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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写和书法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06_书写和书法.md


一切书法都是书写文字,但并非一切文字书写都是书法。就像一切文学(诗词、散文、小说)都是文章,但并非一切文章(经史、策论、奏对)都是文学。这个道理,是今天的书法界、书法家和文学界、文学家都懂的。也就是说,书写、文章、水果是一个大概念,而书法、文学、苹果则是其中的一个小概念,二者是“一般”与“个别”的关系,“白马”非“马”。

但是,任何一部中国文学史,上古部分,除了《诗经》《楚辞》汉乐府、汉赋之类,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被收入外,卜辞《春秋》《孟子》《庄子》《史记》等属于经史的文章也被收入。而从中古以后,直至清代,八大家的散文、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被收入之外,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元史》《明史》《日知录》《古文尚书考》之类,一概不见于文学史。也即上古,一切文章皆被视作文学,中古以降,只有文学性质的文章才被视作文学,非文学性质的经史之类便不再被视作文学。

同样,任何一部中国书法史,上古部分,一切文字的书写都被作为书法作品而收入,包括甲骨文、钟鼎文、砖瓦文、石经、碑碣、简椟,实际上都是日常的文字书写,而决非艺术的书法创作。而从宋代以后,直到清代,尤以今天为甚,各种手抄本、账本、试卷等等,日常的书写便不再被作为书法。平心而论,汉代三体石经的书写,其书法水平并不是十分的高,却被书法史作为书法的经典之一;明清《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的抄本,书法的水平比之要高得多,却不再作为书法,而是被作为“古籍版本”,与印刷的图书归于同类。

那么,什么样的书写可以被称作书法?什么样的书写则不被称作为书法呢?撇开上古的一切书写都可以被作为书法不论,魏晋以后,渐渐地形成为一条不成文的共识:只有艺术的书写才可以作为书法,非艺术的书写则不再被作为书法。但正如上古的书法只是书写而基本上不考虑是否需要艺术的书写,魏晋以降的地契之类,在很长的时期内以非艺术的书写不被作为书法,在今天也被认为有艺术性而被称作“民间书法”。

而即使艺术的书写,魏晋历唐宋而至于明代前期,书法的形式是艺术的,但它的功能与上古一样,仍是实用的,即为了发表文章。而从明中期以后,伴随着出版业的发达,发表文章的主要方式不再是书写,更不再是艺术的书写,而是制版印刷。所以,艺术的书写在保有其艺术形式的同时,渐渐脱离了实用的功能,即不再是为了发表文章,而是为了创作艺术。

今天的书法家们,倡导“书法必须写字,写字不是书法”,进而推出“书法不必写字”,便是由这一条线索而来的。

“写字不是书法”当然是对的,但“书法不必写字”我殊不敢苟同。然而,它确实又是由“写字不是书法”顺理成章推导出来的必然结论。如何使“写字不是书法”不能推导出“书法不必写字”的结论?症结便在对“写字不是书法”的解释,不能仅止于“书法是艺术的书写”。且不论什么是“艺术的书写”、什么不是“艺术的书写”本身无法量化,一切“艺术的书写”当然是“艺术的书写”,一切不是“艺术的书写”到了一定的时间同样可以被重新认定为“艺术的书写”,甚至比“艺术的书写”更具艺术性!事实上,历代“艺术的书写”之佼佼者,从二王到颜柳到苏黄米蔡一直到近世的于右任、启功,他们的书法不仅仅只是“艺术的书写”,更是在经、史、子、集文化汇通基础上的“艺术的书写”。只论“艺术的书写”,也即书法艺术的专业水平,今天的不少书家实在不让前贤甚至更在其上,但专业的水平再高,作品的成就却远逊前贤,问题在哪里呢?便在文化的涵养!苏轼等不论,在我所接触到的老辈书家中,真正成就高超的,哪一个不是饱读经史子集,满腹诗书?而今天的书坛上,名声显赫的书家们,又有哪一个认真读过《论语》《孟子》《春秋》《史记》《通鉴》、李杜的呢?而没有这些诗书的丰厚涵养,光有高超的“艺术的书写”技巧,固然可以创造出优秀的具有很高艺术水平的书法作品,却很难创造出优秀的具有很高文化水平的书法作品。

钱穆先生曾说,中国学问讲会通,精英的文化人物称作“通人”,君子不器而无不可器,书法只是其“余事”中的一个“小器”。在古代,专业的书法家称作“书工”、“书匠”,在书坛上根本没有太高的地位;而成就卓著的书法家无不是业余的。西方学问则讲专业,精英的文化人物称作“专家”,成一定器而止于此器;近代中国受西学的影响,分工越来越细,分科也越来越清。书法便成了专门的一个独立学科,书法家也以书法作为“正事”的“定器”——而书法艺术的传统,也正在专业化的全面继承中被偷梁换柱、釜底抽薪地中断了,国学的传统书法开始变成美术的书法。

所以我认为,对于传统书法的定义,在历来一、写字;二、艺术的写字,即对于字法、笔法、章法尤其是笔法的技术性同时也是艺术性要求之外,还需要加一条三、器识的艺术书写。所谓器识,也即社会的担当,包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由文化的修养涵养而成。这个文化的修养不只是诗文尤其是旧体诗文,更在经史。“文学岂不贵,经训乃菑畬”,“文章因时而变,经史亘古不移”。今天的不少年轻书家开始注重旧体诗文的修养,这当然是不错的,但却是远远不够的。经史才是文化修养的根本。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