体诗词的立意不论而专论其格律,我看至少有一半以上并不符合“对中华诗词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弘扬”,并非‘流行’ 却注重‘流传’的“阳春白雪”和“诗词范本”的标准,其中的“金”甚少而“沙”甚多,根本谈不上“优中选优”。如果此书仅仅是"北京三方图书编辑中心等单位"组织、策划、编辑的,我们自无须对之说三道四,但它的首席组织者却是打着“中华诗词学会”的牌子,这样的“认真负责”,就不能不“对中华诗词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弘扬”产生严重的误导。

略举几个例子:

一、第200页上有一阕《满江红•庆祝新中国成立五十五周年》:

东方日出,辉煌灿烂照红都。春雷响,大地开花,苍山绿树。长天彩旗迎风舞,万众一心齐欢呼。正撼世惊人歌奋进,不歇步。

国势强,民致富;党领导,展宏图。往昔峥嵘势,值得回顾。五洲四海传捷报,星际穿通航行路。论中华民族复兴业,信心足。

按《满江红》的格律多以柳永、岳飞的“暮雨初歇”和“怒发冲冠”为准,九十三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一般例用入声韵。姜白石改作平韵,别是一格。而此作于两格均不相符,以其略近于仄韵格核之,应为:

+|--(句)-+|(豆)+-+|(韵)-||(豆)|--|(句)|—+|(韵)+|+--||(句)+-+|--|(韵)+++(豆)+||--(句)--|(韵)++|(句)-||(韵)-||(句)--|(韵)|--+|(句)|--|(韵)+|+--||(句)+-+|--|(韵)+++(豆)+||--(句)--|(韵)

而此作品的“方”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出”字应为平声却作仄声;“辉煌灿烂”不成豆,“照”字应为平声却作仄声,“都”字应为入声仄韵却作平声韵;“雷”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地”字应为平声却作仄声,“花”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树”字应 为入声仄韵却作去声仄韵;“天”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风”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众”字应为平声却作仄声,“心”字应为 仄声却作平声,“呼”字应入声仄韵却作平声韵;“人”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歌”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奋进”应俱为平声却俱作仄声,“不歇”应倶为平声亦俱作仄声,“步”字应为入声仄韵而作去声仄韵。下片分析略……

二、第477页上有一首《松>:

入重晚晴望青松,风雨飘摇仍从容;

夕阳反照抚霞乐,依然挺拔立高峰。

从诗风的清新,此作显然是_首近体七绝,而不可能是古 体诗。而根据其首句入韵,其格律不外乎两种:

  • -+ |+ - - ,+ |- - +|-;+|+-+||, + - + |

-+ 丨-。

  • |- - + |-,+ - +|+--;+-+|+-||, + |-
    • |-。

依第一种格律,“重”字应为平声却做仄声,“晴”字应为 仄声却作平声;“从”字应为仄声却作平声;“阳”字应为仄声 却作平声,“照”字应为平声却作仄声,“霞”字应为仄声却作 平声;“峰”字与“松”、“容”并不在同一个韵部。依第二种格 律同样不符,且相去更大,分析从略……

以上,只是略举两例,其错误的惊人,不禁令人发问:这样一部旨在“流传”的“大书”,真是出于“中华诗词学会”的领衔编辑吗?让这样的谬种“流传”于世,对于“中华诗词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弘扬”究竟是功还是过呢?

诗词既要讲意境,同时还要讲格律。讲意境,“功夫在诗外” (陆游);讲格律,则必须以“晚岁渐于诗律细,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的敬业精神讲究诗的本法、诗的基本功。诗外功夫必须建立在诗的本法即格律的基础上才有它的意义,否则的话, 仅仅在诗词的句式上做文章,何处是三字,何处是四字,何处是五字,何处是七字,而根本不管平仄、韵辙,这能称得上传承和弘扬中华诗词传统文化吗?

早在上世纪50年代,毛泽东便说过,旧体诗词不宜在青年人中间提倡,因为它的格律森严,容易束缚人的思想。但更重要的,我想还是因为它的格律不容易为大多数人掌握。所以,所谓“不宜提倡”,并不是反对所有的人作旧体诗词,而只是反对大多数人都来作旧体诗词,但对于一小部分人,掌握了诗词的格律,包括毛泽东本人,还是不妨作旧体诗词的。这,无非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问题。真正的传承和弘扬,必然是从明确“可能”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出发,如此,则特殊的一小部分人掌握 了诗词的格律来作旧体诗词,是“对中华诗词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弘扬”;普遍的大多数人不懂得诗词的格律而不作旧体诗词, 同样是“对中华诗词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弘扬”;不懂格律而仅从句式上表面模拟来作旧体诗词,不仅不是对诗词传统的弘扬,恰恰是最大的败坏——当然,如果是从“流行”而不是“流传” 的卡拉ok大众文化来看问题,又另当别论。立足于“中华诗词学会”,是不应该“另当别论”的。论到格律与诗词的关系,懂格律而不作旧体诗词,却作新诗则可,不懂格律而作新诗则可,作旧体诗词则不可;论到画外功夫的精神优美(包括人品和文化修养)与中国画的关系,有精神优美而不作写意画,却作规整画则可,无精神优美而作规整画则可,作写意画则不可。这本是结网而渔的简单道理“知者”偏要把“创新”引导到缘木求鱼的道路上去,认为只有这样才是高深,夫复何言?所以说,这样的简单道理,是只可与俗人言,不可与“知者”道的。

许多专家认为,倡导普遍传承唐宋、反对普遍传承明清,就 意味着否定明清传统。我认为,不具备明清的条件,普遍地传承明清,才是真正地否定传统,不仅否定了唐宋的传统,更有力、彻底地否定了明清的传统。因为不是“至人”“我用我法,无法而法”决不能成为“至法”而只能沦为“荒谬绝伦”不是“吾曹”,“以画为乐,一超直入”也决不能进入如来地,而只能进入穷途末路。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始终认为,传统在今天的衰落,并不是前卫派们反传统的结果,而是“传统”派们 “弘扬传统”的结果。

现在的问题,是要说明,为什么今天的画家对于弘扬传统的选择,会普遍地倾向于明清而拒绝唐宋?苏轼曾讲过,有“有常形”之画,乃众工之事,它的画得好不好只是量上的问题,不是质上的问题,即“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张择端的成就及吴道子,这是量上的,并不影响其在质上仍有相当的价值,但对它的好不好,是“人皆知之”的。又有“无常形而有常理之画”,则是高人逸才之事,它的画得好不好,关系到质的问题, 即“常理之不当,举废之矣”,后四王的成就不及董其昌,杨子雄的成就不及吴昌硕,不是量上的不足,而是质上的“荒谬绝伦”,但对它的好不好,是“虽晓画者有不辨”的。这里的“有 常形”、“无常形”画风,正好可以类比为唐宋和明清两种不同的画风。

换言之,传承唐宋传统,不仅比较艰苦,积劫难成菩萨,而 且是格调低俗的匠事,尽管即使有所不足损失较小,但对这不足,是人人看得出的,难以欺蒙过关,画家们自然不肯做吃力难讨好的傻事。而传承明清传统,不仅比较快乐,可以一超直入如来地,而且是格调高雅的高人逸才之专利,尽管大多数会 沦于荒谬绝伦,但对这荒谬,是虽晓画者也不能辨的。所以,“凡有欺世盗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

这,实际上反映了人的贪欲和惰性的必然选择,是人性的 普遍弱点。说到底,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动力,正是人的贪欲和惰性。从手摇蒲扇到电风扇,再到空调,是为了省力为了得到更加凉快的享受。尽管后者会对自然生态造成更大的麻烦,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灾难,但人们还是满足眼前的贪欲和惰性 所以,在中国画“身为物役"的“积劫方成”和“以画为乐”的 “一超直入”两大传统中,人们的选择也必然体现贪欲和惰性的弱点。

这一弱点,可以使人作出更可怕的选择。马克思说过,当利润超过100%,资本家不惜冒上绞刑架的危险。眼前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付出艰苦的劳动,获得10%的利润,毫无风险; 一种是轻松地投机取巧,获得100**%的利润,但是可能被推上绞刑架。只有极少数人才会选择前者,如诸葛亮的六出祁山;而却会有大多数人选择后者,走偷渡阴平的侥幸捷径。

在政治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的领域,有明确的法律条文规定,而且这样的条文是可操作、可执行的,谁搞腐败,搞豆腐渣工程,谁就有可能被杀头。但官员腐败和豆腐渣工程,前赴后继,屡禁不止。为什么?因为“利润”太大了,尽管风险更大,但被查处的毕竟只有1 %!

文化艺术的领域,没有法律条文的规定,即使制定了条文, 也难以操作,难以执行。“身为物役的“积劫方成”,服务社会,即使从整个文化生态是利大于弊,但从个人却是弊大于利; 而“以画为乐”的“一超直入”,自我表现,即使从整个文化生态是弊大于利,但从个人却是利大于弊,或者简直是有大利而 无小弊。所以,人们的选择当然更倾向于后者。

这种情况,在文学史上也有反映。虽然,诗歌创作的动力 可以是欢乐,也可以是痛苦,但长期以来认为“悲苦之词易好, 欢愉之言难工”,只有写悲苦的才是好诗歌,写欢乐的不是好诗歌。所以,许多没有体验过悲苦的诗人也纷纷写悲苦之诗,“不病而呻”。这里包含一个希望,世上有这么便宜和侥幸的事情,只要写的是悲苦之辞,即使诗人没有苦难的经历,也一定是好诗。 同样,只要“以画为乐”、“无法而法”,即使画家没有画外功夫的精神优美,也一定可以成为“至法”的好画。

这样,反传统的前卫派们不能真正反掉传统,“传统”派们 却打着“保卫传统”、“弘扬传统”的大旗,正在真正地完成着否定传统的事实。要命的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造成了传统的衰落,而认为这种衰落就是振兴。所以说,最可怕的敌人并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同样,传统的弘扬所面临的主要敌人,也并不是反传统,而是“弘扬传统”,普遍地弘扬仅具特殊性的传统,不具备写意画的条件却在弘扬写意画的传统,明明是对传统的败坏却说是对传统的继承和创新。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