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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题鉴的奥秘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04书画题鉴的奥秘.md


所谓“书画题鉴”,就是对一件书画作品的真伪所作的鉴定,然后用题跋的形式把这一意见写下来,除了真伪之外,还可以包括优劣、流传的情况等等。对于一位鉴定家来说,当他对一件作品有了自已的鉴定意见,怎样把这意见写出来;或对于一位读者来说,看到某鉴定家对某一件作品的题鉴,怎样来真正看出鉴定家的真实意见,这里面,是颇有奥秘、颇有学问的。

启功说过,书画鉴定有“模糊性”。所谓“模糊性”一是指限于主客观的条件,鉴定的意见有时是不可能明确的,所以也就只能是模糊的;二是指限于种种人情世故,对所鉴定的作品的真伪,尤其是在伪的情况下,鉴定家不方便明言直言,但又不能昧着良心以伪为真,所以只能用“捣浆糊”般的模糊性措词。而题鉴的奥秘,主要也正在于这个地方。因为,对于真迹,大可不必掩掩藏藏;只有对于伪作,才需要出此一策。

通常,人们认为,经过著名鉴定家题鉴的作品更有价值。但一件作品是假的,口头上,鉴定家可以告诉你假,一旦形诸题鉴的文字,他绝对不会直言其假,除非是极有价值如李成款的“下真迹一等”。那么,如何既不直言其假又要暗示其假呢?

第一种常见的办法,例如所待鉴定的是一件署名徐悲鸿的喜鹊,你可以在题鉴中大谈徐氏的艺术成就、艺术风格,却不谈这件画的真伪;也可以大谈喜鹊画在中国画史上的历史传承、审美价值,徐氏画喜鹊的成就、风格,却不谈这件画的真伪。这一种办法,可以称之为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文,虽然使用起来最方便,但是一,最不能体现鉴定者的题鉴水平;二,读者最容易看出文的真实意思:这是一幅假画;所以三,请你鉴定的作品持有者也最不能满意。

第二种常见的办法,是实指,但措词间加以较明确的暗示。见有某著名鉴定家题鉴的一件八大荷花手卷,无款,卷本有二印“八大山人”、“可得神仙”,两段纸拼成,前段四尺,后段二尺有余,题鉴长篇大论八大前后期风格的不同,“八”字写法的不同,而以此卷为前期风格,又以两段纸长不一,以为后段被裁去一半弱,而款在被裁去部分上,最后云,虽无款,“善鉴者一望而知真迹无疑”。试析其三段语意,第一段可确信,但与此件真伪无关;第二段已不可信,因为既然款在被裁去部分上,则二印岂不成了打在画幅的四分之三处,有这样的钤印方式吗?这实际上已暗示此件不可信。第三段,“善鉴者一望而知真迹无疑”,正好比皇帝新衣的制作者所说:“聪明人一望而知这是一件最美丽的衣服。”大家都知道,这件“最美丽的衣服”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所以这一说,更明确地提示了你:这是一件假货。

我曾题鉴文徵明《桃源仙境》图,云:“此武陵仙境图也。”而崇楼峻阁,飞翠流丹,一派富贵,“已非复五柳先生辞意矣”。也是明确地暗示其为伪作。

又题赵左《水村》图,有云:“烟水迷离处,水耶?坡渚耶?殆不可辨。”同样是明确地暗示,其真伪大有可疑处。

这第二种办法,较能体认鉴定者的题鉴水平,读者也较难看出文的真实意思,自然,作品的持有者也是较能满意的。

第三种办法,也是实指,但措词的暗示乃是掩藏着的,非高人逸才不能办,也不能辨。如我曾题鉴徐渭款的《墨芭蕉》图,云:“郑人谈讼鹿,醒梦两难寻。但得雨声连夜,何妨月色半墙。绿荫铺地处,可有六尺黄琉璃,卧影其下。”第一段用了一个与芭蕉相关的典故,好像是《列子》所记,郑人甲采樵时见一惊鹿,杀之,恐为他人所见,藏于某处,掩以蕉叶;樵归时忽以为这一切是一场梦,并告之同伴乙。乙待甲归去后至某处获鹿。当晚,甲真作一梦:乙将其梦中所得之鹿取走了,醒后,以为此不是梦,而是真,遂诉之有司。不明这典故的读者,自然不知其暗示,明了这典故的读者,自然知道是指此画非真。第二段,雨声连夜,怎有月色半墙?雨、月皆与芭蕉相关,但有雨则无月,有月则无雨,二者同时而有,所以不真。第三段,取明镜高悬,稍变其意,为倒置地上反照蕉影,照妖镜既出,真伪立现。当然,这最后一段也可理解为:这画实在画得太好了,最好把六尺琉璃床搬到它的下面,躺在床上尽情地欣赏它!

这第三种办法,虽然不一定最能体现鉴定者的题鉴水平,但读者最难看出文的真实意思,自然,作品的持有者也就最满意了。

我们常常看到,书画作品上的著名鉴定家的题鉴,真是真迹也还罢了,明明是“开门见山”的假货,他却题着“潘天寿先生鹰石图真迹精品”之类。并不是他看不出这件作品的真伪,而是因为他不会题鉴。诚然,作为题鉴,而且所题的作品是私人所有,而不是“天下之公器”,你不能实话实说:“此鹰石图署款潘天寿,绝非真迹,赝品无疑”。但你总不能混淆黑白,把它说成“真迹精品”吧?而对于读者,也不要因为一件作品上有了著名鉴定家的题鉴,就认为它一定是真迹。第一,要看作品本身;第二,要分析题鉴,鉴定家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不要因为自己没有读懂题鉴的水平,就认为是鉴定家没有辨别真伪的水平。有不少读者,在实践中锻炼了自己的鉴定眼光,他能不盲从鉴定家的题鉴,固然说明他很有水平,尤其是能看出某些经题鉴为“真迹精品”的为伪作,题鉴时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的为伪作,这是很不容易的。但是,却很少有读者能看出一些暗示性的题鉴的真实意图,如它的措词、用典等等。这就说明,鉴定的学问大得很。自然,对于鉴定家,也就不仅是真伪的辨别问题,还有怎样用题鉴的方式把这意思表述出来的文化修养和文学功力问题。真的说真、说优,当然人人都会,也是可行的;伪的说伪,同样人人都会,但有的情况下却不可行。水平的高低,就反映在对伪作的题鉴方面,要求不言其伪,而使人能领悟到其伪——当然,能领悟的人是极少数,决不会多于能这样撰写题鉴的人。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