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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批评观与当代书坛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16_孔子的批评观与当代书坛.md
《论语》:“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意谓“互乡”这个地方的人都是不懂礼仪的,大家都不愿意与他们交往。但该地的一个年轻人来见孔子,孔子却接见并夸奖了他。孔子的学生们都很困惑。孔子说:“肯定他的进步,不等于肯定他的错误,指责他的错误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家来请教我,就说明他有改正过去错误的上进心,所以我就夸奖他的上进,而不去提他以前的事情了。”
这个故事,在韩愈的《再答李翊书》中也有提到。韩愈是文坛的领袖,不少年轻人都上门向他请教,传世韩文公集多见“上李秀才书”等数十篇,他一个个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没有讲他们不足、不好的。这些年轻人中,确也有个别成才的,如孟东野等,但绝大多数后来都没没无闻,无所成就,绝不是如韩愈评价的那样“年少才俊,辞雅气锐”、前途无量。这个李翊也是,第一次上书韩愈,韩给他的回信便夸其“书辞甚高”,“道德之归也有日矣”,成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李翊当然十分高兴。但不久却发现,每一个向韩愈请教的年轻人,从韩愈那里得到的评语都是“你太优秀了,继续努力,一定成功”!李便再次上书韩愈,埋怨他“泛爱无别”,没有给自己特殊的对待。于是,韩便给他讲了互乡的故事。我们看民国时的书画家多喜欢请谢玉岑为自己写诗评,谢对他们的评价都是不吝其辞地赞美,绝无半点不足。而事实上,除黄宾虹、张大千等少数人,大多数都是画得很一般的。其用意与韩愈如出一辙,而得艺术批评“互乡与进”之旨。
圣人一贯的教导是:“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恶”、“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言人之不善,其如后患何?”意谓君子的待人,以看到并赞扬别人的优点并向他学习为要,即使见到别人的缺点,也决不批评他,而是反省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缺点。如果只看到并热衷于批评别人的缺点,那就成了小人,后患是非常严重的。
《弟子规》中教育小朋友的“言人善,己亦善。扬人恶,即已恶”也正是这个意思。孔子把“观人之过”作为仁不仁的分水岭,意谓仁者见人之过则自省,不仁者则责人。所谓“魑魅喜人过”,一个人老是喜欢抨击别人的缺点,实在是魑魅的心理,人格是有所欠缺的。
这,岂不是不讲原则了吗?并不是的。对原则的事情,必须讲对错,不含糊;对不是原则的事情,不存在对错,就不需要讲原则。什么是原则的事情呢?综合古今,我概括为三: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活(科学)常识。而文艺的优劣则不关对错,所以并非原则之事。韩愈“忠犯人主之怒”,证明他在原则问题上是决不让步的。就像圆周率,如果有人认为是2.14,是5.12等等,不管持论者的地位多高,也决不妥协而坚持3.14。但如果是鞋码,我穿的是39码,而以40码太宽、38码太紧,却不能以此指责别人的40码、38码为不对。当然,如果是对自己人,子女、学生、朋友等等,又另当别论,原则固然要讲,非原则有时也要严厉以对,如孔子“朽木不可雕”、“鸣鼓攻之可”的指责。但即使如此,也还要讲究批评的方法,如王阳明所说:“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若先暴白其过恶,痛诋极毁,使无所容,彼将发其愧耻愤恨之心,虽欲降以相从,而势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为恶矣。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虽然,我以是施于人不可也,人以是加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
这种在非原则问题上坚持“原则”而责人的事例,有些是出于恶意,有些是出于好心。而无论好心还是恶意,都表明了批评者即使不是魑魅心肠也一定是偏见的无知,而且,越是偏见无知的人往往越是偏执地认为自己是正见真知。如以前听启功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一次科考的试题为《盖有之矣》,某考生开卷的所答为:“人皆有盖(见识上的障碍)。”考官见了便朱笔旁批:“我独无。”再看第二句:“凡自以为无盖者,其盖盖大。”考官赶快把旁批抹掉。
众所周知,塞尚、凡高的生前,是古典派、学院派艺术的一统天下,根据世所公认的艺术标准,他们的画自然被斥为不登大雅,包括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但又有谁能想到,在他们的身后,现代派艺术几乎颠覆了学院派?苏轼的心慕神品而只能仅止于翰墨游戏,自以为“不学之过”,后世却奉为天才的创新,也是同样的道理。当然,今天我们已认识到,艺术的标准并非“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你死我活,而是可以多元共存的。
撇开恶意,世界上总有那么多好心的人,热心于帮助别人,希望别人按他的要求去生活,去做艺术。我相信,狼之所以要制裁羊,开始时肯定也是出于好心。因为肉的营养价值高,草的营养价值低,所以它苦口婆心地劝说羊不要吃草,应该吃肉。但羊怎么也不听,狼于是忍无可忍,开始了对羊的制裁!宋初的书坛,非常的不振,这在赵构《翰墨志》中有反复的慨叹。
苏轼、米芾身处其时,当然更加着急,一个悟出了“画字”法,一个悟出了“刷字”法。怎么运用这个好办法呢?其一,便是指导别人,要求别人照我的方法去写字,包括苏要求米用“画”不能“刷”,米要求苏用“刷”不能“画”。别人一定是不听的,苦口婆心地教导他,声色俱厉地指斥他,他在实践“画”法或“刷”法时所取得的效果也一定不太理想。而苏、米因为忙于帮助别人,没有时间去实践自己悟出的好方法,结果,宋代的书坛还是不振。其二,自己悟出了自己实践,不去管别人。结果,苏、黄、米、蔡都卓尔大成了,宋代也成了中国书法的高峰之一。
所以,我始终强调,在艺术上,批评是不能使人(别人)进步的,要改变别人难于登天;自我批评才能真正使人(自己)进步,改变自己相对容易得多,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但人,往往不愿意改变自己也即自我批评,而好改变别人也即批评。而被批评者,则往往与批评者反驳,仁者斥智,则智者斥仁,公理责婆,则婆理责公。这便是孟子所说的“其如后患何”,批评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把问题扩大化甚至灾难化。那么,被批评者接受批评者的意见而加以改正又如何呢?这便是祖孙二人骑驴进城,祖走孙骑,便有人指责不敬老;孙走祖骑,又有人指责不爱幼;祖孙同骑,则有人指责虐动物;祖孙同走,仍有人指责是傻瓜。最后,祖孙只能扛着毛驴进城。总之,不像圆周率的3.14是众所公认的,艺术上,怎么做总有人不满意的。包括韩愈的文章,在当时也有许多人认为不好的。所以,对但丁的所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补充一句:“走他们的路,让别人去走吧!”但丁所言,是对于别人的批评,被批评者不要去反驳,也不要轻易去改正;我之所言,则是对别人的艺术包括风格、优劣等等,多看到他的优点,不要去批评、指责他的缺点。用孟子的说法,便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去操心别人。苏轼,只要把自己的字写好了,即使天下读书人的字都写得不行,宋代也还是书法的高峰;自己写不好,即使稍稍提升了天下读书人的字,这个时代的书法也还是低峰。所以说,艺术之事,一千粒老鼠屎也搞不坏一锅粥,而只要有一粒龙睛,便足以点活一条庞大的龙体。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意为别人犯了错,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决不为此而气急败坏。别人的错有两种情况,第一种与我无关,我看到了他的不知,没必要去批评、指正他。这就是“走他们的路,让别人去走吧!”第二种与我有关,我的言行都是对的,他却不知而来指责我。我怎么办呢?口头上谢谢他,“一定照您说的改正”,实际我行我素,而决不同他争论:“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这就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过去,听张大壮、唐云先生都讲过:“口头上让人,笔头上不让人。”乔木先生则说,这句话最开始时是江寒汀讲的。钱名山先生则说:“胸中有道理。”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呢?人生、艺术上,自己悟到了某一道理,无论仁智,也无论公婆,都应该放在自己的胸中,实践于自己的笔头;而不是摆在自己的口头,去批评、指责、要求别人。大凡“胸中有道理”的人,一般口头很少讲道理,这道理是用来规范、约束自己的;而“口头讲道理”的人,往往胸中很少有道理,这道理是用来批评、指责别人的。
近二十年来,书画界的批评之风特盛,当然这个批评不是中性的,更不是韩愈那样良性的,而多为劣性的——即指责被批评者的低劣,亦即孟子所说的“言人之不善”,《弟子规》的“扬人恶”,而且完全不是王阳明的“责善”之道。江湖的抨击庙堂的,庙堂的攻讦江湖的,包括各种“门诊室”、“点将录”之类。尤其是几位大腕,a主席,b博导,c名家等等,更成为众矢之的,“水平低劣”、“胡涂乱抹”、“刻板的写字”、“毫无艺术性”、“丑书”······总之,都是书法的罪人。辞严义正,理直气壮,振振有辞!
今年1月份,应宁波的朋友之邀,我和徐庆华兄同赴四明。席间,书画界的朋友又津津乐道于某博导的书法之劣,微信上传得沸沸扬扬。我是不会手机的,所以本不知情。朋友们给我看后,我便表示:一、关你何事?凑什么热闹;二、好不好,各人立场不同,你认为他不好,他还认为你不好呢;三、即使真不好,是以我的水平显出他的劣,但以沙孟海的水平,不也显出我的劣吗?50步不能笑100步;四、相信以沙老的水平,也不会指斥他的劣。
我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一位d部长,也喜欢写书法,还喜欢摄影、旧体诗,龙飞凤舞,到处开书展、题词。虽说艺术的标准多元,但再多元,他的书法实在还是很差的,至少肯定不在好的里面。但当时沙老、启功、林散之、谢稚柳等先生都还健在,没有一人说他写得差,指责他不应该出画册、办展览。启先生还为他的书法集题了签还是写了序,总之,表扬他写得很好!我们便请教启先生:“这么差的书法,您老人家怎么说他好?”他回答:“我说他好,你们不是仍然认为他差吗?”问:“那不懂的人不被您误导了吗?”答:“我说王羲之好,不懂的人不会被我正导,我说他好,不懂的人也决不会被我误导的。”
这段对话,当时并没有十分理解,直到后来读到韩愈《再答李翊书》中对“互乡”的讲解,才恍然明白老一辈的境界,实在是我们难以企及的。试想,以d部长的地位、影响,其写得差的书法不仅对沙老等毫无不良的影响,就是对整个书坛也毫无不良的影响,而人人知道他的差却人人不批评他的差。这,不正体现了书坛有真正的自信吗?是谓“君子成人之美”;而成人之美,不仅不会导致书坛的沦于恶,反而“己亦善”。反之,今天的书坛,“喜人过”而“言人之不善”的声音此起彼伏,实在是缺乏自信的表现;而“扬人恶,即己恶”,一点也改变不了别人,反而改变了自己沦于不好的心理。
上海东方电视台有个“老娘舅”节目,各种矛盾的产生乃至激化,莫不起于双方都要“讲道理”。
然而,“家庭,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三原则之外,一切事情,整个天下,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这两句俗语的通常理解,是以读书人的喜欢讲道理为上,不读书人的不善讲道理为下。但从“胸中道理”和“口头道理”的分别,喜欢讲道理实在是很不可取的。而任何道理,翻来覆去、理直气壮,无非一个意思:“我是对的,你们都是错的。”这种蛮横无理的“讲道理”,实以今天的书画界为极致;推于整个世界,则以美国的霸权主义为极致。尤其是2020年新冠肺炎的防控战“疫”中,世卫组织对美国的建议还不是批评,美国是坚决不接受的;不仅不接受,还要求世卫组织按美国的思路布控全球战“疫”,否则便予以“断供”!
习近平总书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构想,要在实施多边主义而反对单边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繁荣发展,当然也需要多元化的艺术批评而反思一元化的艺术批评。
化精力讲道理给别人听、要求别人去实践,不如自己去实践。改变别人、提升别人,不如改变自己、提升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是对别人、对社会的最大贡献。
要之,三原则之外,尤其是艺术,对人的负面评价可施诸古人而不可施诸时人,所谓“盖棺定论”、“五百年后论定”是也。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也喜臧否人物尤其是时人。前辈便告诫我:“不要讲别人的坏话,先想想自己有没有画好。”《圣经》中记耶稣见众人在拿石头砸淫妇,便对他们说:“你们中有谁认为自己是无罪的,就可以拿石头砸她。”结果,大家都停下了手。
互乡、淫妇已经被肯定不好了,尚且如此。则好不好各人各看的情况下,书画界的攻讦性“批评”什么时候能停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