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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闲雅生活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2_古代的闲雅生活.md


古人的闲雅生活,其内容包括美女、娈童、焚香、烹茶、抚琴、插花、弈棋、逗犬等等,迥出于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之外,在慵懒闲散中体认了很高的生活品味,为今天的我们称作“文艺生活化、生活文艺化”并作为一种文化自信的传统,在近年的媒体上包括影视作品中得到广泛的弘扬。尤以盛中晚唐、两宋和晚明为典型,在当时或咏之于诗词、或形诸于图画、或载之于文献。今天的弘扬便以此为出处依据。

但这一游豫的生活传统,真的是值得我们仿效学习的文化自信吗?或是当时主流文化所提倡的生活样式吗?

是不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文化自信,我不敢置喙。但在当时,虽然不能说是绝对,却可以肯定基本上都是被作为规诫而提出来的。

杜甫的《丽人行》诗,对贵族妇女侈华的生活持批评的态度众所周知。张萱、周昉的仕女画,为今天的影视剧用作艳羡的生活理想,但在当时却不无鉴戒之意。宋人如苏轼明确指出其寓意为“当时一笑潘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叶梦得则认为“暇时自适但如画中,亦安得有马嵬事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旨在使顾对自己的闲雅生活“自愧”“而有所敛”,当然更不可能是在赞同倡导他的生活。

两宋时,主流的社会精英不仅大力鼓吹并身体力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自觉地抵制所谓的闲雅生活。如欧阳修自述京师风物,“罕获宴游之乐”,至春天无暇赏花,只能在上班途中路过集市“卖花担上看桃李”。苏辙更几无半点闲雅生活可言,好不容易为替兄长减罪,自贬筠州酒税,小地方的一个清冷之职,以为可以多有余暇,便在居处造了一角“东轩”用作休闲,不料三年期满复职京城,竟连一次也没去东轩闲雅过!

李格非《书洛阳名园记后》直陈:“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意以自为,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闲雅)之乐,得乎?唐之末路是矣!”所主张的,正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文化传统,而绝非“人生不满百,及时行乐尔”的闲雅传统。果然,不过几年,金兵的铁蹄就踏破了开封的城防。

至于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吴自牧的《梦粱录》、周密的《武林旧事》,最详尽地记载了宋人闲雅生活的几部文献,从书名便可见,其本意绝不是提倡并便于后人包括今天的我们继承、发扬这样的生活,而是反思、怀疑、痛悔并告诫后人从前车之鉴中认识这样的生活之弊端!

晚明是唯一一个为当时的主流文化所倡导的闲雅生活时代。袁中郎、董其昌、陈眉公、张岱等社会精英,明确以闲雅生活为“人生真乐”的追求,即使“破国亡家不与焉”。但青楼酒肆,风流倜傥了五六十年,明王朝覆亡!顾炎武、黄梨洲、傅青主、王夫之等有识之士痛定思痛,把这批人和这种生活斥之为“全无心肝”的“无耻之尤”!而力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闻一多说:我们并不否定风雅,但忘怀了社会的责任和担当,“小心不要做了破坏民族战斗意志的奸细,和危害国家现代化的帮凶!记着我的话,最后裁判的日子必然来到,那时,你们的风雅就是你们的罪状”!所斥责的,则是抗战时风行于重庆的闲雅生活。而傅抱石的《丽人行图》,正是对当时国民党高层在陪都醉生梦死生活的抨击而绝非艳羡!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