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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读书也能批评?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00不读书也能批评?.md
□徐建融
根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要想对某一部书提出批评的意见,首先应该把这部书找来认真地看上几遍,然载发表自己的高论。这本是一个批评的常识,可是有人说“不”!针对近年来,某些批评者“从来没看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就对金庸提出严厉的批评,有人友示:既然没有看过,怎么有“资格妄加评论? 立即乂有人跳出来表示“异议”1999年121日的《中华读书报》第3版上,有何满子先生的一篇文章《破“新武侠小说” 之新》,振振有辞地说:
没有读过,怎么能凭空批评?这道理似乎很过硬,但也未必置之四海而皆准。打个比方,没有吸过毒贩过毒的人就不能批评贩毒吸毒?没有卖过淫嫖过娼的人就不能批评卖淫嫖娼?除非谁能对这样的问题作否定的答复,那我就服他。
这段话先是发表在1999年7月23 日的《文汇报》上,现在再一次地打出来,足见何先生对它是自以为得意的,似乎很强硬有力。但在我看来 ,却显得十分蛮横无理,似乎就像看到了杨志卖刀时所遇上的那个泼皮无赖牛二:“你说你的宝刀杀人不见血,你就杀个人给我看看,而且不能是杀狗!”我实在不明白何先生谦谦君子、彬彬学者,怎么也会有这样的一招。
对何先生的问题虽然不能作绝对的“否定的答复”,但实在是不难作相对的“否定的答复”的。只要不是形而上学,我想何先生不得不“服”我的答复:
实践有直接的实践、也有间接的实践。在一般的情况下,你要想研究一件事或物,当然必须参与直接的实践,以获得第一手的调査材料。但在某些情况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就无法参与直接的实践,而只能参与间接的实践,以获取第二手的调査材料。所谓特殊的情况,是指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在法律上叫 做“不可抗拒的原因”。也来打一个比方,你要想撰写一篇研究战争的论文,但当今的中国社会,安定团结,天下升平,客观的原因限制了你,使你不可能参与直接的战争实践以获取第一手调査材料,这样,你就可以从时间上选择过去的战争的间接实践,如赤壁大战、淮海战役等等, 或从空间上选择別处的战争的间接实践,如两伊战争、科索沃危机等等,获取第二手的调査材料。乂比如你要想撰写一篇批评吸毒販毒、卖淫嫖娼的文字,主观的原因限制了你允许你参与直接的吸毒、販毒、嫖娼实践以获取亲身的体验,因为一参与了,你就将沦于触犯刑律的境地,这样,你就可以到戒毒所、监狱或医院中去对吸毒販毒者、卖淫嫖娼者进行采访,通过间接的实践获得第二手的调査材料。
回到金庸和武侠小说的问题上来,读金庸、读武侠小说,对于金庸和武侠小说的批评家们来说,是否也有着如上所述的主客观的“不可抗拒的原因”的限制呢?从客观上看,有华人处皆有金庸,批评家们绝不会“不可能”看到;从主观上看,读金庸也决不会触犯法律,所以也就不存在“不允许”的问题。既然如此,你要想批评金庸,就没有理由不先把金庸的书找来看一看。
何文中有一个自己承认“略为刻薄些”的比喻,即以今天的三陪女等来类比旧式的北京八大胡同的“姑娘”,借以说明“新武侠小说” 与旧武侠小说的“实质则同”。这虽然是够"刻薄”的,但还无伤大雅。文中更有甚者的比喻,何先生虽没有自己承认,但心照不宣,却可以称得上是阴险、恶毒,经过“文革”洗礼的一代人,是一眼可以看得出来的。这便是把武侠小说所渲染的超凡武功引导到“令人想起吹嘘得荒唐透顶的气功大师和李洪志之类”上去,“武侠小说 顶多只能称‘迷幻小说’,‘迷幻’者,迷信幻想之谓,哪来的‘科学’!连科学的影子也没有。” 这就与“法轮功”的反科学牵挂到一起去了,正是“文革”中的惯用手法: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牵强附会、上纲上线。这样的手法,当然是不需要先读书然后再发表批评意见的。
招式虽如何先生所说没有遁出“祖传老招数”、“变不出新质”,但其心实在可诛。武侠小说当然不是“科学”,但也决不是“迷信”,它只是 “小说”。《西游记》、《封神榜》等神鬼小说亦然。 "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大”,大概不大再有人信了 ,那么,“利用小说反科学,是一大发明”会有人信吗?
“文革”的招式是无所不用其极,因此,何文对武侠小说“无限上纲上线”的批评也决不会到 “法轮功”为止。文中对武侠小说所宣扬的侠义思想,认为是“不但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的理想精神背驰,也和冲破抻权和封建枷锁的近世人文主义的否定神、肯定人,呼唤人的独立,宏扬人格尊严的精抻殊途”,这真是从何说起!我只能说,这样丰富的联想,对于文艺的批评和创作,是十分有害的。看了通篇的文字,仿佛是发表在“文革”期间的一篇大批判文章,从内容到形式,从思路到措辞与姚文元的批判《海瑞罢官》,“何其相似乃尔”!
文章的标题《破“新武侠小说”之新》,是“文革”的老标题;文章的结尾:“……关心世道、关心文化的人有责任指出这种文化(指武侠小说) 的实质。这对传媒也是-种考验,报刊编辑、电台电视台主持人在这样的问题前最易显示自身的水平、格调,直至灵魂。”也是“文革”的老结尾。事关亡党亡国的大事,面对大风大浪的“考验” 必须触及“灵魂”,人人过关。引而申之,则不仅“传媒”的“报刊编辑、电台电视台主持人”必须深刻反省思过,就是广大的“庸俗耳目,而且专治文学的教授学者”也必须“交代清楚” 了,这口气,又很容易使人联想起电影《芙蓉镇》结尾中那个打着锣叫哦“运动了”的角色,你说滑稽不滑稽?
附带指出,同一天的《中华读书报》上,还有吴亮先生的一篇文章,表示:“金庸不懂武术可以写武侠小说,我不懂金庸当然也可以写研究金庸的学术论文。”这同样是不值一哂的。金庸不懂武术,虽然不妨碍他写武侠小说,但你让他写一篇研究武术的学术论文出来,写得出吗?所以,不懂金庸,甚至不读金庸,就想撰写研究、批评金庸的学术论文,这是不可能的;勉强写了,必然是错误百出、貽笑大方。这种空头的“学术论文”,当然不会像綦江大桥等“豆腐渣工程”那样轰然倒塌,祸国殃民,但对于学术的建设,对于精神文明的建设,所产生的危苦之烈,借用何文的说法:“实质则同。”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