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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比较话拍市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05中西比较话拍市.md


以书画为大宗的中国艺术品市场,近年来获得了火爆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投资者涌向艺术品市场,对此,有人提出怀疑:中国的艺术品市场究竟还有多大的空间?其中是不是有泡沫?对于这一问题,不少专家根据世界艺术品市场的状况,认为西方画家的一幅画,动辄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美金,所以中国画家的一幅画,尽管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人民币,还远远没有与国际接轨,所以还存在着长时段的大幅升值空间。特别是伴随着经济的持续增长,股市、房市的疲软不振,更给予艺市以有力的支援。

对于这样的分析,我并不敢完全苟同。我认为,在近五年中,艺市将因其惯势而继续有所增长,但空间已经不会太大。因为,该涨的似乎都已达到了它们的价值极限,不该涨的更已超过了它们的价值极限,即使有少数尚有较大空间,但绝对不会是大多数,而只能是绝少数。五年之后,艺术将逐步走向平稳,但仍会处于高峰的位置上。再五年之后,则有可能跌至正常空间,以平均的概率而论,约在今天价格的百分之四十至六十之间。

我们不妨也以世界艺术来加以比较。诚然,一幅西方名家的名画,其市场的价格远较中国名家的作品来得高昂,但我们必须综合考量如下的几个情况:

一、世界上,艺术品拍卖公司不过二三十家,而以苏富比、佳士得两家最为著名;而在中国,仅大陆艺术品拍卖公司即超过三百家,著名的则有十数家。

二、在世界上,每家拍卖公司平均一年举办两次拍卖,则一年总共拍卖五六十场(撇开拍卖中国艺术品不论);而在中国,每家拍卖公司一年平均举办六次拍卖,除了春秋两季的大拍,还有各种名目的小拍、周末拍卖等,则一年总共拍卖1800场。

三、在世界上,每场拍卖会推出以绘画为大宗的艺术品平均在300件;而在中国,每场拍卖会推出的以书画(包括中国画家的油画等画种)为大宗的艺术品平均在2000件。

四、在世界上,历年来的拍卖推出的西方画家名头不超过100人;而在中国,历年来的拍卖推出的中国书画家名头己经超过1000人。

五、在西方,画家一人一生的创作平均在1000件左右,且较少赝品;而在中国,书画家一人一生的创作平均在3000件以上,有的甚至超过10000件乃至100000件,且极多赝品。

六、在世界上,参与到艺市中的购画者人数较少,以每场拍卖会的参加者而论,平均在100人,真正参与竞拍的更少,证明艺术品的消费不可能是“大众消费”;而在中国,参与到艺市中的购画者人数极多,以每场拍卖会的参加者而论,平均在500人,真正参与竞拍的也有200人,座不虚席,济济满堂,似乎证明了艺术品的投资也可以像股票一样成为“大众行为”。但我们知道,艺术品的消费作为“小众行为”是正常的,如是“大众行为”则是绝对出常的。

因此,综合地与世界艺术品市场作比较,我认为,一旦与国际接轨,中国艺术品市场的升幅,决不会是长时段的,而只能是短时段的,决不会再有巨大的空间,而只能是较小的空间。

专以中国艺市的传统书画和包括油画在内的西方画种而论,目前的情况,油画的价格之高,从总体上讲更甚于传统书画。如一位中青辈油画家的作品一般都在30万元,而唐云先生的一件作品一般在10万元。据此,有专家认为,以油画的价格为标准,传统书画的价格还有较大的升幅空间。对此,我也是不敢苟同的。因为:

一、目前艺市所推出的传统书画家,约有800位以上,中西合璧的画家也有100位以上,而纯粹的西画家、油画家,则不过50位左右。结合“画以画传”或“画以人传”的具体分析,国画家900多位,今后被画史所淘汰的将有800位左右,只有近百位才能占有一席之地,而油画家50位,则最多一半今后会被淘汰,大半将在画史上占有一定地位,所以,从总体上看,油画行情高于国画是正常的,要求国画行情向油画看齐则是不正常的。

二、国画家一生的创作数量极大,而油画家一生的创作数量较少,数量大往往粗疏之作多,数量少往往精到之作多。所以,从总体上看,油画行情高于国画更是正常的,要求国画行情向油画看齐则是不正常的。

三、专就中青辈而论,在总体上,国画家的水平是今大大不如昔,油画家的水平则是今大大超过昔。所以,油画行情高于国画还是正常的,要求国画行情向油画看齐则是不正常的。

回到与世界艺术品市场的比较问题上来,综合上述的分析,尽管西方画家的作品中时有几百、几千万乃至上亿美金的天价出现,但那是少之又少。而尽管中国画家的作品、尤其是国画作品的价位还远远不能“接轨国际”,但由于数量之大,惊心动魄,1亿乘10是10亿,100万乘1万是100亿,诚然,1亿大于100万,但10亿是绝对小于100亿的。所以,实际己经远远超越了国际。从与国际接轨的要求,从总体上说其价位不是将不断升高,而是将有所回落。尤其从中国的国情来看,不排除中间有人为炒作的因素,不少画家的作品决不是“还没有到位”的问题,而是大大地越位离谱了,这一点,反映在中青辈画家、特别是国画家的身上最为明显。

但是,如上所述,都是“从总体上说”。所谓有普遍性必有特殊性,从个别的画家,乃至某一画家的个别作品而言,其今后的市场空间,撇开是不是与国际接轨不论,仅与今天作比较,未必就没有升幅乃至大升幅的可能。这个别画家,也许今天己经被推向市场,并被人为地炒得很高,也许今天还没有被推向市场,更没有被人为地炒作,关键的一点,便是要看其作品的“可传”性。如果有“可传”性,则今天已经推向市场,并被人为地炒得很高,今后可能持续在市场走高;今天没有推向市场,没有被人为地炒作,今后也可能在市场上走高。如果没有“可传”性,则今天已经推向市场,并被人为地炒得很高,今后可能跌下来,直至从市场上淡出;今天没有推向市场,没有被人为地炒作,今后将依然没有市场。所以,这里并不是简单地否定人为炒作,而是主张炒作时的眼光和选择,而不能是盲目的、跟风的。

一个画家的作品之“可传”性,大致有三种情况:画以画传、画以人传、画兼以画和人传。

画以画传的,大都是注重“画之本法”的绘画性绘画,也就是讲究造型即形似的。以神似建筑于形似的基础之上称作形神兼备,以主观寄托于客观之中称作物我交融,而以包括笔墨在内的技法形式为形象的塑造服务。

画以人传的,大都是注重“画外功夫”的非绘画性绘画。如中国画中的书法性绘画包括程式画和写意画,油画中的半抽象画、抽象画也就是不讲究造型即形似的。以神似建筑于形不似的前提上,称作不求形似、离形得似、舍形求神。以主观凌驾于客观之上,称作写心不写物,而以符号化的形象为包括笔墨、色彩在内的技法形式的表现服务。

画兼以画和人传的,则是既注重“画之本法”,又注重“画外功夫”的一种作风。画家有着全面、深湛的画外功夫,所画的却是具有扎实、深厚的画之本法的画作,遂使绘画性绘画的表象中涵盖了非绘画性绘画的意境。

以中国画而论,第一种情况如黄筌、王希孟、张择端、林椿;第二种情况如徐渭、董其昌、八大、石涛、吴昌硕、黄宾虹;第三种情况如李成、李公麟、赵孟婕、谢稚柳。

长期以来,对于绘画之“可传”性的认识,存在着一种误区,即以写实的、形似的、注重画之本法的画为再现的、落后的、保守的,而以不写实的、不形似的、不注重画之本法的画为表现的、先进的、创新的。无论中国画还是油画,皆不例外。

这一误区的形成,经历了这样的一个过程。最早的时候,绘画对于写实形似的问题还不能很好地解决,因此,评价一幅画的优还是劣,便是看它画得像不像。当攻克了这一难关,两幅同样形似逼真的绘画,要想评判它们的高下,所依据的标准,就不能只看画得像不像,因为那样是无法作出结论的,而必须看哪一幅更神似。苏轼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其本意是光用形似与否来评论一幅画的是否优秀,那是儿童一样的幼稚见解,而必须区分有形无神还是形神兼备,只有形神兼备了,才真正称得上是一幅好画。

但这一句话,很快被误读为:凡是形似逼真的画,不论有形无神还是形神兼备,都不是一幅好画;只有形不似的画,才是一幅好画。

当然,最初的时候,“形不似的才是一幅好画”是有条件的,即这个画家的“人”必须是可传的,他或者有惨苦的遭际,或者有强烈的情感冲动,或者有高尚的道德人品、操守气节,或者有丰富博洽的文化修养如三绝、四全之类,总称为“画外功夫”、“精神优美”。因为他的人可传,所以尽管他的“画之本法”欠缺,又称“形式欠缺”,画出来的画不能形似逼真,但却涵有强烈的表现性。这样的绘画,便由“画以画传”的绘画性绘画走向了“画以人传”的非绘画性绘画。在中国画,便是书法性绘画——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不需要具备扎实的造型功夫,但必须是一位优秀的书法家。

进而,“有条件的情况下,形不似的绘画可以成为一幅好画”,便被误读为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是形不似的绘画就一定是一幅好画。

正如在“只要是形似的就是好画”的形势下,需要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警戒,提醒人们注重形似背后有没有神似;在“只要是形不似的就是好画”的形势下,也需要提出“论画以不似,见与儿童邻”的警戒,提醒人们注重形不似背后的有没有画家的精神优美。

总之,光形似不一定就可传,只有形神兼备才可传;光形不似也不一定可传,只有画家精神优美的形不似才可传;进而,画家的精神是优美的,他的画风又是形神兼备的,自然更可传。世界艺术品市场上,西方画家的高价作品,无不合于这三种情况中的一种。像中国艺术品市场上,几乎每一位画家的作品都有不俗价位的情况,显然是出常的。所以,自古以来,在西方至今犹然,凡是画家,生活大多是较困顿的,因为符合这三种情况中之一种的毕竟只是少数。

所以,从总体上说,中国艺术品市场向世界艺术品市场接轨,将不是表现为人民战争、汪洋大海般的价格继续高攀,越来越多的成千上万位画家的作品成为艺市上的紧俏商品,越来越多的数十万、上百万位普通市民成为艺术品的投资者。而是将表现为跌落乃至崩盘:1.总体的价值将下跌;2.大量的画家可能被淘汰;3.画家也好,乃至某一画家的不同作品也好,将在市场中遭受准入的、价位的重新洗牌。如果结合赝品的问题在艺市上的国情表现,这一趋向更明显不过。即使有经济持续增长的现实,也不可能长久地支持艺术品市场中严重存在的泡沫。讲得更具体一点,所谓“与国际接轨”将表现如下:

一、全国以拍卖中国书画(包括华人油画)为主业的艺术品拍卖行总数,将从超过300家压缩到不足30家,多出的将无法维持正常的营业和生存。

二、每家拍卖行每年的拍卖会将从平均六次以上压缩到三次以下。

三、每次拍卖会推出的书画拍卖品将从平均2000件以上压缩到500件以内。

四、在拍卖会上推出的书画家名头将从业已超出1000人压缩到100人左右,其他900多人将被汰洗出市场。

五、即使进入市场的名头,也不是每一件作品都能进入,而是只有精品、次精品才能进入,应酬之作亦将被汰洗出市场。

六、艺术品的投资将从“大众消费”变为“小众消费”。

七、人为炒作的中青辈书画家,将有百分之九十五被汰洗出局,最多只剩下百分之五才有可能真正立足市场,而未经炒作的中青年辈中,反而有可能进入市场者。须知恶炒比造假的危害性更大,造假者潜心研究“造假”的技术,水平越来越高,有些甚至超过真迹。而恶炒者热衷名利,水平越来越低。真而劣比之伪却优,两害相较,最后的选择必然是避其大。

八、由如上所述种种,所以,尽管有极少数顶级大师的顶级作品,在升值空间方面有可能“与国际接轨”,但在总体上,却是表现为跌落乃至崩盘的“接轨”。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