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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我惭愧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9_我不懂,我惭愧.md
庚子重阳日,永康徐小飞邀与“盘龙雅集”。席间遇青年某,说是几年前在杭州国画院见到我,我的两句话使他至今印象深刻。
当时,某对我说正在中国美院读研,在钱伟强教授的指导下致力于通读《十三经》。我当即大加褒扬,说是你们这代人中能用功于此者绝无仅有,你的前途无量。某问:但基本上看不懂啊,怎么办呢?我回答:“当然看不懂的,也不需要看懂。你能从来到底把它们通读一过,这收获就大了去了!”此其一。某接着又问:“当前社会风气浮躁,徐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呢?”我答:“如果你认为当前社会风气浮躁,一定是你的心态还很浮躁。等到哪一天你的心态不浮躁了,就不会觉得当前社会风气浮躁了。”此其二。
几年过去了,某还能对这两句话印象深刻,诚为孺子可教矣!这两句话归结到一点,就是常思己过、莫言人非。我不懂,我惭惶!至于别人懂不懂,不需要我去关注,无意间见人之懂,则见贤思齐;见人之不懂,则见不贤内自省。自以为是而视人为非,实在是人之大忌、大患。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绝对的懂和不懂、是和非是没有的,切不可执我之认识为懂、为是,而斥人之认识为不懂、为非。
从客观世界的全部而论,“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人人都在以有涯随无涯,其间只有知多和知少、知此和知彼的分别,没有知和不知、懂和不懂的分别。从全部而论,人人都是不懂的,从局部而论,人人都是懂的。从客观事物的个别而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横看成岭,侧看为峰”,人人都是从自己的立场看哈姆雷特,其间纵有一千种之分别,却没有对和错、懂和不懂之分别。
既然人人都是懂的,人人又是不懂的。则视己,当然是“我不懂,我错了,我惭惶”;视人,则不必我去操心,人非要我发表意见,则“你是懂的、对的,我向你学习”——这个“学习”,包括正面的“见贤思齐”,也包括反面的“见不贤内自省”。
过去,于丹在电视台讲《论语》大红,一专家讥之为“根本不懂《论语》”!我对该专家说:不仅于丹,就是得孔子耳提面命弟子中的七十二贤人,也没有一个懂《论语》的,不过皆“各以其性得其一偏”而已。当时的高考语文卷,常有以在世作家的文字作为考题的,要求考生读出其“中心思想”,供选择的答案有a、b、c。好事者给作家本人去做,选择的答案为a,而标准答案却是c!可见,自己也不懂自己,如何去懂别人!
我多次提到,把20世纪的书画家分作三代,潘天寿、陆俨少等为第一代,我辈为第二代,70后为第三代。虽然,绝对的懂而可以骄傲者,自古至今是没有的。但相对而言,第一代是最懂的,第二代是最不懂的,第三代之懂肯定已经超过了我辈而有望轩轾第一代。单论传统,像鞠稚儒之篆刻、陈忠康之书法、方岩之绘画、钱伟强之文史,第二代中即使主席、院长之尊,实在罕有其匹!当然,这是就“传统”而论,其他方面,第三代不及第二代,尤其是不及第二代中的主席、院长者,也是显而易见的。这无非还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问题。
以“人人都是懂的”,所以造就了大多数书画家“我对你错”的“自信”;以“人人都是不懂的”,所以造就了少数书画家“我不懂,我惭惶”的自知之明。“我对你错”的“自信”,是人性使然。所以,万事之中,尤其是艺术之事,是最能满足人性的一项选择。“我不懂,我惭惶”的自知之明,是人格使然。所以,万事之中,尤其是艺术之事,是最能考量人格的一项选择。
我当上了主席,获了大奖。在“自信”者,这是我的实至名归、理所当然,所以我骄傲。在自知之明者,我这是小材大用、虚得其名,所以我如履薄冰。我不仅当不上主席,获不到大奖,而且受到冷落。在“自信”者,这是社会的不公,是你们的有眼无珠、妒贤嫉能,所以我怨天尤人。在自知之明者,这是我的“分之所宜”,所以我乐天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