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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而作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2019 | 出处:18_不知而作.md
“盖有不知而作者,事不为也”。这是孔子说的。所以,古人的著述,数量非常少,但一篇有一篇的价值,虽历经千百年,至今让我们受用不尽。但从明清以后,读书人大多好著述,而且多“不知而作”,所以数量非常多,但有价值的却非常少。仅以书画的著述而论,明清的总量大约是之前历代总和的一百倍。但真正有价值的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篇!而近三十年的“不知而作”,较之明清近六百年更有过之,其总量应该不少于之前三千年总和的一百倍!学士、硕士、博士的学位论文,副高、正高的职称论文,核心期刊、国家课题的论文,铺天盖地啊!但拿到了学位、职称,评上了奖项之后,真正留得下去的可能不会超过十篇,尽管每一篇都自称有重大的、填补学术空白的创新。
孔子们的著述之所以少、所以有价值,是因为以“知”为作,就是真知灼见的体悟、认识。知也难得,所以其作也少;知为真知,所以其作也有价值。明清、尤其是今人的著述所以多、所以无价值,是因为不知而作。无知者无畏,所以其作也多;无知为昧,所以其作也无价值。但不知而作,又是以什么为作呢?就是“规范”。明清的著述规范是八股文的规范,即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是具体的写作规范;内容则为《四书章句》。今人的著述规范是学术论文的规范,它也有具体的学作规范,如引文出处的标注等等,但更注重大的“学术规范”,有专家概括为四,以指导学位、职称、国家课题、奖项参评等学术论文立项和写作。一是要有好的选题,就是挖空心思、反复论证地选一个有利于通过评审的论题,学生往往还要有一个“开题报告会”,由一批专家帮助你共同完善这个论题。二是要有好的行情,就是这个选课应迎合社会的“行情”,或顺之,或逆之,总之要引起社会的关注,实际上是评审者的关注,如“填补空白”之类的“创新”。三是要有好的方法,分析学、图像学、心理学之类,越是外国的、先进的、为国内学界所不熟悉的越好,是不是真的会去运用这些好的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声明我运用了这些高端的方法。四是要有足够的厚度,包括思想的厚度,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之类;资料的厚度,要尽可能全面地搜集该论题的相关材料,尤其是别人对这一论题的研究所已经解决的问题、未解决、未涉及的问题。
好像是《笑林广记》中,记一位读书人冥思苦想地写著述,几天也没有写出来。他的妻子便问他:看你写文章,痛苦得不得了,总也写不出来,难道写文章比我们女人生孩子还难吗?他便回答:当然难多了,你们女人是肚子里有了胎儿再生孩子,我们是肚子里什么也没有也要生出一个“孩子”来啊!今天大学里的硕士生、博士生写学位论文,情况基本类似,都是肚子里没有“知”,硬要写出一篇十来万字的学术论文,根据学术规范攻关,终于攻下来、写出来了,学术性很强,完全符合上述四条规范,也符合引文出处标注的规范,但这个“孩子”却一点没有学术价值的生命力。
我们看孔子的写作(当然,孔子并不写作,而只是讲述,由学生记录下来),看韩愈、苏轼的写作,看潘天寿、钱松喦、沈尹默、白蕉的写作,根本没有什么学术规范,但却有“知”,而且是真知灼见。苏轼自述:“(文章著述)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又说:“吾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这个“水”就是“知”,其流行所成的文理形状则是“著述”,它是没有“定则”——即规范的。有知即写,如十月怀胎,自然分娩;无知则不写,不强作攻关。
这个知,来自于日常生活的体会、感悟。它既无事先的选题论证、行情调查,也没有先验的方法选择、厚度构想。谁也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日常生活,无意中到了庐山;谁也不知道进了庐山会有怎样的感悟,突然想到了“只缘身在此山中”,于是便自然地流行了出来,成为《题西林壁》诗,一篇具有深刻哲理、重大价值的著述。当然,在成文之前,苏轼绝不会去搜集与庐山相关的资料,包括别人写的庐山著述涉及了哪些问题。行情、方法之类,更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我们看苏轼的著述,还有孟子、韩愈、顾炎武,即使有引文,也不注出处,甚至不作核实。不作核实,所以文字内容多有差错,但意思不错。有的注了出处,但却注错了,把《列子》认作是《韩非子》,只问鸡蛋的可口,却不管是哪一只母鸡所下。好像是二十纪六十年代,上海古籍出版社要为陈寅恪先生出文集。但陈先生的著述于引文全不注出处,当时的学术规范尚没有今天的严格,但编辑认为这样重大的著述,应该予引文以出注,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方便查核,由我们帮你查核后出注。陈先生坚决不同意,一字不许增减、改动,否则宁可不出版!传统的著述,学术不规范如此,学术性不强如此!但它注重的是一定要有知,要有学术价值。而我们今天的著述,注重的是一定要有学术性,要有学术规范,却不一定要有知,不一定要有学术价值。
所以,古人和前辈的著述,以有学术价值而可供我们的继续研究;以没有学术规范而绝对通不过今天的学位、职称、获奖评审。而我们的著述,以有学术规范而可以取得学位、职称、获奖;以没有学术价值而通过评审之后便被送进了纸浆厂。
根据学术规范的要求,今天的专家不仅认为王羲之、苏轼等的著述不能通过学士的论文评审,甚至认为《论语》这部著述在秦火之后为后人搞乱了。为此还有专家花大力气,按学术规范对它作了重新整理。例如同一个问题“仁”,作为孔子的道德标准,在《论语》中有一百零五次论及,而分散在不同的篇章中;按照学术规范,它们应该在同一篇章中有顺序地讲下来;殊不知孔子的讲学,因时间、空间、条件、对象的不同,于“仁”各有不同的体悟,因而自然也就有不同篇章中的不同讲述。硬要按今天的学术规范重新整理《论语》,就成了今人的学术著述,而不再是古人、孔子的随笔、札记式的著述。
今天的学术规范,是从西方引进过来的。黑格尔、康德、瓦萨里等等,他们的著述,便是按严格的学术规范攻关下来的,所以结构严密,体系庞大。但它们并不是无知而作,而也是有知而作。只是这个“知”,并不是在日常生活中感悟出来的,而是在隔离生活的逻辑演算中推理出来的,所以不仅学术性很强,学术价值也很高。而我们,引进了他们的学术规范,抛弃了传统的以知为作,却又没有他们的逻辑思维能力,便搞成了今天的样子。
严格按照学术规范无知而作的著述,既是艰难的,又是容易的。苏轼们的自然分娩一次只能生产出一个可爱健康的婴儿;而八股文、学术论文的作者,肚里没有胎儿却可以批量生产出无数为橡皮娃娃充气的人形、阿福或芭比。早在十年前,报章已有披露,我国发表的学术论文,数量居于世界前三,而质量则在世界一百二十位之后。全世界有一百八十多个国家,这一百二十位应该中等偏下吧?不是的,因为世界上有学术论文发表的国家只有一百二十多个,许多国家是没有学术论文发表的。这还是讲的自然科学的论文情况。至于人文艺术学科,中国的学术论文数量肯定居于世界第一,而且百倍于各国的总和。至于质量,就不好说了,因为这毕竟不同于自然科学,没有一个客观的评价标准。而根据主观的评价标准,当然也是居于世界第一。但纵向来比较呢?今天的学术论文,数量上百倍于前此的历代之总和,我们能说它们的质量也超过了王羲之、张怀瓘、苏轼吗?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吗?
我个人的看法,今天人文艺术学科的学术论文之大炽,于文化的发展、繁荣、危害之严重,有甚于明清的八股文。明清的八股文,进入民国之后终于被打倒了,废弃了;今天的学术论文,终有一天也会被打倒,被废弃。并不是说八股文的规范、学术论文的规范一无可取,而是说,只问有没有规范,不问有没有“知”的著述必须废弃。今天的著述考核,学位、职称论文也好,国家课题、论文评奖也好,如果能让《东坡题跋》、潘天寿《听天阁随笔》、钱松喦《砚边点滴》等等,有真知灼见而无学术规范的著述,也能通过评审,则中国的文化才真正有希望获得发展、繁荣。“知”的自然流行,“初无定则”而“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其实也是一种规范,只是不同于刻板、僵死的所谓“学术规范”而已。
当年的八股文,是在戕害学子、戕害文化;今天的学术论文,同样是在戕害学子、戕害文化。
原载《书法》杂志2019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