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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批判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1995石涛批判.md


本文并不是对石涛艺术的全面论定,而主要是针对以往石涛研究中众人拾柴大焰高的盲目推崇,从文化、艺术的本体角度对之提出釜底抽薪的批判,以期为正确地评价石涛、借鉴石涛,提供一个有可能比较清醒、冷静的契机。

综观迄今为止对石涛不断升温的褒扬,大约是与对“四王”的贬抑同步展开的,其理由不外乎如下几个方面:

一、石涛在政治上不与清朝统治者合作,作为“遗民”画家,气节自高;“四王”则迎合了清朝统治者的政治需要,作为“顺民”画家,自不足称道。

二、石涛在艺术思想上持有异端,强调革新;“四王”则以正统思想自居,摹古保守。

这样的思维方式,作为定性的依据,显然不符合社会学和艺术学的史实。

如果用“遗民”、“顺民”的尺度来衡量的话,清移明祚的沧桑之慨、家国之痛,对于石涛和“四王”事实上具有同等的社会环境作用。“四王”中的王时敏和王鉴,曾经是明朝的官吏,入清后均守节不仕,与皈依空门的不合作态度,并无政治倾向上的区别,王翚虽曾上北京主持《南巡图》的绘制,王原祁弃位奉内廷,负责编纂《佩文斋书画谱》的工作,但也不能一概地看作是政治上的投靠。有一种观点认为,“四王”艺术是在清政府的直接扶持下得以成长起来的,是康熙政策的产物。这种观点,实在不值一驳,这里,不拟详尽地展开“四王”与清朝统治者的关系问题,且让我们来看一看石涛的情况如何。

一般认为,石涛的遁入空门是对于清政府的一种“消极反抗”,事实上完全不是如此。作为明靖江王朱守谦的后裔,在明清鼎革之际,他所受到的并不是异族的屠戮,而是同室的倾轧。弘光覆灭后,唐王在福建另立政权,而石涛之父朱亨嘉不服,认为按辈份不应由唐王称号,遂于广西自称监国。唐王命两广总制丁魁楚、巡抚瞿式耜攻打桂林,城破后,朱亨嘉全家被押至福州,废为平民,囚禁至死;石涛和他的仆臣——后视为兄长的喝涛逃至武昌,被迫削发为僧,出家当了和尚,当时,他还只有四岁,从此就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浪迹生涯。石涛后来在康照十六年(1677)写的一首《钟玉行先生枉顾诗》中提到这一场同室操戈的事变:

板荡无全宇,沧桑无安澜;

嗟予生不辰,龆龀遭险难。

巢破卵亦损,兄弟宁忠完;

百死偶未绝,披缁出尘寰。

既失故乡路,兼眛严父颜;

再望伤楚魂,恒丐抱辛酸。

顺治十四年(1657),石涛在湖北画有一套《人物山水花卉册》,其中有一幅描绘明惠帝朱允炆时的御史叶希贤出家,漫游山川的情景,题诗云:“落木寒生秋气高,荡波小艇读《离骚》;夜深还向山中去,孤鹤辽天松响涛。”这幅画所表现的故事,十分清楚地说明了石涛对于南明政权内部争斗的不满,叶希贤被迫出家为僧,不读佛经而读《离骚》,实际上也正是石涛的自我写照。康熙十九年(1680)以后,石涛迁居南京,这时他已颇有画名,甚至传到了统治阶级的上层,交际应酬十分频繁,世俗的功名心理也日趋膨胀。1684年,康熙南巡到南京,石涛在长干接驾;1687年,康熙南巡到扬州,石涛又追随到平山堂再次接驾。他有《纪事》诗二首,透露了当时诚惶诚恐的崇拜心理:“甲子长干接新驾,即今己已路当先;圣聪忽睹呼名字。草野重瞻万岁前。自愧羚羊无挂角,那能音吼说真传;神龙首尾光千焰,云拥祥云天际边。”并画《海晏河清图》,刻印自称“臣僧”……如此等等,“恭逢盛世”,感激涕零,比之王翚的绘《南巡图》、王原祁的供奉内廷,实有过之而无不及。石涛尽管吟诵着“苦瓜和尚泪津津”的诗句,却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合作的“遗民”气节之可言;相反,王翚则绘过一幅《中流砥柱图》,赠送给康熙十六年(1677)还在起兵反清的吴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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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的“笔墨当随时代”、“我自用我法”这些脍炙人口的名句,由于特殊的机锋蕴化之功,早已成为石涛反对“摹古”、致力于“创新”的铁证。然而,正如被认作“四王”泥古不化的铁证一样,就中也掩藏了不少内在理路的本意。必须指出,石涛的“创新“理论,大抵也是在“摹古”的范畴内提出来的,只是由于主客观条件的限制,而与四王的理论似乎走到了对立面上。《大涤子题画诗跋》中提到:

古人未立法之先,不知古人法何法,古人既立法之后,便不容今人出古法,千百年来,遂使今之人不能出一头地也。师古人之迹,而不师古人之心,宜其不能出一头地也,冤哉!

画有南北宗,书有二王法。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今问南北宗,我宗耶?宗我耶?一时捧腹曰:“我自用我法。”

《苦瓜和尚画语录》中则提到:

古者识之具也,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具古以化,未见夫人也。尝憾其泥古不化者,是识之拘也。识拘于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合也。………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点可以立脚,非似某家山水不能传久,某家清淡可以立品,非似某家工巧只足以娱人。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纵逼似某家,亦食某家残羹矣,于我何有哉!或有谓余曰:“某家博我也,某家约我也。”我将于何门户、于何阶级、于何比拟、于何效验、于何点染、于何廓皴、于何形势?能使我即古而古即我,如是者,知有古而不知有我者也。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着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

即使在这些措辞最为激烈的文句中,与“四王”相比,他们既相异又相通的传统观,我们实在很难将二者判为泾渭。但是,站在实践的层面上,两种似乎相近的理论观点所受到的检验还是藩篱有别的,决不可一概而论。

我们知道,“四王”大都家富收藏,或与公私藏家过从密切,得以摩挲大量的古今剧迹,所以,他们的实践途径是先“集其大成”,“用最大的功夫打进”传统,然后再“自出机轴”、“用最大的功夫打出”传统。石涛则既无收藏,又缺少直接观摩古人真迹的机遇,其传统的根基相对薄弱,如他曾评郭熙画:“未见斩关手也。”适足以表明他对传统的孤陋寡闻。所以,他的所谓“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的标榜,纯粹是大言欺人,实际的情况是“我自用我法“的“有时触着某家”、“天然授之也”。他之所以提出“古人未立法之先,不知古人法何法”的诡辩,事实上正掩蔽了他在“用最大的功夫打进”传统之前因主客观条件的限止而力不从心的无奈。人类文明的发展,总是一代一代地积累而成,艺术上的“创新”如果完全撇开古人的成果,一切从零开始,纵然大言标榜“我自用我法”,其实也是一种真正的保守、停滞和倒退。对此,石涛作为个中人,当然有着旁人所不易理解的苦衷和体会。所以,他在晚年修定《画谱》(即《画语录》),将《变化章》中激烈择击“泥古不化”的词句大加删削,而代之以“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而敏求之者也。夫好古敏求,则变化出矣。”又自题《山水册》:“古人虽善一家,不知临摹皆备,不然何有法度渊源?”又云:“夫茫茫大盖之中,只有一法,得此一法,则无往而非法,而不拘拘然名之我法……后之论者,指为我法也可,指为古人之法也可,即指为天下人之法亦无不可。”这些观点,无疑是真正合符艺术创新规律的。可惜的是,今天的研究者,大都对此视而不见,而将石涛自己所否定了的观点奉为至宝,大事渲染,实际上,助长了艺术领域的民族虚无主义思想。

另一个问题,是学习传统时的师心和师迹问题。石涛提出“师心不蹈迹”的观点,从表面上看,与王原祁在《麓台画跋·仿黄子久为宗室柳泉作》中所说“大痴画至富春长卷,笔墨可谓化工,学之者须以神遇,不以迹求,若于位置皴染研求成法,纵与子久形模相似,落落从上(?),诸大家不若是之拘也”,似乎异口同声,若合符契。但必须看到,王原祁的“以神遇不以迹求”是在“形模相似”地“用最大的功夫打进”传统之后,针对“用最大的功夫打出”传统的要求而立论的:而石涛则是针对“打进传统”的要求而提出“师心不蹈迹“的观点的。石涛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观点,当然有他难得直接观摩古人真迹的苦心之所在,但以这种观点对待传统的必然结果,是一辈子不可能真正深入而扎实地打进传统,当然也就无所谓打出传统,石涛因其超人的天才和蹈悟,所以能够不时地“触着某家”,接通与传统的关系,一般人没有他的天才和颖悟,“师心不蹈迹”的观点所导致的只能是对于传统的浅尝辄止、自欺欺人。

传统的“心”也好、“意“也好,并不是空洞、抽象的东西,它是包涵在具体的“迹象”包括笔墨的生死刚正、位置的疏密聚散之中的,正如客现物象的“神”是包涵在它的“形”之中的。因此,“师心不蹈迹”的观点,固然有助于针砭进入传统之后的泥古不化之弊,但由此也导致了进入传统之前对于传统不求甚解的态度,离开了“迹象”,结果也就使传统“心意”的把握沦为一句空话。有鉴于此,我们认为,不仅应该坚持创新必须以继承传统为基础,而且应该坚持继承传统必须做到形神皆肖,也就是既要得其“心意”,又要得其“迹象”,而且是通过“迹象”得其“心意”,而不是颠倒过来。根据“得心应手”的常识,“心意”与“迹象”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只有一丝不爽地把握了它的“迹象”,“毋论位置蹊径,宛然古人,而笔墨神韵,一一寻真,且仿某家则全是某家,不杂一他笔,使非题款,虽善鉴者不能辨”,才能真正领悟它的“心意”之所在;进而更进一筹,只有深刻入微地认识了它的“心意”,才能真正地理解它的“迹象”之奥妙,如此循环反复,才可能吃透传统、打入传统;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以神遇不以迹求”,“乃夺神抉髓,使之重开生面”,也就是打出传统、自出机轴。显继,这就不是仅靠浅尝辄止、不求甚解的态度所能办到了。

也许有人会提出,如此地执着于传统的“迹象”,容易为传统所束缚而沦为泥古不化。这种可能性当然是存在的。不仅存在,而且比例相当之高。但从“继承传统是创新的基础”的立场来看,撇开传统的“迹象”而使“心意”的把握沦为自欺欺人、最终也就是使“继承传统”本身沦为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之大,实在不在执着于传统的“迹象”面沦为泥古不化之下。相反,从成功的高度和难度来比较,形神具肖地逼似古人无疑更在“师心不蹈迹”之上。

传统与创新的关系如此,接下来,就可以进而讨论衡量创新之“新”的价值标难问题。

中国画需要创新,自无可非议,但不少“创新”之作,不要传统,“我用我法”,一味逞奇炫巧,无所不用其极,“新”则“新”矣,实际上降低了中国画的档次。所以,衡量创新价值大小、成功与否的标志,不仅仅在于“新”,更在于“难”。所谓难能可贵,只有当你的创新不仅新奇,而且这种新奇的境界是别人难以学会、难以企及的,你的创新才真正具有艺术史的意义。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曾论:“古人画云,未为臻妙,若能沾湿绡素,点缀轻粉,纵口吹之,谓之吹云,此得天理,虽曰妙解,不见笔踪,故不谓之画;如山水家有泼墨,亦不谓之画,不堪仿效。”又,朱景玄《唐朝名画录》亦记:“(王墨)每欲画图幛,先饮,兴酣之后,即以墨泼,或笑或吟,脚蹙手抹,或挥戒扫,或浓或淡,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应手随意,倏若造化,图出云霞,染成风雨,宛若神巧,俯视不见其墨污之迹,皆谓奇异也”,但“非画之本法,故目之为逸品,盖前古未之有也。”诸如此类“盖前古未之有也”的新奇画法,之所以没有能在画史上获得较高的评价,正是由于它们缺少艺术创作之“本法”所应有的难度的缘故,用韩拙在《山水纯全集》中的说法,便是“无格”:“无格者,谓之无前人之格法也,岂落格法而自为超越古今名贤者欤!”

应该承认,石涛的情况毕竟与古今投机取巧的“创新”画家有所不同。他的艺术风格不仅是新的,同时也还是有相当难度的。不过,根据他的条件,完全有可能在难度的档次上有所拔高,遗憾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论新,他的迎新而上的精神不断地出奇,千变万化的笔法,千变万化的墨法,千变万化的章法,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论难,他却没有能够以知难而上的精神不断地登攀,尤其是晚年的一些作品,也许与卖画应酬有关,粗疏草率,艺术水准明显地趋向低落。撇开其大幅画章法的牵强不论,即以笔墨而言,那种信笔直书的纰漏,也是不足为训的。石涛赝鼎满天下,这一方面固然说明了他的艺术影响之广泛,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其艺术的难度并不是很高的,诚如米芾在《画史》中所评:“黄鉴画,易摹,不足收。”

如所周知,石涛笔墨的基本特点是随意而快疾,这既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正是他的缺陷。中国画的笔墨之病,在宋代以前最忌的是“板、刻、结”,因当时的绘画,笔墨形式主要是为“应物象形”的主题描绘服务的,缺少相对独立的审美意味。至宋代文人画兴起,要求赋予笔墨形式以相对独立的审美内蕴,所以迫切地要求打破“板、刻、结”的束缚,以创造更能体现、表现画家主体个性的笔墨风格。当此际会,快疾、狂肆、放纵、随意的笔法,“格外不拘常法”的逸品画格,成为冲击画工画程式“板、刻、结”之弊病的一个重要手段而备受推崇。如吴道子的“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等等。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宋代文人所推崇的随意和快疾,与石涛的随意和快疾,绝然不是同一回事。宋人的随意和快疾,是相对于画工画的“板、刻、结”而言的,相对于石涛,毋宁说他们的笔墨是十分刻意经营而凝炼含蓄的,这只要看一看文同的墨竹和苏轼的枯木竹石,便可一目了然。伴随着文人画的逐渐取代画工画,成为画坛的主流,尤其是元人的笔墨,一洗宋人刻划之迹,实处转松,真趣乃出,于是,笔墨的弊病主要的也不再是“板、刻、结”,而是随意和快疾了。早在元末明初,王绂便指出:“有一等人,事不师古,我行我法,信手涂泽,谓符天趣,其下者,笔端错杂,妄生枝节,不理阴阳,不辨清浊,皆得以邪概之。”正好象是为数百年后的石涛而预发!

所以,秦祖永《桐阴论画》评石涛:“笔意纵恣,脱尽画家窠臼……以奔放胜。”我们决不能简单化地看作是一种褒词,其中多少也包涵了一种贬抑的意味。例如,同书中评郑燮就说:“笔情纵逸,随意挥酒……未免发越太尽,无含蓄之致,盖由其易于落笔,未能以酝酿出之,故画格虽超,而画律犹粗也。”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用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所提倡的创作态度来矫其弊:“世人止知吾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必须注精以一之,神与俱成之,严重以肃之,恪勤以周之,不敢以轻心挑之,不敢以慢心忽之。”乃至“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逼,画家始肯留真迹”。在当时,真正能作到这一点的,便是以“四王”为代表的正统派画家。

所以,尽管王原祁曾推崇石涛:“大江之南,无出石师右者。”但事实上,他对石涛及其所开创的“扬州画派”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广陵(扬州)白下(南京),其恶习与浙派无异,有志笔墨者戒之。”至于其他正统派画家,如方薰在《山静居画论》中提出:“东坡云:’好奇务新,乃诗之病。’画岂不然邪?构奇出巧,心思独诣者,不过名列小品,不能独挡一面,垂法后世。”王昱《东庄论画》云:“画有邪正……若格外好奇,诡僻狂怪,徒取惊心骇目,辄谓自立门户,实乃邪魔外道也。”都不指名地对石涛及其影响的负面性作了深刻的批判。而华翼纶的《画说》则更为干脆直截,认为:“画不可有习气,习气一染,魔障生焉,即如石涛、金冬心画,本非正宗,习俗所贵,悬价以待,已可怪异,而一时学之者若狂,遂藉以谋衣食。吁!画本士大夫陶情适性之具,苟不画则已矣,何必作此种种恶态!”确实,石涛的艺术是有着致命的缺陷的,尽管他有着众所公认的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创造性,但由于基本功、尤其是传统的浅薄,他的画风虽然易于上手,却难以深入。这就使得他的成就,恰好处于大师与庸手的临界点,再向前走一步,便蹈入了空疏,成为“扬州八怪”的走火入魔——这一点,必须引起一切有志于艺术创新者的戒鉴。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