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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尽书生气味酸——新文人画寄语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1995洗尽书生气味酸——新文人画寄语.md


洗尽书生气味酸

——新文人画寄语

文人的品格往往清高,其可爱在于此,其可厌亦在于此。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过犹不及,因此,重要的是恰切地把握好“清高”的律度。

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永远是不公正的、不合理的。文人是知识阶层,首先敏感到这一个问题,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于是希望改变这个世界,使之成为公正、成为合理,但又行不通,于是又希望超越这个世界,即所谓“超尘脱俗”。清高,正是超尘脱俗的一种生活态度。

有两种清高,一种是超然的、欲说还休的清高,平淡而天真,则有天际真人的高致;另一种是耿耿于怀的,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清高,对一切都看不惯,对自己的境遇永远不满足,于是以“清高”骄人,以“清高”表明自己的高明,这种生活态度,比之那些淳朴的世俗人,实质上还要来得俗气,即所谓“穷酸”、“寒酸”。

文人往往自命不凡,得志的自然有,却只是少数,失意的可实在太多了,于是而需要对立清高的形象的自救或自欺。所谓“自救”,是指失意者中真有经时济世的才干者,也只是少数;大多数只是孔乙已式的人物,所以称他们的“清高”为自欺,同时也和以欺人。你看他们总是以老嗟卑,无病呻吟,强歌当哭,哭丧着脸一副可怜相,就像是曲戏台上的文小生,哼哼唧唧、扭扭摆摆的腔调,实在酸得可以。

失意的文人也并非都有酸气,如唐朝的韩愈和张署,都是失意的文人,但张署便显得酸气,韩愈却不酸。据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称张的诗是:“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当时韩愈的遭遇与他正好相同,但韩听了他的诉苦,说是:“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他的诗只有三句:“一生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这是何等的达观超脱。

文人作画也如作诗,是用以表示自己“清高”的生活态度的一种形式,但其品格同样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达观的清高,另一类是穷酸的“清高”,而在数量上,当以前一类较少,后一类极多,随便可以举出的例子如徐渭、扬州八怪等等,他们的人品、画品,都酸得可以。与徐渭同时的王世贞曾与同人戏为文章九命:“一曰贫困,二曰嫌忌,三曰玷缺,四曰偃蹇,五曰流窜,六曰刑辱,七曰夭折,八曰无德,九曰无后。”徐渭的遭际,几乎把这些悲苦集之于一身。这种不幸的遭际,固然是不公正的社会现实使然,但世界总是不公正的,为什么有人能避开这些祸害?有人却无法避开这些祸害甚至相反地招惹这些祸害?难道能够避开这些祸害顺顺当当一辈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都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这就是人品气质所起的作用。所以,清人松年《颐园论画》基于这一立场,对徐渭提出毫不留情的批评:“恃徐天池恃才傲物,心地褊狭,修怨害人,以至身遭刑狱之苦。······皆不善和光同尘之累耳。”可惜徐渭之后的扬州八怪,直接其衣钵,“名士脾气”变本加厉,于是沦落市井,嬉笑怒骂,似乎清高脱俗,根子里却是极端的世俗穷酸,形诸笔墨,也是苦、冷、寒、酸、贫、病、怨,形象猥琐而潦草,无复器宇之可言,宜乎当时人目为“邪魔外道”。

与此一路文人画不同,如赵孟頫、高克恭、元四家、董其昌、八大山人、龚贤、弘仁、髡残、清初六家,乃至近代的黄宾虹、张大千、潘天寿、吴湖帆等的画品,又是何等地高华堂皇:两者之间,气格的大小何啻千里!

“新潮美术”之后出现在当代画坛的“新文人画”现象,从针对“新潮美术”的反传统、政治化等等极端入世的倾向而言,无疑是值得称道的。但是,从文人画自身发展的更高要求来看,不有许多值得商榷的问题,需要提出来加以讨论。重要的不是“新”还是“旧”的问题,“新文人画”不能走传统文人的老路,而应该有当今时代的新特色,即石涛所说的“笔墨当随时代”,这是毫无疑义的。这种时代的新特色不应割裂传统,应该是在继承传统基础上的推陈出新,这同样是毫无疑义的。

重要的是气格,包括画家的人格和作品的画格,它不仅应该是清高的,而且应该是大度的,不酸气、不匠气的。一般来说,新文人画家的人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从而其创作的画品,大致也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以所谓的“南线”为主,大都更多文人的色彩,对社会现实比较敏感,因而落拓不羁,玩世不恭;他们的作品,则以人物、花鸟为基本主题。画风亦倾向于草率,尽管笔情墨韵颇有可观,但所给人的感受,总好像是从徐渭、扬州八怪一脉相承而来,而且气度更小、更酸寒。

第二类以所谓的“北皴”为主,大都更多画匠的色彩,对社会现实不太敏感,因而老老实实、孜孜矻矻;他们的作品,则以山水为基本母题,画风亦倾向于严肃认真,尽管格局比较高大,但所给人的感觉,总好像是与文人画不太沾边,而倒与范宽、郭熙等“刻画细腻”的画工画情亲意密。

相对而言,后一类画家的生活境况似乎要比前一类好得多,因此,反映在他们的作品中,就能够平心静气地惨淡经营,十日一山,五日一水,结构出气魄恢宏的大画面来。他们对于制作性的强调,对于构成意识的自觉,作为“笔墨当随时代”的追求,既不脱节传统,又借以标新立异于传统,无疑也是可取的。但所呈现出来的浓郁的匠气,从“新文人画”的立场,显然不太合拍。这一类型的绘画,其发展的前途相当广阔,虽然群起效尤者不可计算,但作为其创始者、代表者,也即目前“新文人画”圈子中的一些画家,我以为大可不必以“新文八画”来自我标榜,而应该从“新文人画”圈子中分裂出去,自成一派。

而前一类画家,他们的生活境况明显不如后一类,因此,反映在他们的作品中,就有些焦燥不安、愤愤不平。他们的“文人”修养,如诗文、书法等等,也说明了他们是名符其实的“新文人”。所以,从绘画史的角度,似乎更有必要对“清高”二字作出正确的解释,切戒堕入徐渭、扬州八怪的恶习。否则的话,“纵画到绝顶”,“亦属怪物,其笔下亦必不近情理,既已自误,更误后人不浅”。至于本来就没有“文人”的生活境遇和思想,仅是在笔墨的形式下弄一些小趣味,就更等而下之,不足深论了。我认为,“新文人画’’的发展,主要应该是前一类画家的使命,而要使这一画派有前途,首先需要这一类画家在修身养性方面下功夫,不要落落寡合,不要矫枉寡情,而应平淡天真,随遇而安;不要有意识地去追求一些小趣味,而应无意识地流露出通天尽人之怀,范成大曾说:“洗尽书生气味酸。”又说:“大丈夫不受人怜。”有了超然的人品,才能有超然的画品。否则的话,“新文人画”不仅永远及不上元四家、董其昌的档次,而且比之扬州八怪也要降低一个档次。上文提到,这一类新文人画家以创作人物、花鸟题材为主。而细观中国文人画史的发展,文人山水已经登峰造极,而文人人物、花鸟则成就稍逊。仅从这一点来看,“新文人画’’也是大有发展前途的,还有许多前人所没有做到的事情,留待着今天的画家去做,就像岳云对岳飞所说:“不要把金兵杀完了,留一些等孩儿长大了杀杀。”今天的“新文人画家”,不应只是局限于去杀前人已杀死的金兵,当然,我们要研究前人在所杀死的金兵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和经验,但更要研究前人在未杀死的金兵方面的不足,从而去杀前人未能杀死的金兵。只要“洗尽书生气味酸”,我于“新文人画”有厚望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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