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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对传统认知的误区

来源类型:讲稿 | 年份:— | 出处:2005破除对传统认知的误区.md


—在长风堂论坛的演讲

有人认为,评价一幅画,主要不是看它“画”得好不好,而是看它的"文化价值”高不高;评价一位画家,主要也不是看他的绘画技术高明不高明,而是看他的画外功夫也就是"文化修养”高不高。这是一种非常蛊惑人心的偏见,贬低唐宋画,贬低唐宋画家,尤其是“画工”画家,主要就是依据这一偏见而来。在这里,首先就是根据社会分工的原则,各行各业,都应该以本行业的标准为主,而不是以另一个行业的标准为主。“文化革命”中,江苏太仓有一个农民老太叫顾阿桃,不好好种地,却用象形文字去研究哲学,撰写哲学的“论文”,“文化革命”中把她作为一个“好农民”的榜样。这其实既有害于农业,也有害于哲学。绘画与文化、画家与文化的关系,同样也是如此。通常认为,三绝、四全、文史哲、诗书印才是文化,绘画只是技术,是"狭隘的学科而不是文化。这样的认识,就算它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绘画也是文化,就像茶、酒、衣、食等等都可以是文化,就像你不能说美国才是世界,我们中国也是世界,把中国排除在世界外面是行不通的,把绘画排除在文化之外同样是行不通的。第二,所谓文化修养,包含了“文化知识”和 “文化素质”两个方面,文化知识即三绝四全之类,文化素质则是指一个人的品质,具有谦虚谨慎、“学问莫言我大于人,大于我者还多;境遇莫言我不如人,不如我者还众"的精神,从而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为人民服务"。评价一个人的文化修养之高低,最好是既有丰富博洽的文化知识,又有谦虚谨慎的文化素质。古今的画家中,如李公麟、徐熙、赵孟颐、谢稚柳等, 均属这方面的典型。二者不可兼得,则文化素质的意义尤重于文化知识,所谓‘‘一个人的能力(文化知识)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文化素质),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从这一意义上,张思德、雷锋尽管文化知识平平,但文化修养很高。画家中,莫高窟的画工、翰林院的画家、王希孟、张择端,同样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反之,如果文化知识很丰富,文化素质却很低下,自我中心,老子天下第一,达则为所欲为,穷则怨天尤人,便属于"文人无行",适足以表现其文化修养的低下而决不是高尚。如明代万历之后的士风大坏、斯文沦丧。

从而,所谓文化价值,也就不限于三绝、四全、生命哲理之类,而更应以画本身的好不好为标准。从这一意义上,莫高窟的壁画、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其文化的价值是远在郑燮、黄慎、高翔的作品之上的。

通常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文化知识越丰富,其文化素质也越高,所谓‘‘学然后知不足'’是也。但特殊的情况下,所谓“文人无行”、“女子无才便是德”,文化知识会同文化素质成为反比的关系。当然,这样的“文化知识”必然是哗众取宠的,而决不会是真才实学。进而,他把这虚浮的“文化知识”等同于文化修养的全部,用以贬斥文化素质高尚但文化知识平平的画家,认为这不过是没有文化的工匠。照此逻辑,张思德用落后的技术烧炭,尽管他有高尚的精神,也就成了没有文化;而今天那些掌握了先进科技的贪官污吏,反倒成了有文化。

有一个大倡画家要有“文化”的专家为了标榜自己的有"文 化”,津津乐道地记述了自己的一件轶事:万青力出一明人的上 联,“数百年无人能对,古人不可对,今人更不可对,也无法对, 可谓绝对也''。曰:“好女子何人可嫁? ”专家对曰:"森林木谁言佳构。'’"青力黯然"。无疑,在专家,是认为“青力黯然”乃是为自己旷古绝今的文化功力(正确地说是“文化知识的功力”)给镇住了。

撇开文化素质不论,光论文化知识,对对子,不过是蒙童的作业,对上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到处张扬。何况此对并不妥当。从对对子的常识,第一,上下联文意相对;第二,上下联结构相对;第三,上下联词组关节点的平仄相对;至于此联,则还有第四,上下联的离合拆字相对。其中尤为关键的是 第三点。诚然,专家之对,从第四点而言,马马虎虎也可勉强算对上了。但从一、二、三点呢?“好女子”是以“好”"形容女子”,其结构为“一二”式,与之相对的“森林木''能以森" 形容“林木”吗?其结构显然为“二式”;“何人可嫁”为倒装的动宾结构,意为“可嫁何人”,与之相对的“谁言佳构”则是直白的动宾结构,能对得上吗? “子”字为仄声,与之相对的"木”也为仄声;"人"字为平声,与之相对的“言”也为平声;“嫁”字为仄声,与之相对的“构”也为仄声,能对得上吗?而即使从离合拆字,仅以“好女子”而言,"好”字拆为“女”、

“子”,二字的字性、字义相反,合为"女子"一词,其词性、词义又同“女”字而异于"子"字。"森林木之"森”拆为“林”、 "木'二字的字性、字义并不相反,合为"林木”一词,其词性、词义则并不同于“林”字而异于“木”字。以如此一知半解的文化知识,目中无人如此,其文化素质的低下当然更不待言,又何来文化修养之说呢?而今天的中国画界,大倡文化的专家,类多如此者流。

所以,我曾反复指出,在今天的文化背景下,我们这一代人的惰性和贪欲空前膨胀,才力和功力空前低下,如果要讲文化,还是老老实实地像王希孟、张择端、仇英那样从做好画画的本职工作开始,而不要撇开了本职工作和绘画基本功的训练去侈谈什么"画外功夫”的文化修养,妄想弘扬石涛、吴昌硕的画派,实际上却是在败坏石涛、吴昌硕。因为一、绘画本身也是文化,并不是只有"画外功夫”才是文化;二、"画外功夫”只有在绘画基本功的基础上才能发生作用,离开了这一基础,“画外功夫”高明如苏轼,也是不敢小瞧赵昌那样的画工的。什么是"好女子"?有才有德最好,无才有德也不错,有才无德是谈不上什么“好女子''的——如果她所有的并非真才实学,而是哗众取宠的一知半解,无才无德,那就成了“泠痴符”。

"泠痴符"出典于《颜氏家训》:“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多。江南号为‘泠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弊挑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至死不觉。”

今天的中国画界,在"文化”的口号下,"好女子"不多见矣! “泠痴符”何其众也!这,主要从普遍性的一面,明明是在画画儿,却主张把主要精力用到画画儿之外的“文化"上去, 而且它的“文化”并不是真才实学,而是自欺欺人之谈。反映在特殊性的一面,明明画的是吴昌硕、齐白石一路的画风,必 须强调"画外功夫”的文化修养,他又撇开了三绝、四全,只是学吴、齐的绘画笔墨!这,同样属于“泠痴符”而绝非“好女子”。

讲到这里,有人也许要问:你的观点,究竟是强调绘画基本功还是强调画外功夫的文化修养?回答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不可以全概偏,也不可以偏概全。不能用张择端否定吴昌硕,也不可用吴昌硕否定张择端。如果你没有吴昌硕的文化知识,那就应该致力于绘画基本功。如果你画的是吴昌硕的画风,那就必须致力于画外功夫的文化知识。只要具备了良好的文化素质,即使你缺少文化的知识,但,只要绘画基本功扎实,那同样也是文化;而没有良好的文化素质,即使你具备了三绝、四全的文化知识,那也不能称作有文化修养,不能画出有文化价值的绘画作品。借口 "文化”否定张择端,标榜吴昌硕,但又只学吴昌硕的画,抛弃了吴的三绝、四全,实质上是对吴昌硕的最严重否定。起吴昌硕于地下而问之,想来他也是决不会赞同这样的"泠痴符”的。

一言以蔽之,不具备吴昌硕的文化知识,但从吴的文化素质,你就不要画吴的画风,而以画张择端的画风为好;具备了吴昌硕的文化知识,从吴的文化素质,你就不妨画吴的画风,但不要否定张择端的画风。反之,仅有张择端的文化知识,从张的文化素质,你更不要画吴的画风,而以画张的画风为好;超出了张择端的文化知识,从张的文化素质,你既可以画张的画风,也不妨画吴的画风。世上有平常之人,平常之事,也有非常之人,非常之事。以非常之人为非常之事则可,以平常之人为非常之事则殆;以非常之人为平常之事,真无上功德;以平 常之人而不为平常之事,可乎?"狭隘学科”中人做好“狭隘学科",这就是文化;“狭隘学科"中人不做“狭隘学科却去做"广阔学科”,这决不能称作有文化。近年,有一家美术学院,里面的许多画家、美术理论家热心于研究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哲 理,并召开了一个关于现象学的国际学术研究会,我看,这同顾阿桃的研究哲学没有什么两样,既无益于美术、农业,也无益于哲学学科的发展建设。我们决不能因为他们在研究哲学了,就认定他们画的画、种的水稻一定比张择端、袁隆平具有更高的文化价值。

最近,台湾一家出版社授权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套 《南怀谨选集),南先生提到,过去私塾中提倡年轻人写文章要学《孟子》、《大学》、《中庸》,而不主张学《老子》、《庄子》、《离骚>。为什么呢?学 《孟子》等的文风,都是平正的,最后能写出一手精彩文章的当然只有极少数,我们假定1 %,达到100 分;而“老子"等的文风,都是奇谲的,最后能写出一手精妙文章的也是1 %,达到100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提倡学 《孟子》、反对学《老子》呢?因为还有99%的年轻人,学了《孟子》,可以达到90分、80分、70分,最差也可以达到60分,把文章写通顺。而如果学《老子》,却只能达到20分、30分, 大都及格不了!我反复指出的柳下惠坐怀不乱、西施捧心,还有天才的少年韩寒,都是这种情形。但我们看今天写文章的,包括写美术理论文章的、学术论文的,都是走奇谲的路子,而不喜欢走平正的路子。许多人认为,让人看不懂的文章才是好文章。而要写出让人看不懂的文章,首先就是自己不懂,写自己不懂的东西。我可以说,今天在座的各位,看到一篇高能物理的论文,大家看不憧,这篇论文有可能是高明的;如果是一篇美术理论文章,大家看不懂,那么可以肯定这不是一篇好文章, 而是一篇心术不正的坏文章。真正的好文章,总是要把深奥的道理讲得使人明白,而不是把浅显的道理讲得令人不知所云。 我们讲唐宋传统和明清传统,正规画和写意画,从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立场,也是一样的道理。吴道子的传统,不是人人都能画,但经过了专业的训练,每一个画家都可以画出成绩,吴昌硕的传统,从表面上似乎人人都能画,但只有极少数人才可以画得好。这就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不同。这正像倡导反腐败,我们可以普遍地学习鲁男子,但绝对不可普遍地学习柳下惠。普遍地弘扬特殊性传统,这是一个很不好的风气,必然导致学科建设的荒谬绝伦!我们今天看到的学术腐败、艺术腐败,固然有许多原因,而学术上的原因,正是对特殊性的普遍推广。

我曾提出古典风的绘画以经典作为创造的目标,和而不同,共性大于个性,画以画传,人以画传,大、中、小的名家作品 均有值得收藏的价值;现代风的绘画以个性作为创造的目标 (又称创新),异而不同,个性大于共性,画以人传,大名家的作品具有值得收藏的价值,小名家的作品则基本上不具备收藏的价值;后现代风的绘画以时尚作为创造的目的,作为快餐文化,无所谓共性还是个性,更不要求“传”世,而是“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追求一时的新闻轰动效应,所以,尽管在艺术上或称学术上具有“曾经"的探索价值,却不具备必须"天长地久”的收藏价值。

从整个绘画史的发展,这三种在今天并存的画风,在历史上呈现为此消彼长的更替现象,而表现为由无名而有名、由共名而异名、由作品而活动的形式。

以中国绘画史而论,在魏晋之前的"原始”阶段,属于"无名的美术史"时代,这一现象一直延续到唐宋;而从魏晋之后的“古典”阶段,伴随着"人的觉醒"和“文的自觉”,“无名的美术史”进入到“有名的美术史”时代,但这里的“名”,主要表现为"共名";进而从明代隆庆、万历之后,伴随着"士风大坏”和封建末世的危机,“有名的美术史”由“共名”转化为“异名”,古典期终结,而"现代”期拉开了帷幕(如吴冠中先生所指出的石涛是中国现代艺术之父,而今天国内外的专家则普遍以徐渭、八大、石涛、扬州八怪类比于西方现代艺术史上的表现主义,把董其昌、清六家类比于西方现代艺术史上的构成主义)。进入20世纪下半叶,从新中国成立到"文革"结束,古典的"共名”的甚至'“无名”的美术史一度重新崛起,但伴 随着"文革”的结束,现代的异名美术史又重新大炽。所有这些美术史现象,"有名”也好,“无名”也好,“异名”也好,“共名”亦罢,根本上都是以作品说话。逮至改革开放,打开国门,西方后现代主义的浪潮涌入,“作品的美术史”又转化成为"活动的美术史”,它不是“创作”出来的,而是"策划”出来的,活动的意义既已大于作品,所以,“无名”、"有名”、“共名”、"异名”也就不再具有太大的意义。2004年上海的一个现代艺术展,实际上是后现代艺术展,推出了一批“新人的创作,事后媒体又披露,这批“新人”实际上是前一阵子那些后现代艺术家的化名、假名。这一化名又揭露的做法,使这一展事更具备了“新闻”的效应。于兹,现代期终结了,后现代期拉开了帷幕。

我在这里使用“终结” 一词而不用“结束”,是因为自隆万之后,正像唐宋时“有名的美术史”还延续着“无名的美术史”,现代期的中国画史上依然还延续着古典风;同样,自改革开放之后,后现代期的中国画史上也依然延续着现代风和古典风。

上古的全部绘画乃至唐宋的部分绘画,基本上都是以作品本身说话,而作品的作者——画家则几乎毫无意义。观者看一件绘画,是看的"画”本身,而不是看它的“作者”是谁。就画本身而言,它的题材内容、技法形式,都是服从于社会教化的需要,包括政教的、宗教的需要,功臣图、烈士图、高逸图、圣贤图、帝王图、本生故事、本行故事、因缘故事、经变画…… 同样的题材内容,同样的形象,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技法,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多多少少的画家(画工,包括绘工)都在不断重复地_着它们,"六法”中称作“传移模写”,实质上也就是图式、图样的复制。所以,"无名",正是最原初意义上的“共名”。

逮至魏晋以降,看画、赏画不仅需要看“画”本身,更要 看它的“作者”是谁。同一件维摩诘经变,顾恺之画的就更吸引观赏者的关注,同一件朝元仙仗,武宗元画的也更吸引观者的关注。所以,所谓"有名"的画家,实际上是从”无名”的千千万万画家中出类拔萃而出的优秀人才,但即使如此,他们与无数无名的、小名的画家还是有着"共名"的关系,而决不是与众不同的独树一帜。一方面,他们的创造,是从前代的、同代的"无名”画家的作品提升而来;另一方面,他们的创造,又对同代的、后代的画家起到了示范的样板作用,如张家样、吴家样、周家样等。

顾恺之的《女史箴图》也好,阎立本的 《历代帝王图》也 好,吴道子的《西方净土变相》也好,孙位的《高逸图》 也好, 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图》也好,李公麟的《九歌图》也好,在他们的前代和同代乃至后代,有多多少少画家都曾画过。从人物的造型到布局的章法,从骨法的勾勒到色彩的赋染,只有水平的高低,而没有实质的差异。至于山水、花鸟画,在不同的画家中虽然不存在图式上的“传移模写”,但技法形式也还是共通的。王维的南宗山水和李思训的北宗山水,应该是大相径庭,但事实上,直到明代的董其昌,还不免把王维的作品看作是李思训的手笔;徐熙的"落墨”花鸟和黄筌的写生花鸟,应该是判然相异,但事实上即使从刘道醇等宋人的记载中,两者的风貌还是十分相近。至于北宋的院体花鸟之于黄筌,南宋的院体山水之于刘李马夏,更证明了在“共名的美术史”上,相同大于相异,共性大于个性。归根到底,这是因为当时的绘画创作, 与“无名的美术史'’时代一样,是服从并服务干社会的教化或审美需要。对“有名"的要求,只是为了对所创作的绘画作品提出在同一准则下更好更高的要求。

古典风绘画的这一特色,正如植树造林。一片树林,容有这一株高一点、粗一点,那一株低一点、细一点之分,但再大的“风格”差异,不同而和,无不是“一样的”主干直上。同样,一群画家,一批作品,容有这—名气大一点,那一个名气小一点,这一件精一点,那一件差一点之分,但再大的风格差异,不同而和,无不是相同的题材内容,相同的技法形式。但同一个画家一生的创作,却总是千姿百态。

而自隆万以降,尤其反映在野逸派的绘画创作中,因“自我表现”的意识强烈地冲击了社会功能的囿束,即使同称“野逸派"的徐渭、八大、石涛,同称“扬州八怪”的金农、汪士慎、黄慎、李方膺、郑燮、高翔、李复堂、罗聘,也是相异大于相同,个性大于共性。在这段时期内,对于"有名"的要求,是为了服务于“我”,而不是服务于“我们"、服务于社会,所 以,“共名的美术史”自然而然地让位于"异名的美术史”。王维和李思训的风格反差是何等之大!但他们的作品,后人还是不免张冠李戴,至于韩马戴牛,赵昌、崔白花鸟,李成、燕文贵山水,当然更不在话下。可见"共名"的时代,再大的反差实质上"和而不同”,再大的"不同”不可能冲破“和"的约束。 李复堂和郑燮的风格是何等地相近,但他们的作品,观者永远不会张冠李戴,甚至包括"四王"中的王时敏、王鉴、王原祁、 王石谷,即使掩去名款,又有谁会把他们的作品搞错呢?可见 "异名”的时代,再大的相近实质上是"异而不同”,再小的"不同”也可能表现为迥不相侔的相"异”。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的作品都是受画家个体主观心理的支配的。所以,同一个画家, 其一生的创作总是千篇一律。

在这里,并不是说古典期的画家在创作时就没有主观心理的作用。但在当时画家的主观心理是服从于社会需求的,所谓 "任何个人都是社会关系总和的一分子”。而在此时,画家的主观心理则是逸出了社会需求之外的,他们的意识是要摆脱社会关系的总和而以自我为中心,所谓"我之为我自有我在”,所以 说"公则一,私则万殊"。

现代风绘画的这一特色,正如栽培树桩盆景。凡是上品的树桩,这一株和那一枝,主干的曲折摧残总是与众不同、独树 一帜,“各有各”的姿态。同样,一群画家,一批作品,凡是名气大的,影响大的,即使属于志同道合的同一个派系,但再相近的风格,无不是不同而异,不同的题材内容,不同的技法形式。而正如把一株树木摧残曲折之后,要么成为上品的树桩盆景,要么沦为一株废材,与植树造林的可以大面积成材迥然不同。同理,古典风的创作,从李公麟到张择端,从吴道子到莫高窟的众工,大、中、小名头可以大面积地成材;现代风的创 作,徐渭、八大、石涛可以成就卓著,他们的追随者则难免"中他的病”(陆俨少先生语)而沦为“荒谬绝伦”(傅抱石先生语)。

后现代风的绘画,由于泯灭了绘画与非绘画、艺术与非艺术、画家与非画家、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界限,所以,严格地讲,已经不再是“绘画"或"艺术",但它所打着的旗帜,却还是"绘画"或“艺术”。如行为艺术、观念艺术、装置艺术、光效应艺术、拼贴艺术、实验水墨……各种名目,不一而足,此起彼落。它有时也打着“现代艺术”的旗号,但已不同于现代期所出现的现代风艺术,而是前卫的、快餐的后现代艺术。

古典风的绘画,留给人们的是作品——"画”,至于作品的作者、画家——“人",则是可有可无的。因为,它的创作是服务于社会的,而不是服务于自我的,所以,必然以“画以画传” 乃至"人以画传”为特色。无论大名家、中名家、小名家乃至佚名的工匠,从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郭熙的《早春图》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林椿的《果熟来禽图》乃至莫高窟的壁画、两宋画院的佚名小品画,都是靠作品来说话。至于画家的情况,佚名的、小名头的自不在话下,就是大名头的如阎立本、范宽、李唐,对他们的生平行状,我们也知之甚少。因为,人们只需要认识他们的“画",而不需要认识他们的“人”,不认识他们的“人”,并无损于他们的“画”的价值。是谓“画以画传”、"人以画传”。

现代风的绘画,留给人们的除了作品——“画”,同时还包括作品的作者、画家——“人”。因为它的创作是服务于自我即画家这个人的,所以,离开了 "人”其"画"的价值就将大为逊色,乃至全无价值。是谓"画以人传”。换言之,当"人”是大名家,至少是中名家,有许多轶闻趣事,一生的经历富于传奇的色彩,又具有三绝、四全的丰富文化修养,如徐渭、八大、 石涛、扬州八怪、吴昌硕等,我们不仅欣赏他们的"画",同时 还必然欣赏他们的"人”。只有欣赏了他们的“人”,才能真正 欣赏他们的“画”。而那些小名家,如陈撰、李勉、杨子雄等等,尽管也是画的现代风格,但由于他们的人"没有什么价值,其 "画”当然也难以感动观者。

而后现代风的绘画,留给人们的既不是作品的"画",也不 是画家的“人”,而是"活动”的时尚和新闻。一次又一次花样翻新的后现代绘画展览,引起了轰动的新闻效应,吸引了大众的关注。但大众所关注的、所了解的,仅仅是“有这么一个非常稀奇的展览”,“有这么一个非常晞奇的活动至于它的作品、作者,人们往往并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

"作品"是创作出来的。古典风的作品创作,由于需要“画以画传”、"人以画传”,所以更强调"画之本法”现代风的作品创作,由于需要“画以人传",所以更强调"画外功夫”。由此而形成为和而不同、出类拔萃和与众不同、我用我法两种不同的创作形式,但毕竟都属于创作。而“活动”则是策划出来的,所以,后现代风的绘画或艺术,更注重策划一所谓“策展人”,正是后现代文化的一个产物。它的意义已经更大于画家的创作。事实上,由于画家与非画家身份的泯灭,所以,在后 现代绘画的“活动'’中,“策展人”已经成为主角,而"画家” 反成了配角,成了“策展人"的一种“活动语言”,就像“形象" 或“笔墨”之作为画家的"作品语言",只要经过了策展人的策划,不是艺术家的一个普通婚礼,也可以成为后现代的一个艺术活动一件艺术作品。

任何艺术都要求创新。但古典风的创新是以共性为基础的出类拔萃,现代风的创新是以个性为标志的与众不同,而后现代风的创新则是以轰动为时尚的新闻效应。古典风的创新,大的风格(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画科等等)是稳定的,小的风格 (各个个人乃至各人一生的不同作品)是千姿百态的。现代风的创新,大的风格是千姿百态的,小的风格却是稳定的。后现代风的创新,则无论大的风格还是小的风格,都是不断地花样翻新,快速更替的。古典艺术,画家是服从于社会的,社会的教化、审美力量是推动创作的主要动力;现代艺术,社会是服从于画家的(至少画家自己是这样的自我意识),画家个体的自我表现力量是推动创作的主要动力;后现代艺术,社会、画家都是服从于策展人的,策展人的制造轰动效应力量是推动策划活动的主要动力。

当中国画由"无名”走向“有名”,标志着绘画的教化价值走向艺术价值;由"共名"走向“异名”标志着绘画的艺术价值由社会功能走向自我表现;由"作品”走向"活动”,标志着绘画的艺术价值由结果走向过程、由耐得寂寞的创作走向轰动社会的新闻炒作。

此外,古典的艺术,由于是服务于社会、服务于大众的,所以,它是明白易懂的,如贺天健先生曾说的“人人看得懂,但却不是人人画得出''。博大精深如孔子的学说,深入浅出,人人都看得懂;伟大的绘画如吴道子的《地狱变相》虽屠沽之辈也看得懂;李成的画、赵佶的画,无不如此。但从创作的要求,却不是人人都能介入,它有非常严格的标准。现代的艺术,由于是服务于自我表现,所以并不是人人看得懂,但也不是人人画得出。即使表面上人人画得出,至少相比于古典的风格,更容易上手,但内涵上还是画不出。对它的欣赏,大多数人是看不懂的,所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又道是"可与知者道,不可与俗人言”。而古典的文化艺术,恰恰是可与俗人言的,这实际上为后现代的“皇帝的新衣"打下了伏笔。后现代艺术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人人看不懂, 包括作者本人也不懂,如“提示了宇宙生命哲理的奧秘”之类, 在霍金等科学家也还在探索之中。这就使它显得很高深,而作者便以此在读者面前显示了自己的高明,欣赏它的读者尽管看不懂,但他不会讲自己看不懂,并以此在其他读者面前显示出 自己的高明。但这样的高深,并不是如现代艺术那样真有旁人不能明白、作者本人却有切身体会的真正高深、是难言之隐的真情流露,而只是在"玩高深"。并不高深的"玩高深",戳穿了西洋镜,也就民灭了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界限,使人人看不懂的东西,成为人人画得出。比如说,你与家人一道进晚餐,就是一件后现代艺术的作品。卡拉0K的流行歌曲,同样人人都能参与。

所以,由古典而现代、而后现代的艺术史,又是由"人人看得懂,但不是人人画得出不是人人看得懂,不是人人画得出"、“人人看不懂,人人画得出"一步一步演化过来的。其间,也伴随着艺术功能的变迁,由社会功能的植树造林而自我表现的树桩盆景,而时尚娱乐的瓶中插花。"可与知者道,可与俗人言”,"可与知者道,不可与俗人言_不可与知者道,不可与俗人言”,是三种不同的阅读可能。在这里,“俗人”是不变的,"知者”却发生了变化,他以结网而渔为俗人,以缘木求鱼为知者。所以,我们今天需要提倡“不可与知者道,可与俗人言”的艺术风气。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