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全能和单项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7_全能和单项.md
1936年,徐悲鸿先生为《张大千画集》作序,以《五百年来第一人》为题。从此,大千先生贯通古今、融汇中西的画艺在20世纪画坛上的地位,为公众周知、众所公认。
这个“第一人”并不是“第一名”、其他任何人都不及他的意思。而是传统文艺评论中常用的一个评语,称其为“第一等”、“第一流”的意思,意为在五百年来的大师级画家中,他也是其中的一位。如《封氏闻见记》记王翰评并世文士百有余人,分为九等,“高自标置,与张说、李邕并居第一”。
对徐悲鸿的评语,大千先生自己又是怎样的态度呢?据谢稚柳先生回忆他当年与大千过往时的情景,大千每与人言,徐悲鸿比自己画得好;单论宋元一路的山水,吴湖帆、溥心畬比自己画得好……相比于今天的许多画家,别人不说他好,他常说自己好、别人不好;大千先生是别人说他好,他却常说自己不够好、别人比我好。画坛风气的变移,真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1972年,大千先生在《四十年回顾展》的自序中再次以更具体的文字记录留下了他对徐悲鸿评语的回应:
先友徐悲鸿最爱予画,每语人曰:“张大千,五百年来第一人也。”予闻之,惶恐而对曰:“……是何言也。山水竹石,清逸绝尘,吾仰吴湖帆;柔而能健,峭而能厚,吾仰溥心畬;明丽软美,吾仰郑午昌;云瀑空灵,吾仰黄君璧;文人余事,率尔寄情,自然高洁,吾仰陈定山、谢玉岑;荷芰梅兰,吾仰郑曼青、王个簃;写景入微,不为景囿,吾仰钱瘦铁;花鸟虫鱼,吾仰于非闇、谢稚柳;人物仕女,吾仰徐燕孙;点染飞动,鸟鸣猿跃,吾仰王梦白、汪慎生;画马则我公与赵望云;若汪亚尘、王济远、吴子深、贺天健、潘天寿、孙雪泥诸君子,莫不各擅胜场。此皆并世平交,而老辈文人,行则高矣美矣,但有景慕,何敢妄赞一辞焉。“五百年来第一人”,毋乃太过,过则近于谑矣!
与张大千在民国画坛的地位相类,顾炎武在清初学界的地位,也被推为南宋以后五百年来的“非一世之人”(潘束);“清初称学有根柢者,以炎武为最(第一人),学者称为亭林先生”(《清史稿·顾炎武传》);“所以论清学开山之祖,舍亭林没有第二个人”(梁启超)。这不仅是后世人的评价,也是当时人的共识——康熙十七年(1678)诏举博学鸿词科,又修《明史》,大臣争荐之,以死自誓,也就是宁死不从。
那么,顾炎武本人又是如何看待大家对他的评价的呢?他曾作《广师篇》云:
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雪臣;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中孚;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闻强记,群书之府,吾不如吴志伊;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锡鬯;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山史;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力臣。至于达而在位,其可称述者,亦多有之,然非布衣之所得议也。
王寅旭名锡阐,杨雪臣名瑀,张稷若名尔岐,傅青主即傅山,李中孚名颙,路安卿名泽溥,吴志伊字任臣,朱锡鬯即朱彝尊,王山史名宏撰,张力臣名弨。这十人,都是清初与亭林并世的学界大腕,专就某一方面的成就而论,有在亭林之上的。但亭林的学问,一曰开学风,排斥理气性命的玄谈,重在从客观方面研察事务条理,不是为学问而学问,要在以学问经世致用,所谓“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二曰立方法,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读书所得,与耳闻目见相参验以求证实,力戒雷同剿说,虚心改订不护前失;三曰别门类,或参证经训史迹,或穷究原委本末,或讲求音韵,或述说地理,或精研金石,或考核名实,凡国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仪象、河漕兵农,救风俗之衰,防廉耻之溃,并有补于学术世道。故就全面而论,确乎无人能与相埒。
亭林于清初之学界如此,大千于民国之画苑亦然。
单论某一画风或某一画科,确如其自述,颇有胜于他的。但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论画风则工整、放荡、丹青、水墨,无所而不能;论画科则人物、道释、山水、花鸟,无所而不擅;再加上书法、诗文、造园……博涉而旁通;于传统则无所不窥,于欧法能融会贯通,大千之外,实在无第二人可相轩轾。
要之,顾炎武、张大千为学界、画苑集大成的全能冠军;而王寅旭、吴湖帆等为学界、画苑某门类的单项冠军。既为冠军,其成就当然是同等而不分上下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句众所周知的俗语,其真正的含义却很少有人明白。它的意思是说,文艺的高下,虽然去世后可以评出,但在世时是很难评定的。如今天的公认,杜甫肯定在高适之上;但在开元天宝时,却不能认定高适不如杜甫。而武艺的强弱,虽然去世后不可较量,但在世时一定是可以决出的。如今天的我们,无法让关公战秦琼;但在三国时,关公的本领肯定在华雄、颜良之上。
所以,当世的评论,无论自评还是他评,在文艺,凡谦己尊人者,一概认为别人都很好,确实非常好的,则誉之为“第一”流,而且可以并世有几个“第一流”;而认为自己还不够。凡尊己卑人者,一概认为别人都不行,只有自己才最好。在武艺,凡谦己尊人者,但认为自己还不够,而决不会夸别人为“第一”。凡尊己卑人者,则与文艺评论中的尊己卑人者同,一概认为别人都不行,只有自己才最厉害,甚至“打遍天下无敌手”。
从当时人对张大千、顾炎武的他评,和张大千、顾炎武的自评同时也是评他,古人中的君子之风,我们可以概见之矣。孔子所谓“君子成人之美”而“见贤思齐”,此之谓欤!或可稍砭我们今天日甚的见不得别人好且“成人之恶”而“见贤辄诋”之心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