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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界的不正之风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00美术界的不正之风.md


徐建融

一 美术研究的不正之风

近年来,美术界的不少人士都有这样一种呼声:“近十多年的美术理论文章、著述,让人看不懂,而且越看越糊涂。”这类研究,我称之为“假、大、空、奇”、“不知所云”。因为“假、大、空、奇”所以令人感到“髙深”,因为“不知所云”所以使人“看不懂”。与此相类的还有另广种研究,则是:“假、大、空”、 “放诸四海而皆准”,虽然不“奇”,虽然是让人“看得懂”的,但假而不实、大而无当、空洞无物,不论是针对这一幅画还是那一幅画,这一个画家还是那一个画家,几乎都是用同一个上纲上线的模式以不变应万变。这两类研究的共同特色都是“除了画不谈,其他海阔天空,什么都谈”,所以同属美术研究领域的不正之风。

第一类研究的学风,据某学者撰文表示:作为一名合格的美术史论家,他必须通晓历史学、哲学、心理学,把握人类未来的命运,熟悉土壤学、商贸社会形式、航海史等等。但唯独不需要具备美术实践方面的基础知识和常识;如果害怕别人说他不懂画而去参与美术创作、鉴赏的实践,结果“不是沦为蹩脚的画家,就是瞥脚的史论家”,至多只能成为一个低层次的鉴赏家,而决不可能成就一名伟大的美术史论家。从深圳首届国际水墨双年展的论文集,及其他相似的美术理论文字,我们美术史论家们大谈“世界危机”、“人类灾难”,大谈“人类精神”、“人类命运”,大谈老庄、萨特……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美术研究”。这样的研究,从所谈的具体对象、具体问题,固然是让人“看不懂”的,但从所谈对象、问题之外的海阔天空,则是足以让许多人看得懂而且拜服于他们的高深和博大的,因为,他们似乎并不是在研究美术的问题,而是在做着事关人类命途的“救世主”的工作。

第二类学风,以某专家的分别研究“四王”画派和“四僧”画风为例;所大谈的,均为孔孟的儒家,老庄的道家,惠能的禅宗是如何如何说的。作为封建社会的文人画家,他们的思想无不受儒、道、释的影响,乃是没有疑义之事,无须再作论证,而一旦离开了具体情况的具体分析,岂不等于什么也没有说?还有某专家,发表了一篇《花鸟画与天人合一》的论文,我曾给多人看过这篇文章,指出把文中的“花鸟画”三宇改为“花鸟诗”、“山水画”、“山水诗”或“柳宗元永州八记”、“苏轼前后赤壁赋”,其他一字不动,竟然也是合适通顺、正确无误的! 然而,它的准确性又何在呢?有一位专家发表的一篇关于中国画院建制的研究论文,认为60年代是画院的初创期,少而精,全国只有上海、北京两家;80年代则进入画院的“滥觞期”,一下子发展到200多家。联系上下文义,显然,“滥觞期”实为“泛 滥期”。但为什么不用“泛滥”而用“泛滥”,无疑是因为“泛滥”二字太通俗,人人看得懂,不足以显示自己的“高深”,所以换成自己也不懂的“滥觞”二字。不幸的是,“滥觞”二字并没有因为专家的不懂所以别人也不懂,而是许多普通人都懂得, 它决不是“泛滥”的同义词,恰恰是反义词!由此而使我联想到,他们所大谈的哲理,其实也是连自己也没有弄懂的,骗得了美术界的人,却绝对骗不了学术界的人。如有一位著名的艺术心理学家,曾向中科院的《心理学学报》投稿,学报的编辑对我提起:“他连心理学的常识也没有弄懂。”

要想纠正美术界的这一不正之风,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力倡导“实事求是”、“实践出真知”的传统优良学风。以深厚、坚实的本专业的实事、实践为基础,能把学问搞大、搞髙、搞深,当然最好;即使不能搞大、搞髙、搞深,至少也能搞实,言之有物而且成理,便算得上是功德一件。与此同时,对于“假、大、空、奇”的货色,不管它“看得懂”还是“看不懂”,则应像对待社会文明建设中的不正之风、腐败现象和“豆腐渣工程”一 样,也来一个“质量万里行”式的曝光和批评。否则的话,空谈导致学术的衰微,似如狂澜既倒,不易挽回了。

二 “创新”的误解和误导

创新和可持续发展,是21世纪的主题,业已成为人们的共识。自然科学讲创新,必然与可持续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发展是硬道理”,创新的目的,正是为了推进发展。所谓“发展”, 是指事物由小到大,由简到繁,由低级到高级,由旧质到新质,总之,是由较差向较好,由好向更好的运动变化过程,因此,又必然是连续的也即可持续的。所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科学的更髙峰攀登”,与董其昌所说的“集其大成,自出机轴”,也即“在继承优秀传统的基础上推陈出新”,都是说的同一个意思。如果没有来龙,没有去脉,不具备可持续性,也就不能称之为“发展”,自然也就不能称之为“创新”。

可是,今天的人文、艺术学科的某些“创新”,却是与可持续发展相割裂、不相容的。前人(不管他是多么伟大的人)这样说、这样画,我偏那样说、那样画;别人(不管他是怎样的权威) 那样说、那样画,我偏这样说、这样画,如此,才能见出我的与众不同、独抒己见、自成一家的“创意”。这不需要根据,不需要论证,只要胆大,敢于异想天开,想入非非,就能发人所未发,画人所未画,过去未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因此,“创新”的前提是割裂传统,否定成说,越是割裂、否定得彻底,“创新”的可能性就越大,天地就越开阔。进而,必须发人所不敢发、不敢画的惊世骇俗、不可思议之“高见”;怪画,越是离奇、 越是令人莫明其妙越有创意、越有个性。这在《红楼梦》研究 和“新潮”、“前卫”、“现代”美术的理论及创作中,可以看得最为清楚。离开了继承的“创新”,离开了共性的“个性”,遂 使“创新”成了创造新闻,具有昙花一现的轰动效应。

21世纪的另一主題,是人与自然的和辟,它同样是为了推进可持续发展这一硬道理。如上所述的“创新”动机,所体现的恰恰是人与自然的极端不和谐。急功近利,心态浮躁,自我表现,不择手段,胡作非为,不啻是个性的恶性膨胀而至于背戾乖张,违反了社会的、学术的、艺术的常规常理。可以明确肯定的是,不要可持续发展,不要人与自然的和谐,这样的“创新”只是一种胡闹,它与21世纪的主题格格不入。

固然,科学更注重客观规律,人文、艺术更注赏主现因素,但再主观的个性创造也不能违背学科的客观规律,不能违背人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一份子的共性,这应该是简单的常识。根据这样的常识,仅以艺术的创新而亩,它不仅要“新”,更要“难”和“美”。“难”和“美”就是共性,就是艺术的客现规律。鲁迅先生曾经说过,譬如有人头上生疮,脸上流脓,确实显得很持別,很有“个性”与众不同,但还是不要这特点,同別人一 样的好。而现今,艺术界的“创新”热潮中,这神生疮流脓的作品实在太多,鼓吹这种作品的生疮流脓的理论实在太多,致使这种惊世骇俗的“个性”也已显得“个性”并不鲜明。

人文、艺术学科的创新,长期以来,已经在错误理解和导向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当前,又借“21世纪的主题是创新”这面旗帜变本加厉,这就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正视和警惕。真正的创新作为21世纪的主题,它的精神应该是这样的:创新者必须具备人与自然和谐的心态,杜绝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动机;创新者必须充分地把握、批判地利用前人的既有成果,在此基础上创造出自己新的成果,并为后人的进一步创新提供有益的参考,这就是可持续发展;落实到人文、艺术学科的创新上,这样的成果必然是既新又难且美的,所以也是可以为广大人民群众所看得懂、所利用的。“双百”方针,“两为”方向,是一个整体,离开了“两为”方向,尤其是离开了为人民服务,甚至弄到连专业圈子内的专家也莫名其妙,这样的“创新”,是不能归之子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的“自成一家”的,否则的话,专家也实在太容易当了。

(本文作着: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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