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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三阶段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3_《读书》三阶段.md
《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意为作为四民之首的士人,当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以为民生造福祉、为社会作贡献、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为终身的使命和担当。但如何为民生造福祉、为社会作贡献呢?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努力奋斗的目标是各不相同的,而决不是一成不变的。
欧阳修54岁所作的五言古风《读书》诗,将自己一生的努力目标大分为三:“……念昔始从师,力学希仕宦。岂敢取声名,惟期脱贫贱……谓言得志后,便可焚笔砚。少偿辛苦时,惟事寝与饭……中间尝忝窃,内外职文翰。官荣日清近,廪给亦丰羡……自从中年来,人事攻百端。非惟职有忧,亦自老可叹。形骸苦衰病,心志亦退懦。前时可喜事,闭眼不欲见……少而干禄利,老用忘忧患……何时乞残骸,万一免罪谴……”也即少年时的努力奋斗,旨在使自己摆脱贫困、过上好的日子;中年时的努力奋斗,才是“达则兼济天下”的为国计民生而操劳;到了晚年,“努力奋斗”的则是退出世事,不给社会添麻烦。这样,问题便来了,《论语》说的是要一生为民生造福祉,为社会作贡献;而欧阳修则仅有“中间”、“中年”阶段在为民生、社会操心奉献!尤其是少年时的努力,竟只是在为自己谋脱贫;晚年时的“努力”竟是超脱世事、闭门读书——这怎么能说是在为民生造福祉、为社会作贡献呢?
先说少年时的致力于自己的脱贫。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中国非常贫穷落后,但伟大的国际主义担当激励我们为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人民作贡献,所以节衣缩食,从牙齿缝里省出两三颗米粒供亚非拉人民吃。直到80年代改革开放,我们才觉悟到,只有把中国自己的事情搞好、搞富强了,才是对世界的真正贡献,才能对世界作真正的贡献!同理,一个自己还生活在贫困中并需要社会救助的人,节衣缩食为社会作奉献的精神固然可嘉;但只有自己率先摆脱了贫困,即使你不对社会作奉献,减轻了社会对你救助的负担,这就是对社会的奉献。进而,你富起来了,强起来了,才有力量为社会作真正的贡献。所以,我们看到不少在奥运会上获奖的运动员,记者采访他们努力的动力,回答说是为了让父母有钱看病。有观众便认为思想觉悟不高,应该是为祖国争光!然则欧阳修的思想境界,是高还是不高呢?
早在景佑四年(1037)所写的《与荆南乐秀才书》中,他也曾讲到:“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蠹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第以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效也。”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少年时为了取得禄位,所以只能顺从社会弊端做“时文”,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八股文”,今天的“学位论文”。这样的努力,于社会的贡献是无益有害的,但却有助于自己的摆脱贫贱。由于这个时段的自己,“任重道远”的“弘毅”目标在取得“为社会作贡献”的平台,而不是改革社会的弊端以为社会作贡献,所以只能暂且不为社会作贡献而顺从社会的弊端为自己作贡献。然而,当取得了这个平台,摆脱了贫贱,“得第”之后,“为社会作贡献”的目标便真正转向了社会而不再是个人的安危,于是,其作为也就由适应、顺从社会的不公、不明,改而不懈地致力于改变、扭转社会的不公、不明,即“大改其为”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也就是《读书》诗中的“人事攻百端”“形骸苦衰病”,乃至“罪至”“身辱”而犹勇猛精进,不改初心。
略举数端如,范仲淹上书言政,被吕夷简诬为“朋党”。欧阳修坚定不移地支持范,并写下了著名的《与高(若讷)司谏书》,痛斥他对范的诬陷不作澄清反加附和,被贬官夷陵。36岁被破格提升为“知制诰”之职后,更因直言时弊、支持庆历新政被逐出京城到滁州任地方官,勤政为民,为民所称颂。嘉祐六年(1061)由枢密副使出任参知政事,又因不苟且徇私,被政敌排斥到亳州。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其无益有害于国计民生,欧阳修以长期担任中央、地方的职守洞若观火,尤其对“青苗法”,耐心而又坚定地予以反对,并在自己的辖区下令停止执行,又受到朝廷的谴责。晚年多次乞求致仕,直到61岁时终于被获准,在任一日,在其位则尽其职,一日未尝不究心于国计民生,即砧斧鼎镬亦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无异!
再说晚年时的致力于“不为社会作贡献”实即“不为社会添麻烦”。其少年时的“不为社会作贡献”而“为自己作贡献”,其实质是更大的为社会作贡献,已如上述。因为,如果没有他少年时的顺应社会之弊端而取得禄位,也就没有他中年后的改革社会之不公不明而大有作为。同理,晚年的欧阳修“不为社会作贡献”,实在也是更大的为社会作贡献。我们只知道“为社会作贡献”是为社会作贡献,却不知道“不为社会添麻烦”也是为社会作贡献。就像当时、后世颇有人以欧阳修支持庆历新政是“革新”,而反对熙宁变法是“保守”——这实在是对“为社会作贡献”、对“革新”的一种拘执认识。
熙宁三年(1070),也即欧阳修获准致仕的前一年,他自撰《六一居士传》,表明自己从45岁左右便有淡出政坛,以读书著书、金石集古、琴、棋、酒为乐的想法,60岁开始每年提出退休的申请,理由是:“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意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公职中也没有不退休的人;我也曾在朝廷担任过职守,但一直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身强力壮的时候尚且没有作出贡献,年老体衰了占着这个职位只能浪费国家的俸禄——所以,还是让我退休,让年轻人来这个位置上为社会作真正的贡献吧!
退休之后干什么呢?五事中摆在第一的便是读书包括著书。《读书》诗的最后说:“买书载舟归,筑室颍水岸。平生颇论述,诠次加点窜。庶几垂后世,不默死刍豢。信哉蠹书鱼,韩子语非讪。”意即以文艺作为晚年的全部生活内容。按欧阳修的天性雅好文艺,但他始终认为,作为一个士人,克己復礼为仁是头等的大事,文艺只能作为志道、据德、依仁之余“游”之的个人消遣。《宋史》本传中记其平时与人交谈,唯论政事,无一语及文艺,以为政事关乎国民,文艺止于润身。士君子“当以功业行实光明于时,亦不一于立言(文艺)而垂不腐”,如果没有立德、立功,穷一世究心于文字间者,成就再高,也是“不足恃”“皆可悲”的。但现在不同了,超脱了政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可以潜心于自己的爱好,以文艺自娱消日,为无益之事而悦有涯之身。至于政事,我就不要去操心了,不要给当政者添麻烦。相信年轻一辈的司马光、苏辙、刘挚、苏轼他们,在其位而各尽其职,一定比我更有能力、做得更好。相比于他的学生王安石,不仅在位时,而且下位后,退而不休,“闲”居金陵却继续操控朝政,发挥“余热”,给执政中的新派、旧党造成了多少麻烦啊!可惜的是,欧阳修获准退休仅四年,便去世了。
稍前于欧的王禹偁,曾论在朝为官者有三种,一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一种为了自己,祸国殃民;一种旅进旅退,无毁无誉。也即为社会作贡献,为自己谋私利,不作为。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社会作贡献和不为社会作贡献,判然分明,如水火不容。
而如欧阳修的少年谋脱贫,中年为国民,晚年耽文艺。也即为自己谋福利,为社会作贡献,不作为。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矣”——不仅为社会作贡献是为社会作贡献,为自己谋福利和不作为同样也是为社会作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