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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与我们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5_徐渭与我们.md


徐渭是我们今天文化建设的一笔丰厚遗产,包括他的人生苦难和艺术高华,尤其是书画艺术。

孔子说:“不试,故艺。”尽管他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并且从小就与书法、诗文打交道,但在50岁之前,他的精力主要用于获取“试”从而进入上层社会的机会,直到50岁之后对仕途彻底绝望,才把全身心投入到艺术的创作中来,作为人生的寄托。他的书画作品基本上没有年款,但可以肯定大多作于50岁之后。从他的许多画作上“四十九年贫贱身”、“半生落魄已成翁”的题诗,足以证明他的艺术生涯,是从50岁前后才正式开始的。而由于他前50年的苦难人生,作为他的财富底蕴,使他的艺术不鸣则已,一鸣便振聋发聩,进入到“一超直入如来地”的境界。

历来以艺品与人品相提并论。所以人品不高,即使其艺品高超如蔡京的书法,也在我们的贬斥之列;而只要艺品高超,所以如徐渭的人品,自然也就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徐渭的人品,一是抗倭立功,这实在上是乌有之事,他有抗倭之心,但目前尚无其抗倭之功的证据;何况,即使有,也是我们所学习不了的,因为我们幸而遇不上这样不幸的机会。二是反抗黑暗社会,事实证明他主要是出于心理扭曲、精神疾病而反抗社会。尽管如此,他的人生仍给予我们以很大的启示。当然,不是启示我们向他学习,而是应该关注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的问题。

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们认为只有生理上的疾病才是疾病,而从未把心理上、精神上的问题当作疾病。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首次提醒了我们对这一问题的关注。但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学习《狂人日记》的结果不是以狂人为鉴,加强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的建设,而是向狂人学习,抨击社会的不公、不明。狂人是小说的虚构,徐渭则是历史的真实。

狂人的致病有多种主客观的原因,社会的不公、不明当然是客观的原因之一,但也有患者个人欲望太强,社会责任缺失的主观原因,而尤以主因为内因,为依据。王阳明的心学有解放思想、解放个性之功。但由阳明良知而王畿真性而李贽人欲,个人从摆脱社会秩序的专制而颠覆社会秩序,欲望越大,担当越小,心理承受能力也就越弱;最终,社会的秩序无法为任何个人所颠覆,个人的心理卒至于崩溃而沦于丧心病狂,徐渭是这方面的例子,何心隐、李卓吾皆是这方面的例子。所以,从徐渭的苦难人生,给我们的第一点启示就是加强儿童时期的心理健康管理。大凡从小生长在不幸家庭中的孩子,他的心理就容易出问题。所以,一方面,作为家长。必须承担起“建设和睦家庭”的责任感,而决不可感情用事,轻率地撕碎家庭另组新的感情;另一方面,一旦出现了这样不和睦的家庭,社会相关部门应该及时介入干预,决不让该家庭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

第二点启示就是,对于成年的精神、心理疾病患者,既不可排斥、嘲笑、打击;也不可表扬、鼓励、学习。以徐渭而论,当时后世,对他的态度不外乎两种。持贬斥态度的以清松年在《颐园论画》中的评价为典型:“古今作画人,一有孤冷拒人之病,自觉清高,其实乃刁钻古怪之流,君子亦憎之,小人尤不相容。此等倘入官途,必遭奇祸……细观画传所传之人,大半皆有嘉言懿行、善政高文……谦恭和蔼,尚不免遭忌忤人,况耍名士脾气耶?余谓处世谋生,先戒狂傲,孤冷乖僻,矫枉寡情,此等人不可学也。凡人一入此障,必无福泽,纵是画到绝顶,也属怪物,其笔下必不近情理,既已自误,更误后人不浅……徐天池恃才傲物,心地偏狭,修怨害人,以至身遭刑狱之苦……皆不善和光同尘之累耳。”

持高度评价并推为世人学习模范态度的,则有袁中郎的《徐文长传》:“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耻不与交……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哉!悲夫!”当然,所“悲乎”的错误,责任不在徐渭,而在社会!王思任《徐文长先生文稿序》则称其:“渭之才更刁悍尖湍,欲据诸公之项而锥其颈,口无旧唾,不少饥呵,目不再览,每多盱放。又性癖洁阴瘠,不爱钱,贫则鬻自所书画,得饮食便止,终不蓄余钱。不惧死,甚至感愤狂易,槊耳锤囊,终不死。不喜富贵人,纵饷以上宾,出其死狱,终以对贵人为苦,辄逃去。与不如公荣者饮即快,卒然遭之,科头戟手,鸥眠其几,承接其盆,老贼呼其名氏,饮更大快。一有当意,即衰童遢妓,屠贩田台,操腥热一盛,螺蟹一提,敲门乞火,叫拍要挟,征诗得诗,征文得文,征字得字……英雄气大,未有敢当文长之横者也!”就是自杀,也成了值得大家学习的“不惧死”的美德。

窃以为,对一个心理正常的人,某一行为,可依社会公德的标准,判断它是值得学习的好,还是必须批评的非;而对一个心理失常的人,任一行为,都不可依社会的道德标准去指斥它或者表彰它,而是必须治病救人!所以,徐渭的“人品”之与我们,不是批评还是表扬的问题,而是一旦发现我们中也有这样的人,应该赶快对他实施心理诊疗的问题。

所以,第三点启示就是在全社会普及心理卫生教育,提倡温良恭俭让并谦己尊人,以反拨怨天尤人而尊己卑人。任何以个人的力量挑战并企图改变社会的想法和行为,最终决不能改变社会而只能伤害自己。何况许多情况下,社会并不是如你认为的黑暗不公。

徐渭的艺术尤其是他的书画,当然,首先是作为其自我精神诊疗的一种形式而留下的成果,如所谓“蚌病成珠”、“牛结成黄”。今天,西方的精神病学界已经发现,通过艺术的创作,可以帮助治疗精神病人的心理创伤;而精神病人的“艺术”创作,较之正常人的艺术创作、尤其是艺术家的艺术创作,往往表现为更加“无法无天”、怪异放诞的冲动。其次,居然它流传了下来,便可以作为后人的借鉴参考,从中汲取创新的营养。尤其是艺术家中倾向于奇崛一路风格的,更需要以此为借鉴的榜样。

尽管人品与艺品有一致性,但不可简单地混为一谈。欧阳修认为,立德、立功、立言(文艺)三不朽,立德在我,立功在时(运),立言在天——“天之付与,君子小人无常份,惟能(天赋其文艺的才能)者得之”。所以,评价徐渭的艺术,我们不必强行把它与人品的高低、好坏联系起来,而应该看作是一位精神病人的自然发泄;而借鉴、学习徐渭的艺术,我们也不必将其艺术之“然”与其精神病之“所以然”联系起来。

过去,我以潘天寿先生所讲:“艺事以奇取胜易,以平取胜难。然以奇取胜,须先有奇异之秉赋、奇异之怀抱、奇异之学养、奇异之环境,然后才能启发其奇异而成其奇异。如张璪、王墨、牧溪僧、青藤道士、八大山人是也,世岂易得哉!”认为徐渭的艺术是我们所不可学的,原因便是他的“所以然”也即“奇异之秉赋、怀抱、学养”尤其是“坏境”我们不具备,不具备其“所以然”,也就不可能达到其然。即使主观上的“秉赋、怀抱、学养”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自以为可以勉强达到,但客观上的“环境”,一个压制人才的社会现实,我们不是想遇到就能遇到的啊!何况,如钱钟书先生所说,没有人不愿意创作出优秀的艺术——即使他缺乏才情;却没有人愿意经历悲惨的人生——只要他能够避免。

不过,读到克莱夫·贝尔关于“有意味的形式”的观点之后,我开始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原来,艺术中任一美的形式,在它的产生之初肯定是有具体的意味的,但在它的传承嬗变中,逐渐就会远离其原先的意味而成为一种纯形式。徐渭书画艺术滋肆汪洋的笔墨形式亦然,在徐渭的初心,当然是承载了其巨大人生痛苦的意味;但在后来的传承者包括我们,即使不曾经历过那样巨大的人生痛苦,也不妨借鉴其滋肆汪洋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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