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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烂漫是我师——董其昌及其《画禅室随笔》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1988天真烂漫是我师——董其昌及其《画禅室随笔》.md


天真烂漫是我师

——董其昌及其《画禅室随笔》

(一)

明代中叶以降,中国的封建统治日趋解体,城市工商经济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不断成长,市民阶层的力量蓬勃壮大。新的社会因素,促使民族文化心理尤其是文人士大夫的心理结构发生了巨大的裂变,激扬起一股追求个性解放的叛逆思潮。这一思潮与禅宗“直指本心,见性成佛”的宗旨相呼应,倡导个体的心灵对于文化创造的主体性,在当时的思想界和艺术界掀起了一场异常深刻的革命。董其昌则在他的《画禅室随笔》中高扬“天真烂漫是我师”,当机煞活地抉出了在人生——艺术境界中“一超直入如来地”的见解,俨然成为书画界的一代宗师。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别署香光居士,谥文敏。松江人,万历进士,累官礼部尚书。《明史》本传称其:“天才俊逸,少负重名。……性和易,通禅理,萧闲吐纳,终日无俗语,人拟之米芾、赵孟頫云。”董其昌富收藏,精鉴赏,自明末以还三百多年间,在画学思想上起了重大的影响。其绘画集传统之大成,所作山水树石,烟云流润,秀逸潇洒,气度恢宏。

明代松江,工商业相当发达。当时常有文人学士过往,文化艺术也因此日趋兴盛。松江画坛更成为全国绘画的重心所在,早期有顾正谊、宋旭、孙克弘等,稍后有董其昌、赵左、沈士充、莫是龙、陈继儒诸家,号称“华亭派”,而以董其昌为长老。

据《居士传》,董其昌“为诸生时,参紫柏老人,与密藏师激龄大事,遂博观大乘经,力究竹蓖子话。”按紫柏老人,即达观真可禅师,是万历间一位“名振东南,缙绅趋之鹜”的禅学宗主。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称其:“聪明超悟,欲以机锋言下醒人”,“折芦飞锡,所在皈依”,“直截痛快,佻达少年骤闻无不心折”。《随笔》中,董氏自述与达观的交往,说是:

达观禅师初至云间,余时为诸生,与会于积庆方丈。越三日,观师过访,稽首请余为思大禅师《大乘止观》序曰:“王廷尉妙于文章,陆宗伯深于禅理,合之双美,离之两伤。道人于子,有厚望耳。”余自此始沉酣内典,参究宗乘。复得密藏激扬,稍有所契。后观师留长安,余以书招之曰:“马上君子无佛性,不如云水东南,接引初机利根,绍隆大法。”

开始时,董其昌学习禅法未有契会。一天睡卧舟中,默念香岩击竹的因缘,下意识地以手敲击张挂帆布的竹竿,“瞥然有省,自此不疑,从上老和尚舌头,千经万论,触眼看穿”(《随笔》,世界书局1936年《艺林名著丛刊》本,以下引文不注出处者同此)。这种思想认识上的飞跃,便是“一超直入如来地”的“顿悟”。对艺术境界的切入,同样有赖于这种天真发露的“顿悟”。如《随笔》自述学书的体会,十七岁开始临池,初师颜鲁公,继学虞世南,又以唐书不如魏晋,遂仿《黄庭经》及钟元常凡三年,自谓逼古,不复以文徵明、祝希哲置之眼角,实在是徒守格辙,于书家神理未有入处。后来游嘉兴,尽睹项子京家藏真迹,又于金陵见王右军《官奴帖》,方悟从前妄自标许,“譬如香岩和尚,一经洞山(应为沩山)问倒,愿一生做粥饭僧。余亦愿焚笔研矣!——自此渐有小得”。

香岩和尚的故事,见《五灯会元》卷九。据说他聪明伶俐,意解识想,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沩山禅师问他:“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香岩茫然不能答,回到宿舍将平日看过的文字从来要寻一句酬对,竟不可得,便将它们全部焚烧而尽,说是“此生不学佛法也,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后来,他在芟除草木时偶抛瓦砾,击竹作声,忽然省悟,遂作偈曰: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董其昌读《华严经》,也有四句偈语:

帝网重珠偏刹尘,都来当念两言真;

华严论主分明举,五十三参钝置人。

董氏补充说:“当念,即永嘉所云一念者也,灵知之自性也。不与众缘作对,名为一念;相应唯此一念,前后际断。”所以,“吾此门中,唯论见地,不论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也”;而如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积劫方成菩萨”的行径,便难免“钝置人”之讥了。

在这里,董氏假禅宗顿、渐之别的话头,强调了发自个体天真烂漫的“灵知之自性”,通过“顿悟”而达到在自我实现和文化创造中的主体性和自觉性。

禅宗,主要是六祖惠能所创立的南宗禅,主张“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坛经》)这就把佛从外在的对象和异己的力量,转化成为自我的本质力量。禅宗的呵佛骂祖、撕经灭典,表现为断然地扫绝一切外在之佛的破坏精神,在这种“文化破坏”中令大脑成为一块空无的“白板”即董其昌所说的“前后际断”,使主观心灵在澹荡空明中获得无限的能动和自由,所谓“虚空粉碎,始露真身”,进而达到“直指本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所以义玄倡导逢佛杀佛,逢祖杀祖,是非天下,排斥三藏教;马祖指引慧海,自家宝藏具足何假向外求觅?

受禅宗思想的影响,传统文人画无不讲求个性的渲泄。这种渲泄最初体现于缘物寄情的特定题材,如宋代苏轼画枯木竹石,“如其胸中盘郁”(邓椿《画继》);逐渐地突破了题材的域限渗透到笔墨形式中。至迟从元代后期开始,笔墨符号成为文人画情感表现的核心,它不完全脱离为客观生活对象造型的功能而又大大地超越它,笔墨自身轻重疾徐、枯湿浓淡、疏密聚散的配列组合,以独特的旋律、节奏、韵味,取得了一种独立的审美意义。它们作为唤起审美情感的“有意味的形式”,根本不再在于所描绘的对象。在山水、竹石、花鸟、甚至“富贵”的牡丹花的具象再现中,充满了抽象心境——萧条寂寞、平淡天真、无可奈何的“胸中逸气”的表现。简言之,绘画不再是“应物象形”的“画”,而是整合人生的“道”。传统的文人画,特别是元、明以降的山水画,翻来覆去地在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构成中运思,翻来覆去地在斧劈皴、披麻皴的笔墨中用功,翻来覆去地在松树、茅亭、泉瀑的意象中生活……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同一个近乎“僵化”的模式中注入各各不同的人生体验,其源盖在于此。

“画家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化为师”——先古人、后造化,作为学习中国画的基本程序,这并非董其昌的发明,而是由来已久的传统。这一程序的合理与否姑且不论,我们所要讨论的是,在古人与造化面前,董其昌是如何认识到并揭示出审美关系中“我”的主体性的。以往关于董其昌及其《随笔》的研究,总是喋喋不休于他的重师古人还是重师造化。其实,董其昌既不是重师古人的“复古”论者,也不是重师造化的“写生”论者,亦非并重师古人与师造化的折中论者。古人也好,造化亦罢,在董其昌的心目中,都是被摆在客体的位置。他所关切的是,如何让主体的心灵借助于古人和造化的双“筏”,登临人生——艺术的“真如”妙境。那么,他究竟主张以什么为师呢?这便是——“天真烂漫是我师”。以“天真烂漫”为师,师造化好,师古人未必不好;离开了这一前提,师古人不好,师造化未必好。在这里,“天真烂漫”即个体的心灵,被提升到文化创造的主宰高度,标志着中国画学思想一个终结。

青原惟信禅师尝云:“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转引自铃木大拙《禅与生活》)对于禅宗来说,日常生活既是人生修业的道场,登山临水便是因象悟意的因缘。董其昌深谙其中三昧,在《随笔》中强调指出:

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作为一个“圆修”的艰难历程,是“顿悟”的准备阶段。其意义不止于造就“画祖”,更在于涵养人生本身,包括高僧、诗人、武术家、政治家所应有的修养襟怀,使“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手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苏辙《上枢密韩太尉书》)。

万历乙酉(1585)秋,董氏“自金陵下第归,忽现一念三世境界,意识不行,凡两日半而复。”舍勒(M·Scheler)曾论神秘经验者有二:一为“冷静明彻宗”,斋摄其心;一为“昏黑沉酣宗”,陶醉其身。二者殊途同归,皆可证“圣人”、“真人”之境,(转引自钱钟书《管锥编》)董氏的体验,可作为“静明”之例。这种迷离恍惚、心物相凑而相忘的下意识活功,正是禅宗“顿悟”的深层心境,如空潭印月,磨钱作镜,在一片空明中洞察到宇宙——人生的精义。明乎此,作为自我观赏而不是追名逐利的山水画创作,在“第二自然”的意义上,同样可以起到疏沦而心、豁妄归真的审美效应。所以六朝宗炳老之将至,名山恐难遍游,遂画山水于四壁,说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并时时对之“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张彦远《历代名画记》),《随笔》则云:

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划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大耋。仇英短命,赵吴兴止六十余。仇与赵虽品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画为寄,以画为乐者也。寄乐于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径耳。

仇英是否短命?尚容有不同的看法。但例外不能否定公例,即使仇英真的长寿,也不影响董其昌关于艺术——人生关系论的正确性。况且,从禅学的角度,所谓“寿”或“命”,本质上是一种“生机”,而不单纯指称“享年”。因此,“寄乐于画”,一刹同于永恒;奴役于物、大千等乎微尘。

山水和山水画,包括山水诗(苏轼云:“诗画本一律。”),对于透彻人生境界的这种微妙的同构机制,引起了人们对于二者孰真孰假的长期论争,自唐而还,至明清之际伴随着心学的勃兴达于精彩纷呈的高潮。王鉴说:“人见佳山水,辄曰如画;见善丹青,辄曰逼真。”然而这是一个悖论。究竟“如画”好呢?还是“逼真”好呢?元稹的意见是“颠倒世人心,纷纷乏公是;真画赏不成,画赏真相似。”杨慎说是:“会心山水真如画,巧手丹青画似真。”王鉴干脆主张:“形影无定法,真假无滞趣,惟在妙悟人得之。”(参看朱自清《论雅俗共赏》)

禅宗是倡导真,反对假的。但它的真假观与惯常的思维不同。所谓“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以真?(《坛经》)对禅理的契会,使董其昌在这方面的识见高人一筹。他不是将二者作为心外之物对立起来进行比较,而是以人生为背景、以天真为主宰统摄二者,包容二者。《随笔》云:

“地水火风,四大和合,假生我身。四大各离,妄身。当在何处?此圆觉吃紧语。然离妄无真,真该妄末,妄彻真原,斩头觅活,无有是处。”

意思是说,真假同在,真假相互依存、相互转化,不可斩妄觅真。因此,对董其昌来说,唯心为真,真假一体,则观山水如观画:

每朝起看云气变幻,绝似画中山。

洞庭舟次,斜阳篷底,一望空阔,长天云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戏也。

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是米家父小耳。反过来,观画又如观山水:

营丘作山水,危峰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磴,下自成阴,轩畅闲雅,悠然远眺,道路深窈,俨若幽居,用笔颇浓,而皴散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予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千岩万壑中。

山水与画是同构的,却不是同一的。二者的关系实际上是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关系。因此,对于审美主体来说,各有其不同的审美条件:

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质言之,山水提供了画的契机,画又拓展了山水的涵容。于是,当画家由“行万里路”的“澄怀观道”,达到“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石涛语)的丘壑内营,他便取得了对于山水和画的双重主体性,切入到自由、自足的“因心造境”的人生——艺术境界,甚至不妨“想当然”地“以意为之”。这时,他才真正实现了宗炳所说的“畅神”理想:“神之所畅,孰有先焉?”

董其昌十分尊重传统,认为继承传统,“此千古不易,虽复变之,不离本源,岂有舍古法而独创者乎?”但是,他决不是一个泥古不化的“复古”论者。《随笔》自述:“少善绘业,皆从元四大家结缘,后入长安,与南北宋五代以前诸家血战,正如禅僧作宣律师耳。……解脱禅固无藉此,然学欲望见古人的门庭蹊径,斯亦渡河宝筏,珍重珍重。”

正因为前人的传统只是、也只能是把后人引渡到人生——艺术的“真如”妙境之“筏”,所以首先需要充分地认识、熟悉这适合于运载自己性灵的相应之筏。董其昌疏理画史,辟为两大传统:以王维为开山、“一超直入如来地”的南宗,和以李思训为鼻祖、“积劫方成菩萨’的北宗。以南宗而论,大体上又可分为江南的董源和北方的李成两派。董派贵在自然,脱尽窠臼,李派略嫌板刻,易落蹊径。董派中,尤以董源、米芾、高克恭、倪瓒四家,或烟云灭没,或平淡幽真、天机发露,最称逸品;至如黄公望、吴镇、王蒙三家,“皆有纵横习气”或“细碎”之弊——这,使是董其昌以“天真”为标尺,对传统山水画所作的宏观分析。其间,即使对“南北宗”的归属有个别的不当,仍不失为一种慧眼的烛照,它为传统的选择提供了一个开放的比较系统。

在这个系统中,“以逸品置神品之上”,董、米、高、倪四家被推到了至高无尚的位置。按照惯常的逻辑,接下去,董其昌必然是顶礼膜拜地奉四家为圭臬,自缚缚人,不许越雷池一步。可是恰恰相反。董其昌深知越是富于天真、个性的笔墨,越是有它的局限性。当时画坛上,盛传着沈周盲目学习倪瓒徒劳无功的故事。同样,对于米芾,董其昌一面称赏其“一正画家谬习,观其高自标置,谓无一点吴生习气,又云王维之迹殆如刻画,真可一笑。盖唐人画法,至宋乃畅,至米又一变耳。”一面又声称:“余雅不学米画,恐流入率意。”比之沈周,显然更体现出对于传统的主体性。

反过来,对“非吾曹易学”的北宗画派,他倒主张不妨兼取并蓄:

赵令穰、伯驹、承旨三家合并,虽妍而不甜;董源、米芾、高克恭三家合并,虽纵而有法。两家法门,如鸟双翼,吾将老焉。

“真如”为一体,南北无两用。董氏分别宗派的目的,并不是如近几十年绘史研究所口诛笔伐的“分裂画史、抬南打北”,由此可见一斑。但“南北宗”论的更大意义在于,它告诉人们,无沦书法还是绘画,“迹者神妙于法之中,法者流通于迹之外”;传统,决不是静态的一家一人之迹,而是一个动态的美意识流程。因此,即使学习某家某派的传统,也务须穷本溯源,“见过于师”,才不致固步自封、死煞传统之下。

兼收并蓄还算不上学习传统的最高境界。学习传统的最高境界是“如大火聚”的“涅槃”,粉碎虚空,解脱绳束,于是在传统的灰烬中飞升起“画一”——自成一家的艺术“凤凰”来。这一无尚光明境界,《随笔》中有极为精彩的描述:

多少个伶俐汉,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担阁一生。若要做个出头人,直须放开此心,令之至虚若天空,若海阔,又令之极乐若曾点游春,若茂叔观莲,洒洒落落,一切过去相、见在相、未来相,绝不挂念。到大有入处,便是担当宇宙的人,何论雕虫末技?

这段话,足见董其昌对于禅机的心印之深。《楞严经》“八还”义,明还日月,暗还虚空,所谓“不汝还者,非汝而谁”?惠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坛经》)慧海则云:“求解脱惟有顿悟一门,顿者顿除妄念,悟者悟无所得。”。(《大珠禅师语录》)所以大善知识,呵佛骂祖,排斥三藏教,心地两空,慧曰自现,成为禅宗向不可言说的“最上乘”升华的“顿悟”之道,同时也是艺术创造之道。如果死抱住古人的法度不放,拾人牙慧,亦步亦趋,势必如石涛所说:“遂使今人不能出一头地也。”(《石涛画语录》)

“顿悟”,并不象一般人们所理解的那样是一种偷懒取巧的“简易”成佛法。诚然,表面看来,“顿悟”比“渐修”省力、省事得多,但它省力不省心,手头功夫的“简易”,是以心性契会的加倍艰难困苦为代价的。董氏自跋临《官奴帖》真迹云:

此帖在淳熙秘阁续刻,米元章所谓绝似《兰亭序》。昔年见之南都,曾记其笔法于米帖曰:“字字骞翥有,势奇而反正。藏锋裹铁,遒劲萧远,庶几为之传神。”已,闻为海上潘方伯所得,又复归王元美。王以贻余坐师新安许文穆公,文穆传之少子胄君。一武弁借观,因转售之。今为吴太学用卿所藏。顷于吴门出示余,快余二十馀年积想,遂临此本云。抑余二十年馀时书此帖,兹对真迹,豁然有会。盖渐修、顿证、非一朝名。假令当时力能致之,不经苦心悬念,未必契真。怀素有云:“豁焉心胸,顿释凝滞。”

“以二十年馀积想”,“兹对真迹,豁然有会”;而“假令当时力能致之,不经苦心悬念,未必契真”——鲜明的对比,生动地揭示出手的“渐修”与心的“顿悟”的不同体验所能切入的不同境界。这种心性的艰苦而久长的修证,《随笔》称为“圆修”。

任何潜意识的“顿悟”活动,看上去象是不假思索,象闪电一样迅捷,实质上都是以足够的经验准备和知识积累为基础的。只有当这种准备和积累达到一定的程度,才能出现创造性的闪光,冲垮意识推理的框限,“一超直入如来地”。所以,《随笔》评怀素《枯笋》诸帖,皆以古澹为宗,“徒求之豪荡奇怪者,皆不具鲁男子见者也”;又评“张长史虽天姿超逸,妙绝古今,而楷法精详,特为真正”,“学书者请以一瓣香供养之。”

我曾经提出,人类的思维形式可分为三种境界:一、前逻辑境界;二、逻辑境界;三、超逻辑境界。儿童和弱智者的思维属于第一种境界,其表现为前后言行的不相连贯,互为矛盾且不自觉。一般成人的思维属于第二种境界,其表现为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求其必然或概然,但这种思维的尽头往往是隐蔽着由逻辑而产生的矛盾——“悖论”,使逻辑自身穷于解答。禅宗的“顿悟”属于第三种境界,其表现为不假推断地直接越过事物的部分和表象,洞然无碍地察及其全面和深层,直到觉悟的不疑之地。站在逻辑境界的立场上,常常把超逻辑境界的“顿悟”看作不可思议,进而又把这种“不可思议”等同于前逻辑境界的胡扯。董其昌拈出“圆修”作为“前顿悟”的积蓄阶段,这样既划清了“顿悟”与逻辑境界的“渐修”的界限,又标明了超逻辑境界与前逻辑境界的根本不同。所谓“思之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将通之。到此将通时,才了得解悟”——虽然,作为“一超直入如来地”的“顿悟”只是一刹那之间的心理体验,但作为全过程的“顿悟”,绝非一蹴而就。

禅宗中有一个著名的公案。唐代俱胝和尚得天龙一指禅启示,凡有人问法,但举一指,有一童子每答人问,也举一指为对。别人向俱胝说:“这童子也会佛法。”俱胝便潜袖快刀召唤童子:“你也会佛法?”童子说:“是的。”俱胝当下发问:“如何是佛”?童子举起一指,被胝一刀削断,痛极叫唤。再问他:“如何是佛?”童子将手举起,不见指头。《随笔》云:“近来俗子点笔,便称米家山,深可笑也。元晖睥睨千古,不让右丞,可容易凑泊,开后人护短径路耶?”“一指头禅”的公案,可为此语下一注脚。

“始知真放本精微,不比狂华生客慧”(苏轼语)。“狂华”和“真放”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不能尽法而遽事舍法”的“不及法”,也就是我所说的前逻辑思维;后者则是由“圆修”地“尽其法”进而“顿悟”地“舍其法”,也就是我所说的超逻辑思维。“游戏跳跃,无不是法,意象有神,规模绝迹”,这是“顿悟”的“真如”妙境,它在本质上是一种下意识的梦境。我在《禅宗画的经验模式》(《新美术》1986年第四期)一文中曾指出,梦境,是最自由、最灿烂的人生——艺术境界的展现,在这一虚幻的精神世界中,人真正地达到了“物化”、即物我同化的永恒,心性流荡,天真烂漫,超越一切语言境界。然而,意识和逻辑的习惯总是顽强地阻碍人们进入这一境界,即使进入这一境界又很难真正把握这一世界。因此,《随笔》中如下一段话,也就格外值得我们深思了:

甚矣!舍法之难也。两垒相薄,两雄相持;而侠徒剑客,独以鱼肠匕首,成功于枕席之上,则孙吴不足道矣!此舍法之喻也。又喻之于禅,达摩西来,一门超出,而亿劫修持三千相,弹指了之,舌头坐断。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