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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自得师于章草之外——陈巨锁先生的章草书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01_能自得师于章草之外——陈巨锁先生的章草书.md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参加了王朝闻先生主编的《中国美术史》十二卷本的编写,每年暑假都要去北京一个月。以与山西太原几位朋友的交谊,每次进京基本上都是从太原中转的。因此,对于山西的书画名家颇为了解而多有拜晤,像张颔、徐文达、姚奠中等,都有一面或数面之缘。陈巨锁先生的大名及其艺术成就,自然也是熟悉而且仰慕的,但因为他当时尚属中年,而且工作不在太原,所以一直未能识荆。

当时对陈巨锁的认识,是诗文书画并擅,如王学仲先生所评价的:“巨锁善写章草,为书法家;善诗,有元遗山幽并之气,为诗人;善写文章,颇多波澜,为作家;善画花木山水,为水墨画家。”这样的多才多艺,在老一辈中虽然不足为奇,但在他的同辈名家中却是非常罕见的。而我尤为钦佩的,则是他的章草,以为并世为王蘧常先生之外所仅见。

众所周知,中国书法有篆、隶、楷、行、草五体说。但我以为实际上为三体说,即篆、隶、楷,至于行、草,并不是书体而是书写的形式。认认真真地写则为真书或称正书,潦草快速地写则为草书,介于二者之间者则为行书。篆、隶、楷三体,都可以有正书、有行书、有草书。章草,便是隶书的草写。而后世更流行的今草,包括小草和大草,或称狂草,则为楷体的草写。

今草的书写,从东晋以后十分流行,而章草的书写,主要流行于汉魏,东晋以后便渐趋式微了。其中的原因我以为有二,一是隶书不再作为日常书写包括艺术书写的主流书体,自然,文的书写方式包括正、行、草书,亦因皮之不存而毛将焉附。二是汉代赵壹有《非草书》一文,他对草书的否定,所针对的便是章草而不是后世才出现的今草。而今草,从东晋出现伊始,便备受书坛的推重。自然大多数书家对草书的书写,也就更倾向于今草而罕有问津章草的了。作为异类猎奇,仅在艺术的书写中,偶有名家涉及,如赵孟頫、康里子山、宋克、沈曾植、罗复堪、郑诵先、王蘧常等,尤以王蘧常的章草,拔山盖世,元气浑灏,为章草书以来的巍然高标!

等见到陈巨锁的章草,当时王蘧常先生还在世,颇有“此道不孤”之叹!后来王先生去世,便成为章草的“硕果仅存”了。我当时便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陈巨锁的章草,在前辈章草名家之外,能写出自己时代的同时又有个性的风格?古拙中有清新,凝重中有潇洒,而有别于历代名家的端稳?结论是,历代的章草名家,基本上都是从汉魏章草名家的刻帖来认识、学习章草的。而陈巨锁则不同,除了刻帖,他还见到了大量近代、当世出土的汉简——这就使他对于章草的结体、运笔,有了不同于刻帖的理解。且不论任何刻帖对于墨迹的复制,“拷贝”总是会导致“走样”的,更因为简牍上的章草,如《非草书》所说:“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纷飞,故为隶草,趋急速耳……”而刻帖中的章草,亦如《非草书》所说:“不思其简易之旨……私书相与,庶独就书,云适迫遽,故不及草。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如果说刻帖上的章草,注重的是艺术的规范,令临习者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么简牍中的章草,纵横恣肆的变幻体态,飞动凝蓄的骨法用笔,更注重的是日常的方便。生活是艺术之源,局限于刻帖而学习章草,是就艺术而学艺术;开启到简牍而学习章草,则是就生活而学艺术。在这一点上,陈巨锁是沾了时代的光,当然,还离不开其个人的努力和颖悟。沾了时代的光,这是陈巨锁的幸运,但这一幸运是并世的每一个书家都沾到了的。所以,从沾光中得到收获,关键在陈巨锁的用心,但这一用心并不是并世的每一个书家都有意过的。

我本以为这样的认识对于陈巨锁章草书艺术成就的解读基本上可以讲清楚了,但最近读到他的《隐堂师友百札》和《隐堂忆旧》等编著以及《学书琐语》,才恍然觉悟到仅仅这样的认识,还是非常不够的。因为努力和颖悟,这是绝大多数书家都具有的品质,无非是用于这方面和那方面的区别。而陈巨锁更有一个绝大多数书家都不具备的品质,这才是他艺术成就的根本所在,这个品质便是——谦虚。

在《七缀集》等著述中,钱锺书先生反复提到,文艺是“三大可以哄人的玩意之一”,更是可以“哄自己”的玩意之唯一。原因便在于,艺术的标准有很大的主观性,从而是相对的、多元的,而不是绝对的、单一的。正因为此,所以每一个艺术家都可以以自己的主观认定为标准,而且是作为绝对的、单一的标准,去否定其他艺术家的成就,而高扬自己的成就——“成功”的书家,可以以自己当上了协会的领导或获得了国展大奖来坚定这样的自信;“失败”的书家,也可以以“待五百年后人论定”来坚定这样的自信。所谓“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是也。虽然“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的传统美德,使老一辈书家中不乏谦己尊人的楷模,如我们熟悉的谢稚柳、启功先生,常常教诲我们的便是“常思己过,莫言人非”“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不要“好为人师”“言人之不善”,而要“成人之美”“转益多师”“三人行必有我师”。《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意为能向别人包括胜于自己和不如自己的人学习,他才有可能成功,认为别人都不行的人,最终很难有所成就。

但是,到了陈巨锁这一代,很多都是尊己卑人,认为别人都是不行的,自己的水平才是最高的。所以,很少再有书家愿意向别人学习,尤其是向自己的同辈甚至晚辈学习。然而,陈巨锁的师友圈,涉及全国各地当代文艺界的数百位人物,或登门拜访,或通信请教。其中,既有沙孟海、费新我、顾廷龙、董寿平等前辈,更有戴明贤、章祖安、洪丕谟、旭宇、张海、王云、李刚田、聂成文、言恭达等同辈甚至近于晚辈。既有当时已声名显赫的,更有当时名声平平的。当时的名声平平者中,既有后来声名鹊起的,更有后来近于销声的;既有书画家、艺术家,更有学者、作家……而且多为章草书以外的人。

如果说,向前辈名家请教,在尊己卑人者即使心中不以为然,口头还是可以表现出谦恭的,更何况还可以给自己积累“得登龙门”的自嘲资本。但向同辈、晚辈的尚未名家而且章草外人请教,在韩愈的时代,尚且有“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的嫌疑而不免引人“群聚而笑之”。在陈巨锁的时代,自以为是、以人为非而“老子天下第一”的风气弥漫书坛,就几乎可以说是绝无可能了。有之,以我的孤陋寡闻,当以陈巨锁为唯一人。他常说:“我很平常……我永远是一个白发学童,一切善意的鼓舞都敦促我自省自励。”他的谦虚、他的好学,从他几十年来一直保存完好、整理有序的“师友百札”中可以看到,从他“师友杂记”“行踪游记”的文字记录中可以见到。正是这种谦虚而好学的精神,使他的努力和颖悟在章草的学习中能充分地利用客观的条件,问学于刻帖之外,更向学于章草之外,创造出个性的主观成就。

陈巨锁先生的艺术历程和成就生动地告诉我们,真正地坚定文化自信,决不是简单的复古,也不是盲目的排外,而是以谦虚、好学的精神,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实现优秀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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