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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写意画和生宣纸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02关于写意画和生宣纸.md
徐建融****
我在《中国画的可持续发展》(上海画报出版社2000年版)一书中提出 “弘扬传统的对策”,其中有一条是 “批判写意画,革生宣纸的命”,引起不少人的关注,既有同意的,也有反对的,但在认识上均有所误解。究其原因,是因为没有读过我的《中国画的可持续发展》一书,而仅从《美术报》上李菁同志的一篇读后感来认识我的观点的缘故。因此,有必要对写意画和生宣纸的有关问题再作若干说明如下:
一、我所提出的“批判写意画,革生宣纸的命”的观点,所用的“批判”、 “革命”均是依照正常的释义,即分析写意画的短长、对生宣纸加以改革的意思,而决不是文化革命中形而上学所理解的全盘“否定”、“彻底”、“打倒”。如《辞源》中对“批判”的释义为:“评论是非。”对“革命”的释义为:“实施变革以应天命。”而对“天命”的释义有三:神的意旨、自然的规律、自然的禀赋。所以,撇开有神论不论,所谓“革命”,正是“实施变革以顺应自然发展的规律”。至于以晋唐宋元严谨的一路画作为“正规画”的传统,也并不意味着明清放纵的“写意画”就是“不正规”的传统。 例如,黄宾虹曾多次说过:“北宋画为正轨”、“北宋画为正宗。”这并不表示晋唐元明清画为“不正轨”、“不正宗”。又如,我们把九三学社等称作 “民主党派”,也决不意味着共产党就是“不民主党派”。
二、关于写意画的短长,陈师曾早在《论文人画的价值》中有所论证:“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比四者,乃能完善”;“首重精神,不贵形式,故形式有所欠缺,而精神优美者,仍不失为文人画。”这就是所谓“画以人重”、“功夫在画外”,或“人品(政治)标准第一,画 品(艺术)标准第二”,是历来的文人写意画家、包括不是文人的写意画家所津津乐道的。而正规画则是“画以画重”、“人以画重”、“功夫在画内”,“画品(艺术)标准第一”,首重形式,精神优美最好,精神不优美(但也不恶劣)也好。正因为如此,所以,尽管正规画和写意画中各有高手,也各有庸工,但是一作正规画,庸工难以窜入高手之中,而作写意画,庸工则便于窜入高手之中,虽明眼难以判别。董其昌说:“画家当以神品为宗极,或有以逸品置于神品之上,曰失于自然而后神。此诚笃论,恐护短者窜入。”神品是正规画的极致,逸品是写意画的极致,董其昌为什么说“恐护短者窜入”逸品中,而不说“恐护短者窜入”神品中呢?道理便在于此。 二,作写意画,对于画家主观的人品、思想、学问,才情要求极高,如雍容博大的胸襟,平淡天真的风格、诗、 书、画、印多方面的综合修养等等。所谓“气韵必在生知”,它们决不是人人都能具备的,也是很难学而致之的,尤其在今天的形势下,由于大文化背景的变易,对于大多数写意画家来说,要想具备老一辈写意画家的“优 美精神”,包括诗、书、画、印的全面修养,更是难上加难。这样,与意画便由“精神优美,形式欠缺”,变为“精神平平,形式欠缺”,甚至变为“精神丑陋,形式欠缺”。所以,21世纪的写意画,在专业的圈子里,将只限于极个别的天才画家,才有真正光明的前景;在业余的圈子里,由于它本身就是作为利家(业余画家)的传统,只是因为明清写意画家将本属于画外功 夫的“三绝”、“四全”转化成了画内功夫,才成为专业的传统,而如今,因为大文化背景的变易,它又重新成为 一种真正的业余传统,所以,对于广大群众的业余爱好、业余参与,它也是有着广阔的前景的。但对于大多数专业画家来说,它的前景便如傅抱石在30年代时所说:“吴昌硕风漫画坛,中国画荒谬绝伦! ”或如陆俨少所说:“不知其短长,盲目地学石涛,学了好处不多,反而要中他的病,传染到自己的身上来。”我曾多次指出,一些优秀的写意画家和作品,有如西子捧心,病处成妍,虽绝世的美色,但其所以为美,不在其心脏病,而在其天生丽质。东施们不明手比,群起而效颦,把自己的心胫也弄出毛病来,只能是愈增其丑的。写意画的“病”,便是陈师曾所说的“形式欠缺”,陆俨少 所说的“马虎草率”、“信笔不经意病笔太多”。
要想画好写意画,既然有着如此高的要求,而且其中所首重的“精神优美”更是今天的文化背景下,大多数的写意画家所无法企达的,那么,作正规画的情形又如何呢?由于相比于写意画,它更注重形式的优美,而相比于“精神”的更依赖于“生而知之”,形式技巧乃是可以学而致之的,所以,对于专业圈内的大多数中国画家来说,只要刻苦用功,也是人人都能具备的,走正规画的路子,也就有着更光明的前景。古人说:“鲁男子可学,柳下惠不可学。”柳下惠坐怀不乱,在其天赋的超人定力,向柳下惠学习,“坐怀”好学,“不乱”殊难做到,结果难免沦于胡天黑地,而鲁男子以礼设防,才是正直可以推而广之的。
正规画当然也有“病”,也需要加以改进,但这种“病”乃是技术上的,形式上的,而非本质上的,精神上的。 要想避免写意画的草率之“病”,可以走潘天寿“意笔工写”的路子,同样, 要想避免正规画的拘板之“病”,则可以走“工笔意写”的路子。而事实上,晋唐宋元的一些工笔画,都是“工笔意写”的,一些不是工笔的正规画,当然更是“工笔意写”的。我之所以把晋唐宋元的一些工细的、粗放的画派,统称为“正规画”而不称为“工笔画”,正是指在与明清以来的工笔画加以区分,以揭示其“工笔意写”即寓率意于严谨寓严谨于率意的特点。从这一意义上,潘天寿、李可染一路“意笔工写”、寓严谨于率意的画风, 实际上也已不属于“写意画”,而是属于正规画的范畴。
三、关于“革生宣纸的命”问题,乃是针对当前社会上海内外各阶层的这样一个共识:“中国画就是画在渗水的生宣纸上的写意画。”其实,早在40年代初,张大千西渡流沙,考察、研究敦煌壁画,国画界中便有人认为:“那是工匠之画,没有价值,不值得研究。”在到50、60年代,谢稚柳、 陈佩秋画宋人一路的山水,花鸟,不少人仍认为:“那是包小脚,俗品,文人写意画才是天足,至高无尚的高雅艺术。”
事实上,我们知道,中国画的传统不只是写意画的传统,更包括了正规画的传统。中国画既然不只是写意画,它的材料当然也不限于生宣纸。绢、纸、宣纸、皮纸,生纸、熟纸,包括随着科技生产力的进步而涌现的新材料,无不可以为中国画所用,以创造多样化的艺术风格。诚然,生宣纸适合于写意画的表现,但只用生宣纸,只有写意画,谈得上多样化吗?而由于长期的误识,误导了中国画的造纸工艺,只有生宣纸一种独领风骚,其他的各种纸则理不直气不壮,更如蜡笺,泥金笺等等,许多优秀的传统 造纸工艺多已失传了,这就严重限制了中国画多样化的发展。诚如吴湖帆所说:“羊毫盛行而书学亡,画则随之,生宣纸盛行而画学亡,书亦随之。试观清乾隆以前(书画家)皆用极硬笔、光熟纸,绝无一用羊毫生宣者。笔用羊毫,倡于梁山舟,画用生宣,盛于石涛八大,自后学者风靡从之,堕入恶道,不可问矣。然石涛八大,有时亦用极佳侧理纸,非尽取生涩纸也。”
诚然,如有人所说:“关键是在用生宣纸的人。”但同样是陆俨少、唐云,为什么画在光熟纸上的画,水平要高于画在生宣纸上的呢?纸、绢材料是笔墨的生命线,所以,过去张大千、吴湖帆等均十分研究择纸,同时还讲究择笔,笔纸精良,人生一乐,而劣纸索画则不应,这与大多数写意画家的不择纸笔,体现了两种不同的创作态度,是即敬业精神和翰墨游戏的区别。而今天,日本、韩国、台湾等 国家和地区,对于造纸的工艺也是非常讲究的,不仅继承了我们中国业已失传的多种优秀工艺,而且拓展了不少新的工艺,用之于中国画的创作,效果非常好。
所以,正如“批判写意画”并不是要“打倒写意画”,“革生宣纸的命”,也并不是要“否定生宣纸”,而只是说:一、中国画应该多样化,所以中国画的用纸不应只有生宣纸; 二、生宣纸只适合写意画,而不适合其他多种风格形式;三、为了多种风格的发展,应该继承传统的优秀造纸工艺,开拓新的造纸工艺,生产出更多样的中国画用纸;四、即使用于写意画的生宣纸,今天的工艺也每况愈下,偷工减料,质置不佳,同样需要加以改进。除纸之外,如笔、墨、色等也需要加以“革命”即改革,将失传的优秀工艺继承下来,并结合科技的进步创造新的工艺。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中国画的振兴,“关键”固然在画家的功力,但工具材料也是不能不讲究的。
生宣纸的广泛使用,正如紫砂壶的流行。以绿茶而论,高档的茶艺,所用的是高级的茶叶,必须用细白瓷才能体现它的“色、香、味”,在今天则更应用玻璃杯,进而还能体现它的 “形”。而明清之际的一些潦倒文人, 因无力购买高级的茶叶,所以而用紫砂壶,劣茶泡进去,固然不显其劣,但好茶泡进去,也不显其好。至于紫砂壶发展而为特殊的工艺,主要是作为造型艺术上的,而不是作为茶艺方面的原因。高级的绿茶,泡在玻璃杯中,或泡在细白瓷中,同泡在紫砂壶中, 色、香、味、形的效果,相去何啻霄壤?同理,明清之际的一些潦倒文人画家,因无力购买高档的书画用纸, 所以不择纸笔,将本采用于糊窗的生纸用于作画,固然发展并完善了写意画的风格,但即使不世出的天才如石涛,也明确表示:纸生墨漏,画家一厄。”可见其不得已的无奈和苦衷。他画在生宣纸上的画,相比于画在侧理纸上的画,水平也有上下床之别。
生宣纸的妙处,在于一遍成形的笔墨的随意性、偶然性效果,却不耐多加,不易控制。过去李可染在生宣纸上作写意的人物,一遍成形,笔墨精妙,神采奕奕;而在生宣纸上作正规的山水,加到五六遍以上,虽然气势堂堂,但笔墨总有脏、腻、闷之憾。 所以,当他晚年看到董其昌的作品,不禁要服膺于董氏笔墨的“既清且亮”。在这里,“关键”不在用纸的人,而正在于纸,如果让李可染在董其昌所用的光熟纸上作画,肯定不会有脏,腻,闷之憾,肯定也会“既清且亮”。
此外,宋代文同自述“胸有成巧”,胸中之作即真实之竹,纸上之竹又即胸中之竹,这说明在绢上、光熟纸上作正规画更有可控的必然性,画成的效果与预期的效果八九不离十。 而清代郑燮自述“胸无成竹”,眼中之竹非真实之竹,纸上之竹又非眼中之竹,“下笔倏作变相”,或用吴茀之的说法“遇失救失”,这说明在生宣纸上作写意画更讲究随机的趣味性,画成的效果与预期的效果有较大的距离,或根本就不注重意在笔先的预期效果,而全凭临时的偶然发挥,画家功力的高下,不在于必然性的控制,而在于偶然性的驾驭。所以,在光熟纸上作正规画,画一张成一张,成功率较高,弯路走得少,可以大器早成;而在生宣纸上画写意画则废画三千,成功率较低,弯路走得多,只能大器晚成。
讲究一遍成形和偶然趣味的作品,当然也很好,但真正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力作型作品,一定是严重以肃、恪勤以周、惨淡经营而后成的。明清以来写意画大发展,但即使如八大、石涛、吴昌硕、齐白石等大师,也没有一件如范宽《溪山行旅图》 、徐熙的《香竹图》、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 这样的杰作传世,道理便在于此。中国画在21世纪的振兴,不能只有小品,不能没有力作,所以,我们要提出“批判写意画,革生宣纸的命”的观点。
四、分析了写意画、生宣纸的短长,以矫正长期以来只见其长,不见其短的偏见,结果在今天论于继承其短、丢失其长的局面,接下来需要批判、分析正规画(所使用的材料不限于熟纸,包括生纸、半生半熟纸、皮纸、绢等等)的短长,以矫正长期以来只见其短、不见其长的偏见,作为 21世纪继承其长、避免其短的借鉴。为了说明问题的简便,我们不妨以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为例。
长期以来,对敦煌壁画的研究,重在它的历史、文物价值,而很少有人着眼于它的现实价值。我认为,它对于今天的中国画界,至少有如下几个方面值得我们借鉴:
1、成教化、助人伦还是自我表现?我们从明清以来的写意画传统中,从西方的现代艺术中,所得出的关于艺术的功能一言以蔽之便是“自我表现”。艺术家的艺术创作,当然要讲个性,但任何个人都是社会关系总和的一分子,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艺术家,更不能只讲“自我表现”,不讲艺术的社会功能。所谓艺术的社会功能,在古代是“成教化,助人伦”,在今天便是“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 务。”
2、画工画和文人画。我们对于中国画传统的认识,长期以来局限于以文人写意画为至高无尚的优秀传统,而将画工的正规画贬为不登大雅之堂的工匠之事。这不仅是对于作为画家的“人”的偏见,同时也是对于作为艺术的“画”的偏见。文人画的人和画,不一定都是高品,画工画的人和画,也不一定都是俗品。敦煌壁画的辉煌成就,足以说明画工画完全可以成为高品。
3、线描的骨法用笔和厾笔的笔墨。笔墨是中国画的生命,但所谓的笔墨实际上有两种,一种是书法性的笔墨即厾笔,另一种是绘画性的笔墨即线描,又称骨法用笔。局限于厾笔来认识笔墨,是不利于中国画笔墨的多样化发展的。
4、随类赋彩还是水墨为上?上还是下,不在于用墨还是用彩,而在于用得好不好。水墨用得不好,还是不能称为上;色彩用得好,同样可以成为上品。由于长期水墨为上的偏见,导致中国画的清淡,这固然是可取的;但它又导致中国画的暗淡,这就不可取了。今天的世界越来越多彩,今天的中国画也理应更加丰富多彩。
5、小品还是力作?长期以来文人水墨写意画的盛行,导致中国画的“小品”化,一是画面形象很少,空白很多,二是作品尺幅很小,不能宏大。敦煌壁画繁缛而充实,长壁巨幛,气势恢宏,足以振拔我们振兴中国画的雄心壮志,而从闲情逸趣中超脱出来。闲情逸趣当然也是需要的,但仅有闲情逸趣而没有雄心壮志则是万万不行的。
6、苟简之风和精谨之风。水墨写意画导致中国画的苟简之风,苟为苟且,简为简单,作画的态度取草草率笔的“翰墨游戏”,画成的形式内容取简单空疏。敦煌壁画的惨淡经营、严肃恪勤,足以振作我们的敬业精神和光辉充实的作风。
7、美还是丑?专以人物仕女而论,敦煌壁画的形象都是雍容华贵、妙曼庄严的,是高度完美、健美的;至明清如仇英、唐寅、费丹旭、改七芗、闵贞、罗聘、黄慎,则变为弱不禁风的病态美;至今天,更变为“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的丑。美是造型艺术的最高法律,病态美已经不利于社会精神文明的建设,丑则完全沦为精神文明的污染。
8、传统还是西化?中国画需要吸收外来文化(主要是西方文化)的营养,但目的是为了滋养自己的传统, 而不是为了全盘西化。敦煌壁画告诉我们:一、拒绝外来文化,固守传统是不对的;二、全盘西化,排斥传统也是行不通的。
作为正规画中的一种形式,敦煌壁画当然有它的长外也有它的不足。而如上所述的8点优长,足以提供我们反拨写意画的短处,如果进而与写意画的长处结合起来,取长而补短,所谓“离则两伤,合则双美”,中国画的振兴完全可以预期。正规画与写意画的关系如此,民族传统与外来文化的关系同样如此。
所谓“批判写意画,革生宣纸的命”的主要意思,大体如上。读者如果还有不明白之处,可参阅我的《中国画的可持续发展》和《中国画先进文化方向》两书。我们既要提倡多样化,更要坚持主旋律,否则的话,就会在眼花缭乱的“多样化”面前迷失先进文化的方向,由高雅的精英艺术沦于通俗的大众艺术,甚至沦于随心所欲、不择手段的自由化,由自我表现而恶性膨胀为疯子艺术、邪教艺术。而在中国画的传统中,能够代表先进文化前进方向的,当然是正规画而不是写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