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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人情——“学问”“文章”蕴其中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1_世事人情——“学问”“文章”蕴其中.md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副旧社会读书人所奉作座右铭的对联,在很长一段时期被看作是封建礼教用以掩饰其“吃人”本质的道貌岸然的工具。然而,今天我们重新认识传统的优秀文化,却越来越明确此联所蕴含的“学问”和“文章”的至理名言,同时又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苦口婆心。
俗话说:“不识字可以吃饭,不识人不可以吃饭。”人是群居的动物,我生在世,就必须同人打交道,尤其是同看不惯自己的人或自己看不惯的人打交道。所以,一切“世事”皆关乎“人情”,而“人情”的处理也即是“世事”。记得中央电视台的“动物世界”节目中有一句旁白:“选择同人类打交道,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但作为人类的一份子,任何人都必须同人类打交道,在这个无可避免的“不明智的”无可选择中,怎么“识人”、怎样“做人”也就成了“世事”“人情”的大“学问”、大“文章”。而读书识字,尤其是在让人比不识字的人更懂得“识人”“做人”的道理——这个道理,在《语》《孟》中便是“言人之善”“成人之美”,在《左传》中便是“谦让”。君臣、父子、师生、兄弟、夫妻、朋友、上下、长幼、尊卑,“温良恭俭让”,不冷也不热,不卑也不亢,各安其分而待之以礼。苏轼《中庸论》以为:“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苏辙《诗论》则以为:“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你看不惯我,或者我看不惯你,没有人情,争来斗去,世事就大乱;有了人情,“和而不同”,世事就太平。
通常,最有“学问”的读书人,钱锺书称作是“学人”,即今天“为学术而学术”专门从事“学术研究”的专家,在古代则以汉学家尤其是清代乾嘉学派的“大儒”为代表。相比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而“观其大略”“不求甚解”的士人如韩愈、欧阳修等人,他们在故纸堆、牛角尖里“知之则疑之,不知则求之”的“板凳十年,半句不空”,“学问”的浅陋和深邃,相去不啻云泥。
而“文章”写得最好的读书人,当然是欧阳修所说“以文自名”、司马光所说“止为文章”的“文人”,即今天所说的文学艺术家,尤其是个体创作的文学艺术家。包括诗人、词人、书家、画家、作家;表演艺术家还不在其内,因为他们的艺术是不可能由个体来完成的。相比于视“文艺为下科”而“不足恃”仅“游于艺”的士人如文彦博、司马光等人,他们以横溢的才情、风雅的生活体验、频繁的藻思灵感,“文章”的朴素和华采,文野之别判然。
然而,恰恰是这两类人,“学问”大得不得了,往往于“世事”全然不通;“文章”妙得不得了,大多于“人情”半点不晓。所以,这副对联,其用意不仅不是用于夸耀“学人”“文人”的,教学子们努力学习也成为“学人”“文人”;反而是用来告诫年轻人:读书识字,千万不要沦为不谙“世事”的“学人”、不晓“人情”的“文人”!
曹丕《与吴质书》以为“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又《典论·论文》曰“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被后世反复说为“文人无行”。颜之推《颜氏家训》更明确指出:“自古文人,多陷轻薄……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一字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不仅常常得罪人,而且“迂诞浮华,不涉世务”“及有试用,多无所堪”“故难可以应世经务”——这样一批老是得罪人而且不能具体做实际之事的人,为什么人们对之“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呢?“盖护其短也”——无非是爱惜他们斐然的文采和才情。至于闻一多《诗人的蛮横》一文,对文人苟容进取的名利心和恃才傲物的骄奢心,写得就更活灵活现了。过去,启功给我讲过一个比喻,文人好比家中不管事又常闯一点小祸的弟弟,士人则是操劳着家务的大哥,父母总是夸奖弟弟:“乖孩子,奖你两块钱,出去玩,自己买糖吃吧!”而决不会表扬大哥。正是颜之推、闻一多“惜行捶楚,处于清高”的意思。所以,宋刘挚训子孙有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盖其不通“世事”“人情”,老是给社会弄出一些小麻烦的缘故。
于皓首穷经的学人,《颜氏家训》也多有训戒:“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学问做到如此的地步,其于“世事”“人情”的“殆无一可”“仅人气塞”可想而知!所以,苏辙干脆认为:“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圣人之说益以不明!”因为“圣人之说”原是要致力于“修齐治平”的“人情”“世事”的啊!这种“为学术而学术”的风气,至清代乾嘉学派的学人而尤甚。典型的代表以焦循为例,他治《周易》四十余年,把自己关闭在书斋中,连亲戚朋友间庆贺哀吊的婚丧之事也不参加,这是何等地有悖人情啊!而其“重大的学术成果”《易学五书》,实际上根本没有几个人去读它,也很少有人读得懂它!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学人、文人的不通“世事”、不晓“人情”是古今皆然的。而且,越是“学问”大的学人越是不通“世事”,越是“文章”妙的文人越是不晓“人情”,还是古今皆然的。试以我亲身的经历略举几例。
大概二十多年前,有年轻的甲教授“学问”很大,名气很响,曾写信给我希望见面聊聊。恰好有一次,该校一位热心的中层领导与我偶遇,讲到了甲,他便电话甲是否方便,由他作东宴请我们见面。说方便的。我们便趋车去甲府上,中途又电邀了同样的另二位教授。拜访了甲教授,相谈甚洽,到近傍晚要上饭店了,甲问还有其他人吗?领导说还有两位教授,甲突然便推托有事不参加了。领导莫名其妙,后来告诉我,原来甲对两位教授中的某一位是看不上眼的!一点不给面子啊!天下看不惯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即使不食周粟,不仍是周蕨吗?
又,长三角每年都要办一届文化一体化的“学术研讨会”,各地出四五位专家。“学问”极大的专家当然是不屑于屈尊这种层次的会议的,所以,作为业余爱好者的我得以受邀到列。四五人本来是互不熟识的,带队的领导便逐一作了介绍。每介绍一人,旁人总要点头抬手客气一声“久仰”,或不作表态。而一位“学问”最大的却说:“对不起,我孤陋寡闻……”旁人一笑了之,或不作表态。餐厅自助,难得有一次四五人陆续坐到一席上,大家边吃边聊,所聊的都是天气之类即鲁迅所写到过的“今天天气哈哈哈……”,独有另一位“学问”最大的不与任何人搭理,看到旁人已经吃好了还在聊,便说:“你们走吧,不要等我。”大家起身离开,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坐到他的席上去了。
再来看文人,某高校的书法大名家乙,不修边幅。有一年,另校一位书法教师申报教授,评审材料到了乙的手里。因该教师对乙的书风提出过批评,乙的评语不仅认为“不够条件”,更加上一句“此人永远不准晋升教授”!该校的领导教授找到我谈及此事,说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年又可以申报了,拟把材料送到我这里请我美言,我当然一口答应。第二年我收到了该校的两份材料,便问:你们托我的是哪一位?二人当然都通过,但所托者当写得更好一点。回答说:二人都非所托,所托者已癌症去世了!乙的行径,不就是造了大孽吗?又有一次,某机关组织书画笔会,中午午餐,我与乙同席,席间大家都互打招呼,独乙不与任何人打招呼,别人也不与他打招呼。我因与他相挨,所以招呼了他。席间,大家都有说有笑,当然都是没话找话,不知说些什么;独有乙旁若无人。中间有人先回家的,必与大家打招呼:“你们慢用,我先走一步。”有人上洗手间的,当然不打招呼,但几分钟后肯定返席。乙一声不响走了,十几分钟还没回来,服务员上来说:“这位客人走了吗?要不要把碗筷撤了?”我只能说:“不知道,暂时不要撤吧。”结果到最后全部结束,乙也没有回来。
有成就的专家之不通“世事”“人情”,我不仅从书本中,更从现实中,算是领教了。
《孟子·离娄上》有云:“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意为天下太平是一个远大的目标,是很难做到的。那么,如何才能实现这一理想呢?便是从近边的、容易的事情做起。近边的、容易的事情,便是“世事”“人情”,人人亲其亲并及人之亲,长其长而及人之长,不就天下太平了吗?不此之旨,“学问”再大,“文章”再妙,不会做人,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过去,启功还讲过,文人在社会分工中的作用和地位,不过如“眉毛”,《万历野获编》认为是“虽不可少而实无用”的,或“虽无用而实不可少”的。而学人在社会分工中的作用和地位,我认为不过如“耳坠”,尽管它很值钱,但相较于“眉毛”作为身上的无用之物,它更是身外的无用之物,是“无用而可少”的。任何人的一生,当他由贫困而高贵,最后买进的才是耳坠;而当他的富贵而破败,最先卖出的一定是耳坠——当然,在古代如乾嘉学派,这耳坠是祖母绿、猫耳眼做成的;在今天,这耳坠是玻璃、塑料做成的,无论买进还是卖出,都值不了什么钱。因此,由刘挚“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不足观”的训戒,我又有“士当以做事为本,一号为学人,便不足观”的感叹,则“天之未丧斯文”尚“其奈我何”,否则,真“天之将丧斯文,文不在兹”了。
质诸今之书坛的学人、文人,于“世事”与“学问”,于“人情”与“文章”,又“洞明”“练达”如何呢?是“平居无异于俗人”还是“平居大异于俗人”呢?
苏轼曾论《南史》记:“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屐,即予之。此人后得失屐,送还,不肯复取。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屐,麟士笑曰:‘是卿屐耶?’即予之。邻人后得所失屐,送还之,麟士曰:‘非卿屐耶?’笑而受之。”曰:“此虽小节,然人处世,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这正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与否的“学问”“文章”之分别啊!
说起来,对“世事人情”联的抨击,应该是始于鲁迅。包括对“今天天气哈哈哈”的嘲讽,还有“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我起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的遗嘱。虽然,鲁迅是我崇拜的偶像,但对他这种不明“世事”“人情”的处世为人,我是非常不赞成的。在原则的问题上,我们一定要有风骨;在非原则的问题上,实在不需要讲原则、表风骨。所以,相比之下,鲁迅的“怨敌”林语堂、郭沫若对鲁迅逝世的态度就更值得我们学习,这种态度不仅仅只是出于“世事”“人情”的应酬,而是出于肺腑的感佩。
这里再可以举一对例子:王旦和寇准。二人于北宋真宗同朝为相,王主中书省,寇令枢密院。澶渊之盟,二人功相当,但王不居功,而寇“贪天之功以为己功”,不论。在真宗面前,王包括毕士安、李沆等常讲寇的好话,寇则常讲王、毕、李的坏话。真宗不解,问王:“卿虽称其美,彼专谈卿恶”,何耶?王曰:“理固当然”,我这个人缺点太多了,“准对陛下无所隐,益见其忠直”。当时规定,两院文书在上交御览之前必先互为校读,订正错舛。中书有事送枢密院,有时违格,寇便直接拿了给真宗看,挑拨中书省的工作太不负责任了!王被责,拜谢,堂吏皆受处罚。不逾日,密院有事送中书,亦违格,堂吏欣然送旦让直接上达,旦令送还密院使订正。又,寇准遭弹赅贬谪,托人向王旦私求为“使相”,王明确予以拒绝:“将相之任,岂可求耶?吾不受私请。”寇当然极不痛快。已而除寇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职位尤高于“使相”。寇面谒真宗拜谢:“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真宗对他说:这个职位是王旦反复推荐给你的。于“世事”“人情”的“洞明”“练达”与否之分别,有如此者。
结果如何呢?王旦、毕士安、李沆皆子孙昌盛,门庭兴旺。而寇准则晚景凄凉,子孙不衍。
一言以蔽之,再远大高尚的理想,包括“学问”和“文章”,都不能脱离平凡低俗的“世事”“人情”之现实。与其做一个不成人的成才,不如做一个不成才的成人。因为,虽然成才是社会发展的引领,但成人却是社会稳定的基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稳定的基础,谈何发展的引领?